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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叶冉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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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匹高头大马拴在马厩前的木桩上,不时打个响鼻,木桩靠着三组轻弓和箭囊,侧边巍然立着一个挺拔的阔背男子,左手搭在腰后的雁翎刀柄上,身着与叶君瑶形制相同的黑色劲装,对身旁往来挑选马匹熙攘的公子和小厮们熟视无睹,整个人像一株杉木,扎在地里,直到一抹淡蓝投入深邃眼底,仿佛一阵清风,杉木的叶子,沙沙动了起来,清风刮来了他的名字。
“季凉”
季凉面无表情正了正本就十分挺拔的身姿,恭敬行礼。
“王爷,公子,马匹和弓箭已经备好。”
晶莹的鬃发编成几缕辫子,柔顺地斜垂在颈侧,洁白的皮毛在太阳下闪着光,像初冬的第一场雪捏成的玩偶,黝黑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叶君瑶一下和这匹白马对上了眼神。
“我就要它了!”
“皇嫂好眼力,这马原就是皇嫂的,那金笼头还是第一年围猎之后皇嫂命人给它打的,之后在马场也派了专人饲养”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十分有眼缘,感情和原主是老相识,叶君瑶抚摸着马鬃偏头望向慕容舒,“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白灵”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白灵似有所感,亲昵地偏头贴近叶君瑶,解了拴于木桩上的缰绳握在手中,踩着脚蹬跃身马背。
季凉把弓箭递给叶君瑶,帮慕容舒背好箭囊将其扶上马之后,自己才骑马跟上,两人并列跟在慕容舒后面,进了猎场。
叶君瑶对于见慕容宸心情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自己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后,每每见到慕容宸总是难免心惊肉跳,那浓烈的排斥感不似自己的,她向来喜欢英俊皮囊,见到帅哥觉得亲近才正常,对于帝王身份至多是有些畏惧,但醒来那天,这具陌生身体里被慕容宸引燃的足以焚尽五脏六腑的悲鸣与恨意,让叶君瑶依然心有余悸。
马蹄在地面踢踏地踩着,穿过林地,来到一处空地,慕容宸穿着甲胄,微微低着头好似放空,微风牵起丝丝鬓发,脸上一些凌厉的线条被隐去,一个人坐在马上,身边没有侍从和仪仗,此时的他,跟任何一个背着旁人偷偷幽会的少年没有什么不同,听到声音欣喜地抬头。叶君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和脑海深处某一块记忆碎片重叠了,但她清楚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过类似景象的,仿佛有人拿玄铁重锤抡圆了往自己后脑一敲,那些本来盛满了记忆的玻璃瓶子全碎了,尖利的碎片和记忆晃荡在脑仁里搅来搅去,还混入了别的东西,那痛楚有实感,叶君瑶吃痛,撒了抓缰绳的手缩成拳紧紧撑在太阳穴想让自己好受些。慕容宸看她突然一脸痛苦地撒手,还握拳颤抖地抵在太阳穴,白灵还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看她身形晃动,明显重心不稳,慌了心神,翻身下马奔向她。
剧痛让视线变得模糊,叶君瑶看着奔向自己模糊的身影,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别的画面,清晰的,有些褪色的,熙攘的,热闹的,深蓝的天幕上有些灯,似乎是上元节,是谁站在那里,那人慢慢转过来,脑海里的画面和眼前的面庞重叠成一张,叶君瑶缓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跌落在地,被慕容宸半跪着紧紧攥在怀里护着,失焦的双目对上慕容宸焦急的眼神。身披甲胄的男人半跪在地,有力的臂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一滴汗缓缓从额间滑落,他杀伐果断,坐拥万里江山,现在却拥着怀里的人束手无策,他又感到恐惧,他已经尝试过失去的滋味,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叶君瑶的视线仅仅清晰了一瞬,那因焦急而泛红的眼眸,以及一枚滴落在叶君瑶脸庞的汗水,把她拉进了更深的回忆中。
屏退左右,叶冉细细端详手里握的那根削尖的素银簪,溢满悲伤的眸子垂了下去,右手发狠似地死死攥住,今日,若不能报亲人之仇,我叶冉也无颜苟活在这世上,更遑论委身侍奉仇人,一个人无根无果,无牵无挂,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叶冉拭去因愤怒而溢出的泪水,对着铜镜开始敷粉描眉,她差人给朱玔支了话,今夜撤了其他妃子的牌,只留下自己的,慕容宸只当她和从前一样使了性子,必定会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镜中人姣好的容貌,胸中满是愤慨,那亮晶晶的眸子,像极了山林里深夜觅食的独狼,随时准备出击。
