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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僵尸少年的回家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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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苏莱自诩大方不是信口胡诌。
伯瑞瑟尔终年飘雪,地广人丰,异族谈论间常称其为“雪之国”。
白色的雪之国里住着热衷血液和红色的血之族,穿过一片山脚小镇,直到最深处,缓坡上行,密林环绕的高地上矗立的便是古老考究的伊莫塔里特城堡,意为“永恒的生命”。
城堡结构错综复杂,不同身份、不同权限对应不同区域,并非所有吸血鬼都有资格享受这座华丽殿堂内每一步景色的滋味。
而毫无疑问苏莱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将夏安带进私密幽静的居住区,请执事长拿来一只镶有鸽血红宝石的手镯,让夏安戴好,又给夏安定了侧面相邻的一幢独栋小阁楼作为休息场所,简单留下一句“除了不能打扰我睡觉,其余随意,有事找执事长或者女仆,等我睡醒就出发”,便重重关上纯黑的卧房门,深度补眠去了。
执事长提出陪伴夏安参观,夏安婉拒了这份好意,到小阁楼中洗漱换过衣物后,只询问了藏书室或阅览厅的方位,单独前往,一路上遇见的女仆都对夏安尊敬有加,衣着更为精致一些、身份显然高于仆役的虽然会用视线端详他一番,但也懂得适度,喊他“先生”并垂首示意。
夏安畅通无阻地进入阅览室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两天后的夜里,苏莱在执事长的引路下找到夏安时,看见的就是夏安手捧读本端坐桌前精神满面好好学习沉浸于知识的海洋物我两忘的场面。
幸好还没忘要去人界。
行李已经由女仆收拾好,装在空间戒指里,苏莱戴着,说走就走。
“今年不用特意准备,转告我父亲母亲也不需要他们回来。没有急事全部等我回来后处理。”
苏莱坐在驾驶位上吩咐完,一脚加速载着夏安迎面驶离雪花纷飞的地界。
异界路灯还未普及修建,两侧漆黑,即使按下车窗,仅靠车子前方和车内顶部一点光线照亮的视野也看不清四周。
夏安打消了欣赏风景地貌的想法,头转回来平视挡风玻璃。
苏莱车技娴熟——至少踩油门很娴熟。大概异界也还没有起草道路安全规定,不点明超速行驶或引发事故的处罚,所以苏莱才能在几乎看不到异族的大路上维持狂野得接近怪物呼啸的速度野蛮前进。
夜晚一向象征危险、神秘、孤独和空洞。
夏安虚虚握住安全带,在智能导航近乎于无的背景音中开口:“苏莱,之前你说,我从‘门’边醒来,是因为‘门’出现了缺口……缺口指什么?”
苏莱睡了长长美美的一觉,补足了精神,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舒服十足,闻言轻轻柔柔“嗯”一声,说:“再喊一遍。”
“……”没头没尾,但很好理解,夏安顺着她,“苏莱。”
苏莱愉悦地朝右睇一眼,似是表达夸赞,腮边笑意不浓,却一派轻松惬意,爽快地为夏安解答疑惑:“缺口是‘门’的漏洞。‘门’有很多段,分布各处,出于对人界和异界双方安全稳定相处的考虑,当年议事庭成立后,由巫灵族在‘门’上刻下了感知结界,确保除双方认定的唯一关口外,任何人事物都不得通过‘门’肆意流通。这是议事庭的专断,但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有效遏制了部分过激派意图侵入人界扰乱平衡的举动,也帮议事庭在异族心中扎牢了根基。”
说明前情,然后才是问题。
苏莱从小就喜欢看故事书,很懂剧情发展需要悬念。她提起夏安这两日消磨时间的方式,偏头冲夏安真真切切笑了一下,打趣道:“即时小考,《异族百科全书》里关于巫灵族写了什么?”
