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
-
玉子知道她父亲对她前阵子的勇敢作为表示满意,也明白她父亲不会管她这一阵的故态复萌:她父亲对她总是无可无不可,让她多去和埃利诺·里奥尼玩一玩也好,更何况有Linda跟着她,十足安全。她不知道父亲是否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双重用意,可能不知道,但也没关系。她能达到目的就好了。
她想玩一玩,想远离过大的精神压力和灰沉沉的一团迷雾,以及和Linda在一起多逍遥几天、最好再让Linda与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为朋友,最后的最后,最末尾的目的,或许可以包括拉拢埃利诺和法兰契斯卡——虽然她自己觉得,这两个人当是不用拉拢就自然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她把这话告诉Linda,没想到Linda说,站在你这一边和支持金幢是两回事。
见她惊讶而无奈的神色,Linda换了柔和语气道,不管那么多,总之我们先去,“难道放任自己不开心?没必要。”
于是她和埃利诺妇妇二人约定在玛莲娜见。那二人再次见到Linda,已生熟悉,便笑闹起来。她们高兴,她也高兴,好像得到了认可。基于炫耀的心态,她说出Linda会跳舞的事。埃利诺看法兰契斯卡一眼,得到同意,立刻要求Linda和自己下场跳舞去。
Linda也看她一眼,她轻笑着推了一把。于是二人去了,只剩下她和法兰契斯卡坐在一起。她一会儿看看舞池中耐心的Linda和略显笨拙的埃利诺,一会儿看看眼神迷离的法兰契斯卡,想起不久之前对这二人的艳羡。其实也不过数月之前,想起来却像前世的事。那样深而蚀骨的艳羡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独占的东西。
“玉子。”法兰契斯卡道,“你喜欢她?”
“嗯。”她爽快地答道。
“哦,那也好。别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你喜欢,谁也管不着。”
她知道法兰契斯卡是在说Linda来历不明且一直声称失忆这件事,于是补充道:“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好好带她去治疗。现在也不太平。”
“治好了,万一她想起来了,要走怎么办?”法兰契斯卡笑道,“你舍得?”
“到时候由她选吧,我不能代她做选择。你当初不也一样吗?”
法兰契斯卡笑了起来,笑出浅浅的皱纹。连皱纹也好看,玉子想,想必埃利诺姐姐也喜欢,就像我喜欢——
“你爱她。”法兰契斯卡道。语气并不强硬,但说的是个结论,而非问题。
她没说话。以舞台下的昏暗隐藏脸红。
“当着我都脸红,你当着她还没表白过?”法兰契斯卡笑了,“那可不行。”
“可我……”
没几天,这妇妇二人还席,说是感谢Linda教跳舞,地点在她们二人最喜欢的意大利餐馆。据说多年来里奥·里奥尼都试图将大厨挖走,但碍于家中大厨的不满,一直不成功。四人在楼顶的餐厅见面,整层只有一桌人。从杂菜汤到猎人烩鸡再到意大利调味饭,她只知道说好吃,Linda还能说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她能看得出那妇妇二人对Linda的喜欢,她也喜欢。
她也喜欢这种喜欢,她也喜欢这种博学,她也喜欢这个人。
末了,正在喝咖啡,那妇妇二人的随从来了,好像有什么事,都起身过去了,桌面上只有她和Linda。Linda正在仔细品味那咖啡,好像很想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而她看着Linda的侧脸。
“你看什么呢?”被发现了。
“看你。”她说,放下咖啡杯,“看你好看。”
“我可比不上你。”Linda笑道,“你忘了前两天我们一道穿和服,我就没有你好看。”
“那不重要。”她凑过去,轻轻握着Linda的左手,“我觉得你好看,最好看,那就够了。”
Linda笑了。那副笑容就像她在中心广场,风暴要来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女子时一样。好像一眼望得到底、又深邃得没有边际的眼神。
爱上一个人总是觉得对方深刻,实际上未必如此,但不能自拔。
“我爱你。”她说,说完有点后悔。觉得不是时候,也不理解到底是为什么选了这时候,更害怕听到回答。
我没有想知道的答案了,我情愿永远停留在此刻。
“哦?”Linda说,那声音仿佛是用指尖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拂过一样。
“你怎么可以抢在我前面说这话?”
