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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妻夫玉子把自己关起来,坐在自己的套房里,反反复复地听一首很老很老歌。这首歌小时候父亲经常给她放,因为说是母亲唱过的最好听的歌。结果导致远在流利地说日语之前,她就会唱了。但是她没理解过这首歌,因为实在无法感受这种情感。今天好像有点懂了。
      外面有月亮,很难得。她很喜欢月亮,但从此大概很难像之前那样喜欢了。
      “春高楼(はるこうろう)の花(はな)の宴(えん) めぐる杯 (さかづき)かげさして……”{28} 。
      她跟着轻轻唱着。想闭上眼睛,不能,否则眼前只有下午大火熊熊燃烧的废墟。不闭上眼睛,又觉得眼前的金楼像个废墟。在一切繁华炽盛、灯火辉煌的时候,看见的是坍圮的废墟;在一片废墟中,又总是能看见往日的光辉。
      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祖宗的文化,她总是调皮不愿听,要打岔。有一次她问父亲,那我们到底是武家还是公家?她记得父亲大笑起来,怎么可以做公家?要是做了公家,我要把你嫁给谁去?武家公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大名!
      “千代の松が枝(え)分け出(い)でし昔の光今いづこ……”
      也犯错。父亲也惩罚她。十五岁到十八岁的时候最顽劣,简直出去就要惹祸。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厌恶文森特的追求,开着飞行摩托去追人家的下属。一直追一直追,撒气似的,把城墙都撞破了,追到了河边,再过去就到都市圈了,闯进去的话大家都会没命的。但她不管。幸好被拉回来。父亲罚了她什么?她忘记了,她只记得自己很恨那时候父亲的理由,好像虚无缥缈的敌人没有自己的幸福重要似的,好像自己真的是父亲的交易筹码似的——就像那个经久不息的传说,说妻夫正则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妻子女儿。
      “秋陣営の霜の色鳴きゆく雁(かり)の数見せて……”
      母亲去世后有一段时间,她记得,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部分是因为年纪小,另一部部分是因为父亲带着自己到处玩乐散心。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短暂地、二十几年来屈指可数的几次看到红的黄的落叶的日子。她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在哪里——也许不是在河都周围?往西走了吗?父亲抱着她牵着她在山林里行走,看叶子,看松果,看蝴蝶,看溪水下的石头与水面上的红叶;她格格地笑,父亲也笑。她再也没有看到那样的风景。只有他们两个,现在随着父亲的离开,一切都像是做了一个梦。
      “植うる剣(つるぎ)に照り沿ひし昔の光今いづこ……”
      她长大一点,就开始学打架——既不是格斗,也不是如何使用集束器,甚至不是剑道,就是打架。父亲抓住了,狠狠地骂了一顿。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选了一个父亲大概会同意的打架门类:剑道。结果呢?她已经悄悄学了一年了,终于还是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气得直接把她的名贵装备全给砸烂了。她那一次也很生气,质问父亲,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又要我继承家业,又要我不学无术,我难道要不学无术地继承家业?她知道自己说的术和父亲要她的会的不是一回事,但拒绝和父亲有共识。父亲说不出话来,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进退维谷。现在回想,那时候墙就已经很残破,他一路要为她遮风挡雨,一路又要向她妥协退让。
      “今荒城の夜半(よわ)の月変はらぬ光誰(た)がためぞ……”
      小时候还没有金楼。确切地说,它还不叫金楼。它只是一排还算完整的房子。他们住在其中一栋。有一天他们搬了出去,她很难过,以为不会回来了,嚎啕大哭。乱糟糟的人群里,父亲连忙把她抱起来,问她怎么了。听完就安慰道,我们只是出去住一个月,然后就回来,到时候就有新房子了!幼小的她破涕为笑,新房子!父亲问她,对啊,你会有你自己的大房间,大大的房间,你想要什么?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是记得她想要的她都得到了。她只要说“我房间里要这个那个”,都不用说“缺这个那个”,“这个那个”就会出现,短则一日,长则两日。过去如此,现在——现在没有了,一切都属于过去。
      “垣に残るはただ葛(かずら)松に歌ふ(うとう)はただ嵐……”