两日不眠不休的学习进度不可谓不可观,出发前夏安只差二十多页便要阅读完毕,巫灵族在前面一千八百六十三页的篇幅中只占了四页。
夏安记得:“巫灵族,缥缈无形,白日不可寻得,只在夜里现身,性格友善谨慎,精通术法,手段奇异,不以交合繁衍族群,传承久远,但个体寿命短暂,常在三十年至五十年……”
他说到这一句停下来。
苏莱欣慰间又隐含骄傲地腾出手给夏安比了个“加一分”,把话接下去:“最初那位巫灵族族长为‘门’设下结界时已然接近死亡,消耗掉所有力量后没多久就消散了。十年过去,去年底巫灵族现任族长提醒议事庭,结界波动,需要加固,否则不出一年结界就会消失,而重新设立结界将比上一次更加困难。‘缺口’就是结界持续波动产生的偏移原位的破绽,有些完全偏移,有些只偏移一小块,不过无论大小,都足够令我们和人界焦头烂额。”
夏安身为缺少记忆的僵尸,对世界的感情基础本就稀少淡薄,而且他没有处于苏莱那样的高度,囿于责任和认知,看待事情存在不可避免的局限,可他的好习惯是有话直说。
“有缺口会怎么样?”
“偷渡、走私、间谍、战争,什么都有可能。没有秩序和禁忌,任何一点缝隙都是滋长黑暗的沃土。”
苏莱敛淡神色,每个字都像要被引擎声盖过去,却又都宛如一记闷锤敲在耳膜上。
夜风隆隆。
面对一系列可预见的无益后果,议事庭和人界管理层不可能不同意加固,但直到今天“缺口”仍然存在,说明加固必须满足一个乃至数个无法人为创造的前提条件。
“力量,还是……时间?”
结合巫灵族的特性和结界术法的操作性,夏安心里更倾向后一种。
苏莱:“是时间。”
“虽然巫灵族有远超其他种族的感知力,但因为‘门’的特殊性,结界加固术必须在‘双月还天之日’实施才会成功。经过测算,今年的双月还天之日只有下月十六。”
苏莱抒一口气,“幸亏今年有,要是测出来得等到明年、后年,情况还不知道多糟糕。”
“没有暂时应对的措施吗?”
“有是有,我们和人界合作开发了一款便携式探测器,通过能量数值判断‘门’的具体大小和位置,第一版已经投入使用,不过探测范围较小,需要大量人手进行地毯式搜索,稳定性和准确性也不够高,第二版还在完善中。”苏莱无奈,“正因为人手不足,人界士兵和异族志愿者两两组合而成的队伍不足一百,很多缺口目前还没能重新纳入管制,不少人类、异族趁机钻空子,就出现了像你这种情况和……”
“和什么?”夏安追问。
“下回空了再讲。”苏莱眸中一凛,忽然猛打方向盘,厉声喊,“抓紧了!”
抓紧什么?
夏安不太明白缘由但在瞬息间根据情势选择了两只手抓紧安全带,同一时间车身立即甩出一个急速漂移,就乘坐体验感而言差点整车侧翻,就结果而言车子在十秒钟内拐弯换向并远离后方长达一公里。
紧接着夏安就知道了为什么。
“轰——”
“轰!轰轰——”
“嘭隆——”
后方火光冲天,巨大火球在地面砸出大坑,离了一大段距离仍引得车身震跳,夏安回身透过后车窗看去,火球竟然一时不熄,被砸中的地方焦黑噼啪,迸裂飞散的火星所到之处也无一例外灼烧出触目惊心的印痕。
好险。
夏安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心头没有类似劫后余生喜极而泣铺天盖地的感动,只是瞄着苏莱,默默想,苏莱果真很厉害,身份高贵,外貌出众,能力不凡,言行……
“操,”苏莱手插进发间抓了一把,骂骂咧咧,“老娘这辈子最烦绕路,知不知道绕路很耽误时间啊!这群鳖孙,闲得没事不如去垃圾场上工,撑死了就地处理还不用浑身恶臭污染环境。”
“……”
嗯,言行自有“分寸”。
苏莱连意外攻击都能提前避开,发现夏安不加隐藏的注视更不在话下,以为夏安在等一个解释:“是火头怪和食肉童,都是反对与人界和平相处,主张消灭人类称霸世界的激进派。双方脾气半斤八两,最爱抢地盘,一言不合就开打,不说议事庭,其他很多异族也不待见他们。刚才经过那片区域无人管辖,估计他们今天恰好碰上了,不争个三天两夜不会消停。”
夏安把目光投向不断提示偏离最优路线的导航显示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走?”