这下真的愿意死在此刻了。风和日丽的中午,什么麻烦事都没有。
宁愿死在这样的时刻,没有难以维持的细小冲突之上的大略的和平,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心斗角;无须去再想由她提出的将郑丹瑞拉来审问的提议——被正则否则,认为是动摇人心,更无须去在意这背后与背后的背后还有多少人对她觉得根本一文不值的东西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就死在此刻,被爱情包围的此刻,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不是吗?
世界上有什么永久?语言与文字会被遗忘,建筑会坍塌雕刻被风蚀,人会生更会死,宇宙若是双臂伸开那样长,那人类的历史不过是指甲盖——我们都太渺小了,极度的渺小中只有爱情值得抓住不是吗?
于是她这样生活着,出去就是游乐,回来就是躲进房间。她才不管金楼里有什么人在传说自己和Linda在房间里做什么,更不管孤儿城里的去处她和Linda都去了个遍——如果她都不厌烦,自己为何要厌烦——爱情,啊,现在是爱情!让爱情大于一切!
直到这一天,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天空阴沉,电磁设备开始受到影响,她在上楼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她父亲准备去参加由文森特主办的以和谈为目的的晚宴,在那里和巴勃罗·卡尔德隆见面。
她本来拿着牛奶要上楼给Linda,闻言立刻将东西给身边人让带上去,然后自己去找父亲。
这不可以。
闹起来了,Linda听见,玉子和正则正在争吵。她说不妥,不安全,不可以,他不退让,认为不这样做就解决不了问题。她又喊道,那你也不能这样以身犯险!他说,我不这样,就纵容这些无辜的年轻孩子一个一个地白白送死吗?
这样吵肯定没结果,Linda想,简直能猜到玉子最后想说的一定是“我只有你一个爸爸”,但也肯定不会说出口。要她猜,这场晚宴的安全与危险是五五开。有没有危险,有。要不要去,要。这样就没法达成共识。玉子也肯定不可能说服正则。
接着又听见有人回来了,加入了讨论。听声音可以判断出是忠诚老实的田冈雄一,田冈主张可以去,因为里奥尼家族居中调解,立场比较中立,又是小教父本人出面,面子要给。玉子立刻反驳道,你们平时都觉得文森特那个斯文败类一定会害我,现在怎么又要给他面子了?他老子要死了?他马上就要当教父了?正则呵斥她,她没理会,而是继续说道,要是为了安全,就应该是里奥·里奥尼亲自来主持。正则道,像你这样想就太狭隘和小气了,以后怎么继承我们家的事业!
再没听见玉子说话,只有沉默。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啊那双眼睛,一定会很好看。亮晶晶的,红着,含着眼泪。远古的时候人们管这个叫“梨花带雨”,梨花她见过,带雨的也见过,可哪有这张脸好看?
“怎么了?”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到玉子身边去,拉着她坐下,搂着她替她擦眼泪,要轻声细语,“出什么事了?”
玉子把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告诉她,叙事角度当然是作为女儿的,已经说过的要复述,没法表达的担忧在这里也可以表达,“我就是、我就是害怕他出事!他怎么就……爸爸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她一边安慰玉子——用不支持不表态但求心情缓和的方法——让玉子收住了眼泪,然后缓缓和玉子分析利弊,并不着急要玉子接受,只是要她先安定下来。玉子听她说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可以去试试?”