      也不是没有女人想要亲近她父亲。她一开始不太懂,后来田冈雄一很无奈地跟她解释过,她明白了。于是小时候的她在这件事上变得小心翼翼。那段日子忙着吵别的、不着家,根本不知道父亲的身边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后来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无意间说起此事,伊丽莎白说,其实你父亲也可怜。她才霎时明白。当时企图亲近父亲的那个人不错,她似乎觉得也应该停止对父亲的残忍,于是回去对父亲主动说起此事。没想到父亲却雷霆大怒,失常且失态地骂她是“叛徒”,她莫名其妙,本来想杠回去,幸好伊丽莎白的“可怜论”及时浮上脑海阻止了她。她只是冷漠地走了,好像父亲是个神经病。
      “天上影は変はらねど栄枯(えいこ)は移る世の姿……”
      有很多人都对她说过,如果父亲有两个孩子,无论是和谁生的,无论男女,那事情就会不一样。她明白。看看另外两个家族她就明白。和别人比,无论是人丁兴旺的里奥尼还是全都肌肉发达的卡尔德隆,妻夫家总是显得凋零、冷清、孱弱。老父和独女,这就像一个传不过三世的大名。但其实她觉得自己有自己的幸运,因为她爱父亲,父亲爱她,哪怕很难表达,有时候也吵架,但没有猜忌,好像背靠背坐在一起的两个盲人。她记得有一次,自己病了——病得很严重,病因却一直没有确定,也许外面还风声鹤唳的,她也不知道——父亲一直守在她身边。又不会看病,也不懂照顾,但就是不走。她发烧的时候,浑身都在疼,就拽着父亲的手,靠在上面像个小猫那样,一声一声地叫爸爸。父亲好像流泪了,用另一只手过来抚摸她的头。然后她就睡着了。
      “映さんとてか今も尚 ああ荒城の夜半の月。”
      她问过父亲,有没有想过怎么死。当时似乎也是关于祖宗传统的玩笑话。但是父亲却严肃地回答了一个几近懦弱的答案,“我不想死。”
      “本能寺也好,伏见城、东照宫{29}也罢,我都不想死。”
      父亲看着她。
      “我还要照顾你呀。”
      她那时嗤之以鼻。现在突然想记起所有的事情。可是回忆的抽屉全都扭曲变形。你拉它绝不可能拉出来,偶尔路过却会被不知为何掉下来的一大箱记忆砸中。
      有人敲门,接着开了门,又关了门,她让音乐继续放着,自己继续唱着。她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只有Linda例外。虽然多少有点不合适,但如果连Linda都不见,她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Linda就跪坐在她身后,听她又唱了一遍。唱完,她转过身来看着Linda,说:“爸爸以前对我说过,这首歌表达了什么叫‘无常’。无常是什么?”
      “‘一切万物,无常存者’{30}。” Linda说,“有来有去,有生有灭,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状态不走。”
      她笑了,低头的时候下巴碰到颈口皮肤,才知道满脸凉冰冰的原来是眼泪。
      哎哟,我居然连自己一直在哭都不知道,我真蠢。

      Linda皱着眉头,面前最伤心的人却在笑。她知道笑这种表情其实可以有很多含义,智能越高的动物越能表现出复杂的笑、很多层的笑。但玉子这样子,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即便她绝少有机会去选择“想”见到什么——她也跟着觉得痛苦。
      妻夫玉子已经五天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了。她也没有主动劝。这自然是基于对自己的地位和情势的综合判断,但也更是因为她不忍心。她能明白玉子为什么躲着不出去,她能理解这种否认的心情——只要妻夫玉子一天没有出去,妻夫正则的死亡对他的继承者而言就一天不成立,对他的女儿来说,父亲就没有死,没有完成“死”这个过程。
      之前梁文坚天天来催,结果被玉子安排两个电臂抬下楼去了。田冈雄一之前闹了一次以死相逼,被玉子安排了一溜医疗队看着,言下之意你闹吧,闹了就抢救。小松成吉没来,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和田冈大吵了一架。于是乎他们不再挣扎了,今天开始求她——你去劝劝玉子吧,不能这样。
      她一方面觉得的确不能再这样,一方面又觉得这些人残酷。可她怎么劝?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她能体会玉子的悲伤——她本该如此——所以不知道怎么劝。这就不应该了。
      那天在现场,千分之一秒之间她感受到的爆炸,然后把玉子扑倒在地,两人皆幸运地没有受伤。她拉着玉子,玉子像一只野兽一样。她的一部分理性告诉她,这个女孩疯了,失去了理智,想要冲进绝对没有生还者的火海下的废墟去找一片血肉与尘埃。她的另一部分理性告诉她,这个女孩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需要安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然而她的感性、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行生长的肿瘤喃喃念道,这也有你的责任。
      我要是早来一点,会不会更好?我要是对防壁使用大规模的暴力的手段,会不会就能在路上拦住妻夫正则?