一提这个苏莱火气又上来了:“原本走那边最快,现在——”
“操!”
苏莱急刹停车。
夏安没防备,身体往前倾一下弹回来,稳住后道:“怎么了?”
“前面不远有一群食肉童。”
“多吗?”
“不多,大概……二十几个。可能是埋伏过路的,也可能是跟火头怪打架分散开来落单的。”
夏安想到苏莱的车速:“直接开过去有危险?”
“食肉童速度快,力气大,手脚锋利,贸然冲过去万一被他们划破车胎甚至废了整辆车,之后我们就得走路去A-0了。”
那确实得不偿失。
不及夏安再问,苏莱直接一拍方向盘:“速战速决,打!”
“变成僵尸这几个月打过架没?”她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前先调查己方战斗经历。
“……没有。”夏安觉得苏莱严肃又兴奋,红色眼睛里好像流转着不同于过去几天展现的任何一种光芒,诡异奇丽,终于映出了种族基因所镌刻的“血”字。
以汩汩姿态滚烫侵染周遭所有具有实质的形与物。
夏安也解开安全带,低声说:“我可以试试。”
苏莱很强,但苏莱要打架,他不能袖手旁观。因为尽管苏莱很强,尽管他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一只礼貌的僵尸不应该任由同伴独自冒险,何况同伴还是一位长得漂亮、于他有恩的异性。
夏安相信僵尸有能力战斗,如果他学会打架,回程路上再遇到这种事,也许就不用麻烦苏莱出手了。
“好。”其实苏莱自己有把握搞定,但夏安愿意参加好事一桩,身处异族,难免面对这种情况,总要经历第一次的,反正她护得住,不会少一根头发丝,“食肉童的弱点在于肥大多脂的肚子,血液基本集中在那,只要能割破肚子,让我拿到他们的血,我就能控制他们。”
作战计划非常简单,苏莱还想过直接一手掏心捏碎完事,不过画面比较脏,而且不适合敌众我寡的局势,还有九成以上几率弄脏她为了去人界新换的潮酷套装,于是只能稍微委婉一点,走控制路线,拿血,定身,开车溜之大吉。
苏莱开了车门一只脚踏下去,顿住,回身见夏安也已经下车,心口霎时浮现一股情不自禁:“夏安。”
夏安疑惑地望过来。
……真是操了。
她要说什么?
拖拖拉拉不是苏莱的风格,英雄主义和无私奉献也和吸血鬼不沾边,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得把夏安叫住,在这种“危急”时刻平添啰嗦婆妈。
但叫都叫了。
苏莱手指用力,捏住车门边缘,隔着不长不短的车座空间,怕夏安听不见似的,提高声音道:“要是不能一击即中拿到血,多注意闪避,别硬碰硬,安全最重要,我在呢。”
夏安怎么回不重要了,没什么关系的成年异族不能继续说下去讨嫌,苏莱准备潇洒地甩上车门,可是也许她因为莫名的难为情放缓了动作,以及夏安耳力上好反应迅速,在车门合上前,对面回声般传来答复。
“好的,谢谢。”
有点客套,又有点真诚,听着顺耳。
苏莱感到血管里每一滴血都躁动沸腾叫嚣而上,数完“三二一”,冲向食肉童后的每一个动作快、狠、准,狂暴的力道遏住反抗,瞄好间隙一指割破腹部皮肉,纵跃退开,张唇一舔指尖血色,眨眼便将食肉童定在原地!
