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洁如霜雪》琇莹

2、最初的最初 此时忽有一

　　做完功课之后，父亲对我说今日可带我出去游玩。这事于我很是罕有。我的父亲是大历的丞相，像史书上所有丞相一样并非良善之辈。他一向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我哥哥曾戏称，父亲的每一步都是不同的局，甚至在书房里踱步几圈都有上千种考量。我和哥哥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方面位高权重，亦不安全；另一方面，带我与哥哥出去委实没有什么价值——在父亲眼中游玩无异于玩忽职守。
　　因此我甚是奇怪地问道“父亲，缘何今日您愿带我出去游玩。”父亲眉头一皱，似有失望之色。父亲明察秋毫，大约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了罢。
　　“我是不愿你们如我一般身负要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背负的何止万人之重。你哥哥如今越发出息，父亲也望你能过得轻松些，像你的母亲一样，安宁度日，远离纷争。”
　　为什么父母总是希望我过他们向往的生活呢？我并非如此想。大约是没经历过，我还是颇向往纷争。毕竟若我有功，亦可光耀秦家门楣，我才不会活了这许久，连名字也未留下。作为秦家女，家族荣耀上清一色的男子，说是没有心中不忿，也是假的。
　　哥哥说，我秦家儿女必是优异，女子未能带来荣耀，大约是女子的规束太多了。秦家女尚且如此，那百姓家的姑娘，又是何光景？若我一日出人头地，大约天下的姑娘都会明白，姑娘也能有自己的出路。
　　若是太子妃没有死于非命，她曾经女将军的事迹，会不会而今勾起无数少女的幻想，如我母亲一般呢？
　　说是带我出游，其实父亲刚至，便就嘱咐我自行闲逛，他有事要办。父亲果然是父亲，游玩也是捎带的。这是何地，我也不清楚。虽则有不少雄心壮志，实际上也是和其他闺阁小姐一般，一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上府做客，父亲绝不会让我抛头露面，成为他人攻击他的把柄的。花开的甚是茂盛，大约是桃花罢。
　　其实这些于我还是很新奇的。我大多只在书上见过文人墨客描述花开盛状，亲见一树一树花开繁茂，简直让我喜不自胜。我只管一路看一路闻，目不暇接。我正是神思沉醉之时，忽地听到一阵歌声。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歌声稚嫩，想必唱歌之人与我年纪一般大。我不由得极为好奇，便寻声而去。桃花浓密，我向来方向感不好，若再前进，恐失了方向。我停下来，心里仍很好奇。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分明是歌颂亡妻，怎么会出现在如此稚嫩的嗓音中呢？我想，他的声音甚至有点奶声奶气。此时忽有一人，穿花逆风而来。他身上还沾有零星的花瓣，我望过去，看见一张俊秀白皙的面庞。
　　他也望过来，眼睛煞是好看，璀璨如星的双眸里映入我呆愣模糊的影子，微微上挑的眼角给他添上了几分贵气和戏谑。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发问，总觉得直接问的话，大概是有些唐突。
　　“秦家的姑娘么？”他问。这话一出，我便知道了，这里大约是他府上，我父亲来做客，他肯定知道。哪家家风如此开明？我都不知道这里是谁家府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衣着极为讲究，一丝不苟，比我家和我见过的公子穿得都要精细。比我父亲官职更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的袖子，隐隐的有龙纹。
　　“这里是太子府么？”我听见自己问道。
　　“不是，”他似乎暗暗地笑了一下，“我的父亲确是太子。”
　　太子仅有一子，正是太子妃所生，我忽然就来了兴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眼。可以看出他生的甚好，但我并未见过太子，也不清楚这相貌得自他双亲的哪一位。
　　“那我也不是秦家姑娘。”被这位皇孙惦记必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假思索道。
　　“那这里若是太子府，你就是秦家姑娘了？不然，你就是李家姑娘？”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荒唐，便慌慌转身而逃。谁知跑了两步，我就听他道“那我可以来抓你了。”我一回头就看见他在我面前，笑嘻嘻地，我登时脑袋一片空白，骇的脚一软，就坐倒在地！
　　他露出了苦恼的神色，问我道：“我就这么吓人么？”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颇有点狼狈的自己，颓然地捂住脸，道“不是，是我自己。我最怕别人来抓我，抓到我的那一瞬间。”
　　“是你小时候被欺负么？”
　　我摇摇头，感觉脸烧的慌，我委屈地抬头看着他，他有点内疚的样子，跟我解释道“我从没和别人玩耍过，偶尔趴在墙上看他们都是这么玩的，才这样做的。”
　　一个教养极好的小姐应当宽宏大量。我虽委屈得很，也只是向他道“无事的，大约是我很是脆弱罢。”
　　“你是什么名字？”他蹲下来，看着我道。那双眼睛可太漂亮了，好像是这满林的桃花将养出来一般。他盯着我，我便道“你不是知道我是秦家的么？”我心下很不愿意告诉他，站起来就走了，他知我害怕，也不敢再追来。
　　我出来时，未曾见到父亲。
　　那皇孙唱的歌，大约是和他父亲学的罢？可是太子妃之死，我是不相信太子没有推波助澜的。可是若他如此怀念，当初又有什么理由，太子妃要非死不可呢？
　　当然，我是不相信这会是误会，或者意外，像话本里的说辞一般——可惜，现在连太子妃的小话本都没有了。帝王家的事，向来谨小慎微，绝不存在这等低级错误。何况，太子妃难道没有价值吗？至少，出征打仗，出谋划策，也不能说是毫无用处啊。
　　一定有个理由，让太子妃在帝王的博弈中被放弃。
　　可惜，那个皇孙也不会知道更多罢。说不定，知道的比我还少呢。不过，我想，他会不会也对他母亲的死感兴趣呢？或者等他再长大些，他的父亲，祖父，就会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呢？
　　我对他的好奇也就仅止于此了。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对我的好奇却远不止于此，甚至在很久之前，就对我颇有兴趣——
　　当然了，这自然可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