      现在我要是把她劝出去了,计划就更完美了。但我……
      这是她必然要经历的成长,就是残酷了点。
      这何止是残酷!这简直——
      但是你也要想想,她生在这样的环境与家庭,这几乎是她的必然。
      她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经受这一切,她本可以——
      已发生的已发生。你现在想这些你不该想的有什么用?你不如去安慰她,让她好过一点,然后把该做的都做了。她该做的,你该做的,你该让她做的。
      我如果那样做了,她现在的暂时的纾解,日后只能带来更大的痛苦,我这是欺骗。
      那你就让她这样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不面对现实?不变的强大?你又不可能留在这里,你真以为你可以在她身边一直呆下去,啊天哪真不敢想象你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对她好。
      那就去啊。让她走出去,否则算什么好?
      她看上去微微哀伤的脸上没有展示心中打定主意的哀凉决绝。更无法发现自己在心里和自己对话这种几近分裂的行为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极度恐怖的事情。
      她把玉子搂在自己怀里,用手指和嘴唇为玉子擦去眼泪。亲吻玉子的太阳穴和耳朵,这一刻她是她的珍宝,她必须把她当作她的珍宝,现在必须。
      伯父爱你,你知道吗。她说。
      即便有时候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表达他的爱,显得笨拙。她说。
      他对你没有要求,他对你只有希望。她说。
      你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说。
      哪怕有的时候发了脾气,也只是气自己,不是气你。她说。
      他永远都爱你,爱你作为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共同的延续。她说。
      更爱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她说。
      他心目中的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的他的宝贝女儿。她说。
      他也不想离开你。她说。
      只要他爱着你,你知道,他就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她说。
      这时候玉子抬起头来望着她,“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时间被按停了,她的回忆——那些别人以为她没有,实际上有的回忆——突然同时开始放映。她想起那个女人的去世,想起玉子给自己擦口红的痴迷表情,想起很久之前有一天早晨醒来她去那个女人的房间里看见的整齐的失去了主人的床铺,想起不久之前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玉子的脸,那一刻有月光——不可思议,就像这件事本身一样——照在玉子的脸上,想起最开始的时候,那个女人教她听一首歌,说那首歌叫做《L\'Hymne A L\'Amour{31}》,对她说你想知道什么是爱?这里面就有爱。
      如果有一天我被从你的身边剥夺,如果有一天你死在异乡,没有关系,因为我也会死。
      “不会。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们彼此相爱。你还记得我给你唱过的那首歌吗?‘Dieu réunit ceux qui s\'aiment{32}’。”
      哦,为你而死,那样多好啊,我多希望我能做到。
      她看见玉子笑了,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好像已经没有那样悲伤。而她自己也哭了——那种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酸楚填满了身心——就让我和她在这一刻一起逃避现实吧,一起忘记命运,在狂涛海啸中亲吻拥抱,不在乎下一个滔天巨浪。

      陈蕴又到人造人工厂来看望泰瑞莉亚。按理她早就可以不用来了,但她喜欢,既喜欢需要帮助的禹品,又喜欢麻烦的核心泰瑞莉亚。小姑娘的年龄就像她的妹妹,又近于她可能的女儿,且自然地对她崇拜,为什么不喜欢?
      今天来了,诧异地发现泰瑞莉亚开发的人类思维系统已经有个一个阿尔法版本,禹品坐在一旁去接入只有她能控制的投影系统,陈蕴坐在泰瑞莉亚的病床边,问道:“这么快?”