不消片刻,石土飞扬的混乱中就有好几个食肉童被同样的方法定住动弹不得。
食肉童不吃素,能分辨谁更厉害,多数合攻苏莱,外围零星的对付夏安。
夏安经验为零,初时吃力,好在学习能力从不掉链子,模仿苏莱的击挡功夫,渐渐也摸出几分门道,而且僵尸身体坚固得不像话,除去挨了点拳头稍有钝痛外,皮肤表面没留下分毫伤痕,连刮刺都没有。
时至此刻,夏安才明白何为异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要拿血,还没想好如何划裂食肉童的肚子,对战之际眼见目标近在咫尺,手比脑快一步探去,指甲有生命一般化作合适的利刃,温热腥咸的红破肚而出——
没控制好,下手重了,开的口略大。
可能有些溅到了脸和衣服上。
好在目的达成,夏安很快回神,大步退向苏莱附近,寻着漏洞将染在手上的血交给苏莱。
……怎么交呢?
抹苏莱手上,或者身上?
不好吧?
夏安短暂愣神,苏莱注意到他,边闪身边凑过来:“伸手!”
夏安乖乖伸长手。
残月悬天,嘈杂骚动的昏暗里,苏莱一个翻转旋跳打开挡路者手臂,笑容自得,眼中明亮如星火,直扑夏安,夏安跟随调整手的高度,在苏莱离他只有一步之远时,他想,自己分明没有动,却仿佛义无反顾扑向了一团艳丽炽然到近乎取代夜幕的焚心之火。
比火头怪那种脏兮兮的炭球好看一百倍。
夏安想抚摸心口,伸高的手指前端霎时一湿。
——苏莱“噌”地舔了一口。
像针在指腹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下,还像蜻蜓点水微不可察地挑动一圈涟漪。
夏安又想揉揉那一小片指头,踟蹰着,从指头追去看,对方完事后只让他看个背影,头也不回地挥挥手,“OK!”
意思是下一个搞快点。
“……”
夏安径自揉了揉指头。
合情合理的硬。
但似乎比另一只手的要软一些。
怀着不太确定的疑问,夏安搁置思绪,正欲重新投入战场,陡然一阵巨吼贯耳。
“呜——嗬——”
苏莱和夏安下意识拧眉捂住耳朵。
就这个空档,一只食肉童扬手暴起,朝空中洒出一大片细若白尘的粉末,飘飘落落铺满视线所及的一整块区域,从在场所有人头上落下。
其余食肉童像知道这是什么,接二连三手舞足蹈狂声呼喊起来,做出仰头呼吸的痴迷姿态,简直怪异疯癫。
“他们……”
夏安话音未落,食肉童们忽地齐刷刷对他怒目而视。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虽然依然保留着愤慨激烈的攻击倾向,气势、状态、情绪却和前一刻相差甚远……
仿佛进入了某种负面的集体强化。
夏安看不明白,但大为震撼。这是什么特殊的种族秘法吗?
苏莱面色一变:“捂住口鼻!”
现在不是问缘由的好时机,加上苏莱语气严厉,夏安立马照做,可是这一声彻底激怒了食肉童,嘶吼着群起涌上,攻击一下比一下蛮横凶猛,早已被定住的那些食肉童竟也受到感召似的嚎叫挣扎。
“不省心的玩意儿!”
苏莱凝神加大定身力度,费了几秒稳定住后太阳穴一阵急跳,头部连着耳膜深处嗡嗡作响,瞬息晃神,刺啦一响外套连带手臂不慎被抓了一道,长条刺目的血痕一闪而过,没看清就愈合如初。
可,衣服没法自动缝合啊啊啊啊——
“滚开!!蛆里养的蛀虫,老娘今天就替天行道!”
苏莱气死了,没心情再顾忌周旋,闪电般捏住一只食肉童脖子,手背青筋凸起,五指用劲,妖异的红色指甲刺入肥厚血肉,只听“嘣”地清脆一炸,重物坠地,多出身首两段。
这不在他们原本的计划内。
血腥残酷的死亡并没有唤醒食肉童的理智和恐惧,反而令其更加狂躁凶暴,全然沦为一个个受本能驱使只知厮杀的兽类。
夏安不得不聚精会神抵挡,躲避间难免无法全程遮挡口鼻,空气中那些白色粉末已经淡得肉眼难以辨认,好像从不存在,又好像……有一点干涩、呛喉的陈腐味道。
“嗬——”
像是为了惩罚夏安心思分散小瞧自己,一只食肉童奋力一撞,肥硕庞大的手掌反手便想穿破夏安胸膛,夏安往旁边矮身一滚,顺便拿到了血,代价是在城堡中换的新衣服左臂被变成了洞口参差不齐的破烂。
夏安:“……啧。”
他望向苏莱,苏莱刚好捏断第二只食肉童的脖子。
只剩三只了,夏安相信苏莱弄死他们跟砍瓜切菜似的,用不了五分钟。
但夏安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看着从苏莱手心、手腕蜿蜒滴落的血色,与地面自成一滩的黏红混合,快要染到苏莱脚下,他用了大概是变成僵尸以来用过的最大的声音喊:“苏莱——这里!”