吱呀——
毓秀宫寝殿的雕花门扇被人推开,来了,猎物踏进了捕食者的地盘。
“知乐——”猎物此时还浑然不知危险的来临,摘了斗篷抖抖雪,随手一扔,背着手一摇一摆欢快地走进来,看到叶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仿佛还没化完妆,心中一喜,她平时可不爱打扮自己,今日故意撤了其余妃子的牌子,还屏退了宫人,嘿嘿。寒冬腊月,屋内燃着碳火,暖融融的,烤得慕容宸心猿意马,心里美滋滋的,爪子搭上了只穿着中衣的背对自己的人的肩上,或许是脂粉的关系,他隐约觉得铜镜中映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略微带着不同寻常的笑意,他困惑了。下一秒,他已经被抵在梳妆台上,左手抵在叶冉拳下,虎口被簪子锋利的边沿割出血肉模糊的口子,勉强抵抗着那根已经插进他心口的簪子,惯用的右手在搭上叶冉肩膀之后就被猛地一拽,反转了了身位锁住。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慕容宸仅凭身体的本能反应,做到略占下风已是难得,若是银簪再进一寸,慕容宸将会命丧当场。
“你干什么!你疯啦!”慕容宸紧咬牙关怒道,他现在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左手上,折臂胸前,背后还没有支撑点,本来就不好发力,加上惯用的右手被锁,已是陷入绝境一般。
叶冉并不回答,狠狠瞟了他一眼,只管右手用力往里刺。慕容宸回过神来,毕竟右手是惯用手,猛地挣开桎梏,给左手加码把紧握簪子的拳头往外推,叶冉空了那只手也覆上拳头使力,但到底是失了先机,被慕容宸搬开指头拔出了银簪。那染血的银簪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叶冉跌坐下去,她的武功比之慕容宸不相上下,但在力量上略有逊色,若非奇袭,难以伤他性命。自知事败,叶冉一声不吭摸起那根簪子,闭眼往自己脖颈狠狠一刺。
慕容宸觉得自己快疯了,叶冉当胸刺了自己一刃,然后自戕了。他跪在地上,脑子嗡嗡乱作一团,慌乱地抱住叶冉,用手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但是没有用,血还是滚滚地喷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中衣。他心痛到快要爆炸,不是伤口的痛,因着冬日严寒,殿里的下人又被屏退了,慕容宸只褪了披风,还未被伺候换上轻薄的寝衣,那银簪虽然锋利,但也因此只刺伤皮肉,没有伤及根本。但此刻他宁愿叶冉当胸给他一剑,也好过现在怀抱着她逐渐失去体温的身躯。泪,蓄满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叶冉脸上。“为什么……为什么……”
叶冉已经没有力气了,静静地躺在慕容宸怀里,感觉脸上染了水渍,耳畔是男人的呜咽,费力地睁开眼睛,咧开嘴角,从喉头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父兄,皆是忠良之辈,为国,为民,咳咳,谋己怯战,叛国,好大一个罪名。就因为他们忤逆你的意思,就,杀了他们,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除你之外,所有人的性命,不过草芥而已,我不会为了苟活委身侍奉仇敌。你,云齐帝,再一意孤行无止尽地征伐下去,云齐真的会分崩离析。一个国,只剩皇帝,没有臣民,何以为国?”
这些话用尽了叶冉最后的生命力,那双荧荧的眸子失去了光亮,她已经没有力气将其闭上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叶君瑶的意识逐渐可以感受到周遭的现实世界,清亮的眸子对上慕容宸焦急的双眼。
“没事没事,我刚刚突然有点头晕。”
“是朕疏忽了,早该想到你的身体还没有大好。”
慕容宸自责地紧皱眉头,搀着叶君瑶站起来。
“知乐,我们回去吧,让太医给你瞧瞧。”
“好吧”
叶君瑶悻悻答道,暗自腹诽,瞧了也没用,我死人一个。
慕容宸怕叶君瑶又头晕摔下马索性与她同骑,他自己的马让慕容舒一会弄回去。慕容宸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环住叶君瑶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索性白灵通人性,按原路往回慢慢走着。男人的气息从后面包裹着她,叶君瑶心跳有些加速,胃里莫名地窜上一股情绪,愤恨,叶君瑶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里作祟的异样情绪,说道,“其实我没什么事,突然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精神有点恍惚。”
身后的男人闻言一僵,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装作轻松地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讲给朕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