“时日尚早,”她拍拍玉子的手,“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来证明可以不可以,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准备。你不喜欢小教父,我们能找那两位女教父啊?你先别着急,我们等一等,晚上再联系她们。”
玉子果然听话地点头。
其实站在她的角度,事情很简单,促使一切该发生的发生就行了。她跟禹品陈蕴说的是那样,不代表她单纯指望那两个人真的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处于被激发或者被迫状态下的人类的确有可能超常发挥,她见过,但她更知道那样概率不大。要是可以,那当然好,省事;要是不可以,她就按照目前的思路去做。据回去短暂一晚听来的消息,样品矿石失踪的消息还没有走漏出去,别的超级公司还不知道,那么这四个逃亡者大概只是想叛逃,还留在这里,并没有做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再说了,就算叛逃向其他超级公司又能怎么样?他们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现在的麻烦是在于,他们四个人说不好还有没有联系。按结果的好坏来说,顶好是认为他们有,否则一旦处理错了,打了一个跑了三个,那就得不偿失。何况现在情势比较混乱,如果确认郑丹瑞是其一,米拉·卡尔德隆身边的张丽瑾是其二,还有两个下落不明,其中至少一个已经不再是原样了,那她必须想办法赶紧把这四个人凑在一起,一网打尽。一网打尽就预示着把形势搞得越复杂越混乱越好。毕竟她不能确定他们都是谁手里的棋子——反正不可能是下棋之人——那就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这盘棋局里来。
大家都来下棋,大家都来拿出王牌。
哪怕为此要付出一些很残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比如,像妻夫正则所说的那样,无辜的年轻人的牺牲。这她不在乎,他们都是殉葬给自己的愚蠢和命运。又或者是像白文隆与米格尔·卡尔德隆那样的人的丧生,她更不在乎,他们是殉葬给自己的野心与愚蠢。至于像妻夫正则,是很可惜,但她更觉得他是在为自己所获得的一切付出代价,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这一切在她自己身上都不会成立,没有愚蠢,没有野心,至于命运……
她不抗拒。她依然在顺应它。因为顺应,就在处理这棘手的任务。
只是玉子。她猛然想起,在这个雨夜,玉子正在沉睡着。只是玉子会怎么样呢?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她恐怕怎么样也料不到自己既是贵妃也是皇帝吧?如果更残酷,她还会既是玄宗,又是肃宗,她没得选。
自己…其实也可以选,但是基于一切,一切的可能性与概率与风险,自己愿意选择这样做。毕竟,玉子的悲喜并不是会影响事情进展的因素。按照目前的情况,玉子的行为是她可以完全掌握的。甚至如果她真的变成了肃宗,那对自己来说就更好了,就更简单。
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她顺着惯常的反思逻辑思考,为什么?
她的悲喜我为什么要在乎?为什么想到她会不快乐我竟然也感到一阵,那叫什么,类似心痛的东西?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事情也许不会那样发展,也许不会的,也许不会就那么惨,玉子还是玉子,她还是可以控制她,无需付出惨重代价,就可以达到目的,只要足够混乱……
为什么我这样不理性?我怎么会?这太陌生了,很久很久没有遇到了。
她不再纠结于自己为何如此,决定放任事情发展。让棋手们先去下棋,只驱动他们下,不管他们怎么下。于是在玉子说要不要去见一见埃利诺和法兰契斯卡的时候,她说好,应该,可以去。于是在那妇妇二人监听自己的弟弟却遇到很难攻破的防壁时,应了玉子的请求,几近危险地展示自己的技能。
唰啦,气密门打开了。禹品走进仓库里间的病房,泰瑞莉亚正盘腿坐在病床上,两眼放亮看着虚拟屏幕。但是一见她来了,女孩抬头时眼中的光芒稍稍熄灭了一部分。
还好了,她想。比之前过来眼都不抬的强。
“你来了。陈蕴姐姐呢?”
行吧。
禹品坐在悬浮诊疗椅上,交叠双腿抱着双臂,“她今天有手术,过不来。明天再来看你。”
“她说的?”