苏莱的确被他吸引视线。
夏安确定苏莱一字不差地听见了,明白苏莱的沉默是在做决定,所以他等待。
虽然食肉童不会等。
不等的结果就是,苏莱甩手割破离她最近即将一拳砸下的食肉童的肚子,将血在舌尖一抹,三两步瞬间落到夏安面前,轻轻舔去夏安指尖上努力作战的“证明”,垂眸吩咐:“最后的我来。去后备箱拿绳子,还有一个黑色手提箱。”
夏安觉得这次苏莱停留的时间久一些。
等他找到苏莱说的东西拿过来,苏莱已经完美定住所有食肉童,除了那两只死透的。
他们绑好食肉童串在一起,苏莱还挨个打了几毫升强效安定剂,保证食肉童陷入昏睡,不会妄图依靠暴力逃跑。
“就扔这里,这个绳子是用特殊材料做的,撕不断。我通知了安全室,一会儿他们来带走调查。”
突发状况到此为止,苏莱镇静安排好后续事宜,薅了薅头发,随意卷了两下扎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车上。
夏安拍拍身上的土,也坐回去。
车子半晌没动。
夏安问:“我来开?”
安静中,苏莱豁地埋头一锤方向盘:“操!”
她揪着裂开一条都不能自欺欺人是新款时尚的缝对夏安哀嚎:“我的衣服——”再一看,夏安的衣服也不完整了,怒意不减更增,气急败坏,心烦得要命,“还有你的衣服——”
夏安:“行李里有备用衣服吗?”
苏莱苦着脸:“有!”
“去附近找一个方便换衣服的地方?”
苏莱重重点头,发出似哭似恨的:“行!”
“那我来开?”
“不!”
她现在就需要一场狂飙!
于是不到半小时,一辆车卷着一路疾风黄烟直挺挺刹在了一间牌子掉漆装修简陋的“应有尽有服务站”门前。
苏莱率先下车,夏安跟在后面。
出门在外,苏莱掂得清轻重,情绪对着夏安露骨一些不碍事,其他时候再生气也能憋得滴水不漏不上脸。
她扣扣称不上是前台的歪木桌,只有一个灰面兔窝在上头,“老板,借个屋。”
灰面兔懒懒地竖起一只耳朵,从身下摸出纸笔,写“5”,爪子点点。
苏莱拍出五块,灰面兔把钱垫到屁股下,垫着垫着一点看不着了,神奇地踢出一把生锈的钥匙,矜持敷衍地指指侧面某个房间,眼一闭又要接着睡过去。
这时夏安问:“有能清洁的洗漱品吗?”
苏莱瞅夏安。灰面兔没睁眼,摇脑袋。
“有水吗?”
还是摇脑袋。
“番茄汁?”
摇。
“红色食物?”
摇。
“陪聊?”
灰面兔睁眼了,写“十块五分钟”。
夏安和苏莱:“……”这你倒是有了。
夏安最后道:“纸呢?”
兔子耳朵不耐烦地拍一下桌,接着调整方向指侧面那个屋子,闭眼缩回去不理会了。
总算还是有一个。
两人开锁进屋,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扇没有窗帘的窗,一包用了一半的纸摆在床中央。
苏莱从空间戒指里抓出两个行李箱,打开其中一个,挑出一套去卫生间里换。
换好出来,夏安递来一张纸。
苏莱看看手,刚才打斗沾上的血干了,是得擦擦,食肉童的血不算好闻,她不想吃。
用了三张纸擦完,扔进垃圾桶,抬头发现夏安还没走,又给她一张纸。
苏莱疑惑:“还有什么?”