      小姑娘果然骄傲地仰起头。她正要再问,泰瑞莉亚漂亮的眼睛唰地睁开,“陈蕴姐姐,我跟你说!”陈蕴笑着点头,示意继续,“我没采用他们那种蠢不拉叽的方法,我就没有划分情绪区块。”
      “没有?”禹品在一旁问道,眼神盯着空中投影出来的形似一个星系的阿尔法版本。
      “是啊,因为那样的话工作量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完,而且如何规定其中的彼此的关系也很复杂,没法定,有的我都不懂,我看人也说不清。”接着便滔滔不绝地举例。泰瑞莉亚举出的某些问题,陈蕴自己也觉得难以回答,比如说吧,父母子女亲情之爱与亲情之恨的关系,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为什么可以在一夕之间转变?一夕之间转变之后,为什么又能随意地倒退到爱的那一头?这就没法设定,甚至难以分析,只能说出大概的因果。泰瑞莉亚说这与其说是心理学的问题倒不如说是物理学没有提供一个合适的模型来套用,陈蕴听到这里一边大笑一边连连点头。
      “所以你怎么办的呢?”她没去看系统,她很喜欢这一刻手舞足蹈兴奋至极的泰瑞莉亚。
      “我?那还不简单,我架一个AI,先让它自主学习人类情绪,然后架设类似的基本逻辑网络,接着让AI带着学习之后的结果覆盖上来,形成一个美好的上层结构,接着就可以测试了。于是我就……”
      这下滔滔不绝的内容陈蕴基本听不懂了。
      “总之这样,放在一起,让不同的情绪按照实际的情况自主排列,不就出来了?你看,人的思维就可以这样被模拟出来。当我们快乐的时候,是这样。”
      弥漫着光辉的星系,互相纠缠的电子,时而推挤,时而坍缩。
      陈蕴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大脑是细胞,而想法是量子{33}。
      “充满创意——像我写这一套的时候——是这样。”
      有流星雨。
      “不开心的时候——唔或者说比如非常崩溃的时候——是这样。”
      灰色的爆炸。
      “不过,”禹品插嘴道,“能不能把那些负面情绪给抹除呢?崩溃啊恐惧啊什么的就不要了。”
      “不能。”泰瑞莉亚斩钉截铁地说道,“星球与星球之间都存在着引力。你怎么能只要这一个,不要另一个呢?”
      禹品看上去有些苦恼,陈蕴倒是十分满意的样子。她喜欢这种创造力,活泼,热情,机灵,这就是生命力啊,这就是一个充满力量和前途的生命啊。如果不是血肉之躯的成就与限制,泰瑞莉亚的能力不会显得这样动人。
      然而自己终将要做的,竟然是消灭这具肉身。
      “泰瑞莉亚。”她唤道,声音轻柔得叫人舍不得大声回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用词。又大又圆的蓝眼睛看着她。“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意识永远地保存在网络里?”
      又大又圆的红蓝眼睛瞪得更大了,禹品也转过来看着她,“我是说,比如,把自己变成电脑病毒一样的存在。这样你就不需要身体了,你哪里都可以去,你无所不在,你甚至……”
      得到了永生。
      “我——”泰瑞莉亚突然紧张起来,“我绝对不要!!”
      陈蕴吓一跳,便企图缓和眼前的局势,“不,我就说说,你别在意。我只是觉得,变成病毒一样的网络永生者,无所不在,到处都可以去,只要有网络。这样简直比有躯体还要自由——”
      “那根本不是人,我为什么要那样!”泰瑞莉亚叫起来,戒备而惊恐地看着她。她想看看禹品的表情,但觉得当面这样做过于瓜田李下,于是立刻闭了嘴表示。泰瑞莉亚的表情却没变。幸好禹品说了些别的把话岔过去了。
      留下给泰瑞莉亚的礼物,离开仓库,小心关好门,禹品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说那么一句话?”
      “我只是觉得她的身体其实有很强大的潜能,就此废弃了实在很可惜。也许换成了机械之后,她就不再会有这么强的创造力了。”无论是哪一种创造,似乎都是人脑的专利。这么多年的经验证明,即便通过学习,创造力都是不能移植的。
      除非,我们有办法“种植”、“培育”一个真正的大脑出来。而不是模拟一个。
      禹品恰在此时笑道:“那你要是为她可惜,就快造一个符合要求的大脑出来啊!”