“那当然。”我怎么会胡编她说的话呢。
泰瑞莉亚看了看她,她不知道小姑娘在看什么。
“谅你也不敢胡编。”
行吧!禹品想,真人不露相似的。泰瑞莉亚继续看屏幕,而她继续说道:“你是逃亡者。”
泰瑞莉亚重新抬起头,眼神不再热忱,冰冷了许多,“我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点好奇罢了。”
“你们给我做了手术,陈蕴姐姐说脑袋都给我切开了,难道还没看见吗?”
“嗯。是看见了。”禹品只好放软语气,以免刺激对方,“为什么要逃呢?”
泰瑞莉亚陷入沉默,禹品淡淡地补充,“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如果你不想说,不说也可以。”她是没有,这些信息对她现在也不是很重要。陈蕴现在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去研究殖民者特质芯片的构造,能否找到什么手段救眼前的漂亮女孩一命全在于此,和这人到底为何逃亡没有关系。禹品甚至觉得,她最好不要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好奇。
她就这样一个人。从小就站在高楼上往地面上看,地面上有什么,别人从不关心,就好像那下面全是污秽,这是一个看得见底的深渊一样。
“因为……因为想做个人。”
“做个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难道不是个人?你既不是我工厂里出产的没有意识只有操作系统的人造人,也不是地面上的孤儿城里生活的没有希望的被时代抛弃的贫民,你是个人类,是血肉之躯,这一点毫无疑问;你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还拥有一个加强型的身体和强大至极的大脑,简直是造物的奇迹——谁造的?
“你不明白。”泰瑞莉亚说,忽然变得老成,“你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
“在外星殖民地的生活?你们生活在哪一个星球?”
“哪一个?我忘了。”女孩的俏脸上挂着苦笑,“我去了太多太多的地方。你知道殖民者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吗?”
禹品想了想,“十七岁?”
泰瑞莉亚点点头,“大部分人是十七岁,而我,这种因为所谓‘太聪明’而早早被‘征召’的,十五岁就开始了。”
“那时候你才刚植入芯片,按照常理你并没有调节好啊——”
“他们说,不怕,在实际中调节就可以了。我从十五岁半到现在,两年过去了,我去过多少个殖民地,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在哪个地方停留半个月,比如什么7Z51-3号卫星,完成任务,打给我的报酬还在数字系统里转移,我已经在更短暂的时间里来到另一个星球。超跳跃通道,你知道吗?”
女孩看一眼禹品,禹品想了一下;未及回答,女孩却了然道:“比近地轨道的那个大得多了。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只要一秒钟,地球上的一秒钟。我们比光速还快。有的时候还被要求加速。为什么?为了去争夺什么东西。你们在地球上根本就不会知道在外星这些超级公司都在干什么事情。”
“地球上有和平协议。”说完禹品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无力。
“是啊,和平协议。地球上是不会再有什么战争了。多余的精力就放到外星去,多余的人就到外星去。就像在家里不能吵架,就到外面去惹是生非一样。”
“你都做过什么?”
“我?我做的可多了。有人负责侦察,有人负责潜入,有人负责压制,我就是负责一切在数字世界里的战斗的人。你肯定见过BudaCall的顶级防壁,比如你们工厂用的这种,但你见过其他超级公司的吗?他们用在各自的外星基站的?他们用在争夺前线的?你没见过——”
“是什么样子的?”
“很高大,很厚,很强,很复杂。就想把你们的总部大楼变出一百个然后排列起来一样。大吗?大死了。而我,就要在上面找一个小孔,钻进去——”
“把它炸掉?”
“不,把它变成我的。你看,你不懂了吧?”泰瑞莉亚笑起来。
望着这灿烂笑容,禹品心底觉得很悲哀。
“我把它变成我的,至少一半是我的,那么另一半就会和它打起来。这样到处都是破绽,我们想从哪里进都可以。这就是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一点——”女孩的声音突然停滞,接着急转直下,仿佛是被一双干枯的手扼了一下喉咙,“我到处走。”
“你和你的同伴。”
泰瑞莉亚眼神锐利地盯了她一眼。禹品不为所动。
“那天和你一起来的男人。”但这事还是不要追问了,“所以你做的很好,哪里不开心呢?”