“嘴角,有血。”
好像觉得苏莱打完架消耗太大思维跟不上,迟钝的样子让心脏变得奇怪,又或者是那一点不规则的暗红色出现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虽然不影响苏莱的漂亮,但实在说不出的碍眼,夏安居然直接将纸贴到苏莱血迹未干的那侧唇边。
然后难以捉摸地停住,不再继续动作。
以至于苏莱发了会儿愣,分不清这到底算礼貌还是不礼貌。
她也像没了脑子,思绪回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抬起手按在了夏安提示的位置,手指也碰到夏安的。
“就是这里。”夏安似乎给她留足时间把纸拿牢后才放手。
苏莱出神地擦了两下,问:“现在呢?”
夏安毫不扭捏地转动眼睛在她脸上仔细检查一遍:“没有了。”
“……那你去换衣服吧,身上沾的血也擦擦。”苏莱提在嗓子眼的气“呼”地瘪下去,随后警觉地咬咬后槽牙,为这点来去匆匆的紧张大感神经。
夏安没料到两个行李箱有一个是他的,说:“我没有收拾。”他只带了自己的背包。
苏莱怪异地瞪他:“不然呢?不用强调。全是我挑出来让女仆帮忙收拾的。”
“你挑的?”
“有意见?”苏莱扬扬下巴,“有意见也得换。”
夏安没意见,但语气不对劲,表情也不对劲,平静得倒像没那么平静,到底是夏安不对劲还是自己不对劲?
都怪该死的卫生间,一面镜子都没有,害她像个白痴。
所以夏安换完衣服出来,即使天蓝色风衣和细脚牛仔裤衬得他更加帅气挺拔活力四射,苏莱也没有对此发表半个字赞美感言。
她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打架怎么样?吓到没?”
夏安如实道:“没有。”
“我自作主张杀了两只食肉童,不觉得残忍?”
夏安看着苏莱,就在苏莱以为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时,夏安还是淡淡地说:“没有。”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到床角,“弱肉强食,我们正常和他们战斗,不是恶意屠杀凌辱。何况他们后来不太正常。你知道那是什么?”
听前半段苏莱感到心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来回蹭了蹭,听后半段,几乎消下去大半的恼火又滋滋冒头,她揉揉鼻梁,不虞道:“兴奋剂,异族有些这么叫。实质上……是人界那边的一种毒品,买卖吸食犯法,对身体和精神伤害非常大。”
夏安眉心皱起,联系苏莱之前讲的,转瞬便想通关节:“也是通过‘缺口’流入异界的?最近这种案子很多?”
“谈不上多,毕竟人界管控这种违禁品很严,流通总数本身有限。”苏莱一脸肃色,愁得头疼,近一年来议事庭加班越来越频繁有这玩意一份“功劳”,她坐到床边,语气幽幽,“不过也不少。异族各个都有本事,流进来十克,无数种法子翻倍成一百克,如果再从‘缺口’流回去,后患无穷。所以安全室和人界联合成立了专案组,两边共同打击,但,难办。”
“因为人类和异族可能相互勾连包庇?”
夏安脑子快,嘴也像快了,不用等苏莱一句一句挤牙膏似地循循善诱就能马上提出想法。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苏莱不着痕迹地注意夏安,口中不耽误:“有这个因素。议事庭没成立前和成立初期,根本没法统计有多少异族出了‘门’,这么多年,足够他们伪装万全潜伏在一般人之间,许多事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另一方面……”
苏莱屏着唇犹豫片刻,吐出郁气:“已经流入异界的兴奋剂基本很难找到了。那些居心叵测贪财好利的家伙,铁了心想藏,议事庭还没神通广大到能全数收缴销毁。”
“不是说有害?”