      她想反驳,禹品立刻推着她去开会。今天正好是人造人项目例行会议的日子。她本来就厌恶会议,因此心不在焉。听到许多其他分支项目负责人的报告,大部分都存在延期的问题——虽然说人造人项目并没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时间表,要有,最主要的也是在她这里——有的一听就知道是懒怠拖延,有的倒是有实在的问题。禹品没有催促,但是很认真地记录了问题,当场予以协助。这点倒是讨人喜欢。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禹品从头到尾都不着急?好像她只是在最开始着急过那么一阵子,然后就……
      散会了,陈蕴正准备抓住禹品问,却又想不到怎么问。禹品自己就过来了,见她一脸迷惑,笑道:“发什么呆呢?”
      “禹品,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怎么了?”禹品一脸关切。
      “为什么在人造人项目上,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一个时间表?”
      她明显地看见禹品愣了,有什么东西和关切的表情一起僵在了脸上,像霎时凝固的蜡。
      “唉…没有还不好吗?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啊。”禹品说。陈蕴自然不满意,并把自己的不满意写在了脸上,她知道禹品对这种表情有着基于宠爱心态的不能拒绝。果然,禹品补充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还要问,禹品又开始推她,“走吧,卫剡何木犀两口子等着咱们呢。就请了咱俩还能迟到啊?”
      是没有这个道理,她只好出发了。
      卫剡和何木犀婚后不知发了什么大财——陈蕴没问——搬离了在核心居住区的豪华公寓,住进位于都市圈西南部的荡山别墅区里的一幢更豪华的房子里。陈蕴问过何木犀,为什么要搬?你那还有那么多你设计工作所需要的东西。何木犀说我带走。
      “我只有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卫剡才有地方干活。”
      何木犀如此妥协,陈蕴有些诧异,因而更希望卫剡能对得起何木犀。她就此问过禹品,禹品说能。
      真能?真能。
      何木犀热爱做饭。虽然经常没有时间。这是她的一种休闲。她的另一种休闲是弹钢琴,但是缺乏持久的训练导致技艺不精。走进两人的家,陈蕴惊讶地发现何木犀还买了一架钢琴放在那里。“你弹?”
      “不,等我有孩子了,让孩子弹。不管儿子闺女,都必须弹。”
      陈蕴望着何木犀,“人说夫妻二人往往都有相似之处,而且会越来越像。我以为你和卫剡也不例外。”
      “呿!凭啥就得是我越来越像他,而不是他越来越像我?”
      “从善如流啊,谁知道你结婚是逆水行舟。”
      何木犀打她一下,“破嘴!和禹品越来越像了!”
      烤鸡熟了,四人上桌之后,话题越发在这里对彼此情侣或婚姻生活的好奇与挖苦。你爆我的料,我就揭你的短。从朋友之间,转移到爱侣之间。禹品不过说说让陈蕴有个机会揪她耳朵罢了,其实也是种情趣。没想到卫剡和何木犀却越说越严肃起来,甚至由了互相指责苗头。未免事态加剧,禹品对卫剡的劝酒几乎来者不拒,就着喝酒的劲儿把话题往一边扯。
      陈蕴在桌子底下踹了禹品一脚,禹品轻轻捏了一下陈蕴放在腿上的右手。
      “卫剡,你少喝点。”何木犀起身把盘子撤掉的时候说道,“免得你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起不来就起不来!”禹品和陈蕴都听得出来卫剡已经有点喝多了。
      “起不来你还做个鬼的设计!你的任务量是我的五倍!我的都要三个月,你的更好不到哪里去!”
      “不要你管!”
      “我是管不了你手头上的大事,可是委员会管!!”
      “他们管又怎么样?没了我,做个成个屁?你那么上赶着去,还不是为了追名逐利!第一设计师啊!管他的是设计什么!”
      “卫剡!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可以,不喜欢就快点做,早点做完不就好了吗?”何木犀的语气已经十分严厉,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很好看。只有熟悉她的陈蕴知道她有多生气,同时也感受到身边的禹品像是一只猫一样竖起了尾巴。
      “我着什么急?!”卫剡倒是真着急了,“我着什么急?!禹品这家伙都在这里,我着什么急?!她手上的分支比我更要紧,我找什么急?!”