“你要有这么强大,能挣无数的财富,却只能活到七十岁,你愿意吗?”
问题像个铅球一样掉在地上。幸好地面是草地。
“我们能挣很多钱,生理机能非常强大,但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一生只能被指派来指派去,不论想不想做都要做。有时候我们根本不清楚被指派去做的任务居然是那样子,根本不是简报上说的那样。我们一点都不想做,可是我们没得选。我们又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我们又不是一把粒子集束器、一段程序而已。你说他们把我们被当作物品吗?不是的。他们还是把我们当成奴隶。并且许诺我们说,你看,工作到四十五岁,你就可以休息了。到时候我们会为你选择一个地方,你去居住,在哪里终老就可以了。但是你,你不能回到你出生的星球——即便有无数人想要回去——你也不能自己选择,我们给你选择,事先为你保密。并且去之前,你必须承诺不离开那里,就在那里等死。七十岁来临的那一天你就会死。在那之前,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不能离开。”
禹品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应该说“这样不好吗”还是说“这样真的不好”,因为“真的很好”的同时也有“真的不好”。人就是这样,好与不好在于自己,并且需要选择的权力。幸好泰瑞莉亚压根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继续说道:“很多人在最后的二十五年里什么都做。最后往往活不到七十岁就疯了。疯了之后,就想办法自我了结。有的人上了年纪,到了后来,甚至感叹,为什么没有在之前的某一次危险的任务中送命?又有的人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就直接在危险的任务中失职。一失职,那就很简单了。”
“会怎么样?”
“轻则去做苦役,重则……就不用做苦役了,可以幸运地永远留在执行任务的地方。”
看见女孩眼里的悲伤,禹品仿佛看见了她的回忆,于是二者一道沉默着。
“所以你想要回来?”
“嗯。在殖民者的队伍里,大家总是传说,地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除了我们的祖先,其实谁也没见过地球。我们出生在外星,在——在不同的超跳跃轨道中成长,然后在另一个外星死去。但我们总是传说,地球很美,地球上很多真正的人类,和祖先的遗迹。地球上的人可以选择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以拒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想在哪里生活都可以,随时都可以改变。不用每天出生入死。地球不大,但是在这上面想去哪里都可以。”
禹品实在不想戳穿其中的虚假幻想,这太残忍了。幸好泰瑞莉亚也没看着她。
“逃亡很常见吗?”
“对你们来说可能不是,因为你们可能根本就无法发现。很多人在回到地球之前就失败了。能够回来的是少数。即便回来也不会被你们这些人发现。除了像我——这样的白痴。”
“看来你们做了计划。”
“当然。”
“那明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要回来吗?”
泰瑞莉亚笑起来,“你不也是在绝境中求生吗?”
禹品笑着点头。泰瑞莉亚笑着说:“再说了,我宁愿冒这个险,我不愿意回去了。”
“就没有人追捕你们?”
别的不可以问,这个总要问吧。而泰瑞莉亚像个刺猬一样立刻竖起了刺,“我不知道。”
“就没有人攻——”
“我回来这些日子,只有在你这里,被攻击过。”小姑娘的眼神变得闪烁,禹品还要补充,她立刻戒备地说:“你想问什么?”几乎是喊叫了。
晚上,陈蕴来了。禹品说不用下去看了。“怎么了?”她问,一边和禹品一道坐下。禹品摇摇头,把稍早前的事一一告知。“所以她很闪躲。”陈蕴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只能说是什么要紧的事不愿意说吧。但是——”
“越不愿意说不是越有问题嘛,唉。”
“我倒不觉得我自己有什么,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我只是担心你。”禹品说。
“到了这一步了还说这种话,太晚了。”陈蕴对禹品微笑着,“换个甜言蜜语吧。”
她以为禹品会抗议说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哄人,但禹品到底还是她喜欢的那个聪明人,立刻改口道:“哦,哦,好。哎呀,都是我看见你月光底下飞过来,带了月亮的光辉,我就看傻了,用起陈词滥调了。”
陈蕴笑起来,这还不是陈词滥调?“行了行了,你今天一切平安?”她问道。禹品点点头,“除了和那姑娘说了事之外,没什么别的。一切都很安静。”
“她愿意?”
