《田鼠日记》小小人物

7、第六章

　　风很轻，拂过面，像很久不见得姑母曾经在我脸上的抚摸，温暖而轻柔。没有稻草人的日子，有些无趣，风好似被困住了的在原地打着转。很久不见蜂蝶来往，偶尔逮着一只金龟子也忙忙碌碌。一年又一年飞过的鸿雁，今年停留时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见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回来路过我寂寞的麦田。领雁换人了，不再是那个骄傲而善良的小黑，记得他每次路过遇见时总是抬头挺胸，时而用嘴啄啄毛羽，轻蔑地说：又见面了，小田鼠。而我就会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摸摸他的翅羽回答：又见面了，小灰。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头领，常常在夜里一个人警惕地各处巡视，两眼在夜里闪闪发亮。去年他还说回来时给我讲那些美丽而奇异的风景，讲河流中浮动的冰块，岸边抽芽的垂柳，还有那些穿着轻飘飘衣服的人。他和小黑的故事是讲得最好的，每次他们说故事时，我们——我和其他雁子都会静静坐下听。小灰总是说那些美丽的风景，天空飘的云，小黑喜欢讲人，形容他们怎样生活——在我们看来奇异的幸福生活。
　　今年我没有故事听了，会讲故事的小黑和小灰，轻拍我头说我好奇心太重的小白，说有一天带我上天看云的小雁，他们——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看着今年渐显陌生的雁群，再也想不起问他们：你们好吗？雁群只呆了一夜，比往年更加紧凑的行程，他们说因为今年气候变了，他们想早些回家乡去。那一天我看着一字形的雁群消失在天际，很久很久，久到天空的云聚了又散，日头从东到西，我才抬抬酸软的脚，在风的询问声里回到自己的窝，睁着眼，回忆曾经记得的，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是我刚搬到我的麦田，不理会稻草人的白眼和风的怒吼，在田埂下用好几天做了一个漂亮而舒适的窝，那几天，我在麦田里到处乱逛，看见谁都笑眯眯地过去打招呼，当然得到的依然是白眼和乱吼声。记得那时候我心情很好，虽然已记不清是为什么搬到麦田，又是怎样找到这里的，可这里的舒适让我一住就住了这么久没走，记忆里，这些年都是惬意的安逸，无所事事的悠闲。那一年，小灰刚当上头领，在天气趋寒时飞过天空，傍晚在不远处的芦苇荡里停歇。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天空中飞翔的大雁，那些骄傲而美丽的鸟。小灰那时是一个漂亮的帅小伙，而我还是个唯唯诺诺的孩子，晚上，我偷偷潜进芦苇丛，远远地看着雁群热闹着，受不了诱惑地一步步接近，最终被站岗的小灰啄得满身是伤，逃出了芦苇丛，躺在窝里呆了一夜。雁群呆了三天，每一晚我都是偷偷潜进，再被啄得满身是伤，然后回到我的小窝，搂着被子，等待天亮。第三天睁眼等到天亮时听见外面有声响，出去看时，芦苇丛里的雁群已然上天，一个人字形的队伍飞向远方，而我看着身上还没好的伤，转过头，回到了我的窝。我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我蜷在洞里，听见寒风呼呼刮过，砸在门上。天气趋暖时，有一行大雁降落到芦苇丛里，依然是去年将我啄得满身是伤的他们。我没有原因地觉得高兴，晚上时，如去年一样我一步步走近了时，小灰站在我面前眼光轻蔑地看我：又见面了，小田鼠。我高兴地走近小心翼翼地说：你好，又见面了。他一翅将我扫了过去，正巧滚到小白的身边，她很温柔地用翅拍拍我，告诉我她叫小白。小黑讲了一个故事，而我第一次睡在外面，在雁群里小白小心用翅盖在我身上，温暖如阳光。
　　那以后，每年我都会看见小灰带着他的雁群，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他们留在芦苇丛时我便会去看他们，给他们讲我的麦田里一年的趣事，这样的快乐我持续了好久。有时候，他们没有来，而我就会看着天空偶尔飞过的鸟儿，猜测他们因为什么正停滞在远方。
　　一晃，他们都不在了，而我还在我的麦田里等着他们回来，等我的稻草人，我的麦苗，我的雁群和我已经忘记的回家的路。那天我在洞里呆了一天，等阳光再次洒到我的门前，爬出洞去，看见风在麦田里放肆，而稻草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静静站在那里，田埂上开了不知名的小黄花，我的麦田又显得不寂寞了。我笑着朝稻草人冲过去，扯着他的裤脚，询问麦苗们什么时候回来，稻草人照例给了我个白眼，全然不睬我傻傻的笑，而我笑够了，便在麦田里滚来滚去，看见田里谁的脚印，大大的能把我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