      猫的尾巴在不安的摇摆。
      禹品没有出声制止。
      “我为什么——”卫剡冷笑一声,“要着急上赶地去做这种反人类的事情!”
      猫的背脊弓起来了。

      走出豪宅的大门,陈蕴问禹品,到底怎回事,“你瞒着我的,能不能今天都说清楚?”
      毕竟现在我们已经是这样了。
      禹品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努力读禹品的眼神,从里面居然读出了深深的忧虑。好像今天被隐瞒的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她陈蕴患上什么治不好的重疾。好像是什么黑暗之心,禹品为了救她来到这里,她却自己不知一样。
      “走吧,去我家。”禹品说。
      走进禹品在L区17栋200层9号的公寓,她眼看着禹品先是四下查看,接着又拿出自备的改装过的扫描器让电臂扫描了全家,这才拉着她在客厅坐下。见禹品如此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她也选择缄口不言,等禹品主动开口。
      她相信这个人。现在比以往都要相信。哪怕这一刻还是有一点点忧虑,不知道对方接下来张口说出来的会是什么黑暗之心。
      “人造人项目的确不是最核心的。”禹品说,电臂送来饮料,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喝。
      “它隶属于一个顶层项目,就是亚特兰蒂斯号的设计建造。卫剡负责的是机械部分的设计,尤其是与生物维持系统相关的部分。我呢,如你所见,我需要负责的是设计和生产一种新型的人造人,在船上使用。
      “这艘飞船将被派往X3M-91,执行的是采矿和殖民的任务。”
      陈蕴的眼睛猛然睁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采矿和殖民通常不会一道进行。矿产星球和殖民星球一般不是一个。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所知道的是,X3M-91上有一种BudaCall渴求已久的金属。他们不但要开采,还要完全占据。这种占据是光派那些会移动的垃圾桶一样的炮塔是做不到的,几个外星殖民者小队也做不到,他们要一整系统的人。
      “于是在亚特兰蒂斯号上,会有冰冻的胚胎和人类。有各个方面的精英,材料科学,机械设计,电子编程,甚至那些军事技术专家——对,还有人懂,有人会。他们都要乘坐着亚特兰蒂斯号到X3M-91去,占领那里,把上面的金属开采出来,研究应用的方法,然后应用,最后批量化生产。”
      “生产的是什么呢?”陈蕴问。禹品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是最高机密,大概只有委员会的人知道。”
      “那你说的这些……”
      “也是高度机密。X3M-91比较遥远,且计划飞行中为了对其他超级公司保密,进行的超跳跃会非常少,所以上面的所有人类都要冷冻冬眠。所以需要足够好的新的人造人来伺候他们,驾驶飞船,保证一路的安全。所以,你所面对的只是从属其中的一部分,比较关键的一部分。现在因为主项目处于半延期状态,一直在等新的指令,所以,人造人项目也没有什么时间表之类的东西。”
      “那卫剡为什么说——”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更多关于生物维持系统的事,觉得不可理喻吧。他知道的我不能问,那对我也是机密。就像我知道的有些事情,他也不能问一样。”
      “所以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我就没告诉你全部的事。对不起。”禹品抬起头来,全然不复刚才的神色,变得忧愁哀戚,“这让你讨厌我了吗?”
      是啊,陈蕴想,你知道我如果知道了原委就肯定不会参与了,也知道我不应该知道原委否则对我有害,对你自己也有危险,更知道如果不告诉我来日被我发现我会生气,你其实没什么选择。于是你选择了对我好。我能理解。可能也是我年纪大了,没这种脾气了。
      “我干嘛要讨厌你。”她说,“晚了。”
      禹品听到这话,心凉半截。
      “盲婚哑嫁了,后悔也晚了。”陈蕴转向禹品,“再说,也不是找了个傻子。外观至少还可以看一看。”
      禹品笑起来,正要和她闹,她却抓住禹品的手道:“你对我说了,可有危险?”
      “危险?我和你共享的危险还少了?”禹品依然在笑,却笑得有点凄凉,“大概这也算是买了一张一道下地狱的通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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