“可乐意呢,觉得自己可以大大地施展天才。我都没跟她说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就说出来了。就是……”
“就是?”
“就是说出来之后,突然又住了嘴。”
“哼。”陈蕴冷笑,“恐怕当初骗她回来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骗她回来?”禹品诧异道,“看来你不太喜欢她的同伴啊。”
“你要说的是那个被你打跑了的男人,谁能喜欢?我想她自己也是如此。至于其余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不觉得这姑娘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吗?她只是被骗的。她既没有体验过那些痛苦,也没有经历过,只是有人这样跟她说,引起了她的兴趣和好奇,如此而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禹品点头,“对,你说的对。”
“你就敷衍我吧。”
“哎哟,我今天是说什么你都不信吗?那走走走,来。”
“干嘛?”禹品起身牵起她的手,她笑着赖在沙发上。
“反正你今天晚上也没法去看那丫头片子,也没有什么事,咱们出去看月亮。难得有月亮。”
她站起来了。
禹品开飞行器,开得很高很高,一直到看不见地面上的灯火,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打开自动驾驶巡航。然后把座椅放低,几乎是躺在高空,看着月亮。
“以前也这样。”她突然说。禹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
高空中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星星,也没有超音速客机。
“这样真好。”她说。由着禹品轻轻拉着她的手。
“是啊。和下面世界没关系,和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关系,就只有我们两个。”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以前我说过?”
“说过呀。”开得特别快的时候。
禹品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所以……”
“嗯?”她转过去看着这欲言又止。
“所以前干嘛和我分手呢?”
她听得出来禹品问得很小心。
“那时候,大概……时候不到吧。那时候总觉得有的东西不可调和。”
“比如?”
“开太快。太野了你。”
禹品笑起来了,“现在不野了?”刚才不也开挺快的吗?
“野啊。但是,”她把禹品的手拉上来,放在两人的面庞之间,“我发现我喜欢的不是你好的那一面吗?干嘛要看另一面。那一面是用来容忍的。”
禹品笑起来,她抓住机会追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不是都道过歉了嘛。”
“不管,你再给我说一遍。”
“怎么还听不够的?”
“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禹品服软,开始长篇大论地控诉自己。陈蕴其实只有一半的神智在听,另一半的神智在欣赏禹品的脸。她记得一开始遇见的禹品的时候,禹品的长相几乎是甜美的。那双大眼睛怎么看都带着青春的稚气,像青苹果一样酸涩微甜。渐渐地靠近了才知道这甜美低下居然还有气泡酒一样刺激的那一面,狂野是碳酸,快活是嗝,还是樱桃味的。
现在呢?现在的禹品留着整齐的半长头发,脸颊不再有青春的微胖,变得瘦削,显得利落成熟。但她喜欢的禹品的那个核心没改变——她们是一样的。
以前真幼稚啊,她想,我为什么非要执迷于她和我不一样的东西?难道因为她眼睛大我眼睛小,我就要嫉恨?
“你知不知道,”等禹品说完,她接话道,“从前有一首歌叫《Fly Me To The Moon》?”
禹品的表情变得狡黠,好像觉得这问题是明知故问——事实也是——于是腾出手轻轻按了一下老式仪表盘旁边的老式音响按钮,Frank Sinatra的歌声流淌出来。
“你想上月亮上去?”禹品问。
“你能飞吗?”
“可是现在月亮上只有一堆转运基站啊。”
“唉,跟你这个人说什么都是没法浪漫……”
“别啊,你看我还会唱这首歌——”禹品又戳了一下按钮。
“Blue moon/Now I\'m no longer alone/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Without a love of my own。”陈蕴一路和她手牵着手,轻声唱着,月亮还挂在天上——当然——不是蓝色的,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