夏安不觉得自己做人时会接触“毒品”,做僵尸听了苏莱的话也没对“兴奋剂”产生强烈渴望的欲望。
当然,如果“欲望”可以任由揉捏搓扁,世界早已遍地雪白。控制不住,就犯错。
夏安没有和苏莱并排坐,只专心“听故事”。
苏莱自然知晓夏安问的不是“人为什么会变成坏人”这种三岁小儿才纠结区分的问题,手掌搁在膝上,微微后仰望潮得发灰的天花板,嘁一声,讽刺冷笑:“仗着身强体壮喝酒上头的醉鬼哪会在乎有没有后遗症。”
“四个月前安全室偶然在黑市缴到一小包兴奋剂,连卖家一起抓了,做了研究发现兴奋剂对异族的作用并不完全等同于毒品对人类的,而且和剂量也有很大关系。打个比方,刚刚打架那会儿食肉童用的分量算多,他们一族对毒类抵抗性不强,也没有相关特殊能力可以处理吸入后引发的效果,就会陷入失去理智的狂躁状态,攻击力、易怒性上升,如同返祖的野兽;但对于吸血鬼,那种程度几乎构不成威胁,那些粉末在被我们吸入肺腑的一瞬间就会被血液反向吞噬殆尽,不通过血管流动影响神经。最多只会在粉末从口鼻进入体内还未触发‘吞噬’的那一瞬有些呼吸急促、头痛或者眩晕。”
想到被迫吸“毒”造成的不适苏莱就气,眉角不自觉带上厌烦。
夏安忽地出声:“你头痛了?还是眩晕?”
面对赏心悦目的小僵尸苏莱心内不顺平下去一些,安慰似的摆摆手,“不用大惊小怪,还不如我小时候逃课不做作业挨的罚难受呢。就那么一下,跟我胳膊上被划的一道差不多,还没感觉出来就没感觉了,换句话说就是没感觉。”
“……”
一句废话文学,苏莱有意开玩笑,却不想夏安根本不给面子。
……喂,这会让她怀疑她讲笑话的水平跟他一样不堪入耳好吗。
苏莱始终关注夏安的表情,摸着良心说,当下夏安的表情聚积着一种不算很和蔼的压迫力,压得她心脏真的颤了两颤。
“……怎么了?”
苏莱稳住嗓子没打磕绊。
夏安不言语,看着苏莱,接着朝苏莱走近了一步。
“打架之前你跟我说安全为重。”他说。
“对啊。”苏莱承认。这有什么毛病?
“那你呢?”夏安目中深深。
窗户没遮窗帘,但外面是夜,透不进更亮的光,只有一个年久失修似的灯泡吊在窄小粗糙的房间里,时不时划过不甘寂寞的“滋滋”声。
明明暗暗,像下一秒就要漏电。
电没漏,毕竟是灰面兔空间能力造出的产物,破烂氛围可能源于能力不精或者品味奇特,不会有危险,却漏出夏安直截了当又拐弯抹角的言外之意。
“哎呀,我……”苏莱心虚地扑了扑眼睫,绞尽脑汁找补,没补上,骤觉丢了气势,一下站起身找替罪羊扣锅,忿忿不平,“还不是怪那群蠢货!打架就打架,用什么兴奋剂。冷不防被抓一下,我也是受害者,你凶我干什么?”
夏安说:“没凶。”一顿,又说,“这里没有番茄汁和其他红色食物,我背包里有一瓶能量水,你给我的,没喝过,上车拿给你。”
“啊……”
苏莱叉腰的手松下去,张着嘴,一个音轻飘飘拖着忽然旋转上扬,“你问那只灰面兔要吃的,真是为了我?”
夏安静静看她,像在说“不然呢”,同时不轻不重地:“嗯。”
“从异族百科里还学到什么?”苏莱重新坐回床上,单手抱臂,另一手点点下颌,兴味十足,全无吝啬地挑高唇角。
夏安:“很多。”
“来三个。”
夏安没有立刻说,仿佛一连串的节奏出现一个空格,空格结束才缓慢接上:“你还没说完,兴奋剂用量少会有什么作用。”
“……”
呵,不想说就不说。
苏莱“大度”得很,唇角弯弯没有下降一点,直锁夏安的视线却像一片一片碎刀子,皮笑肉不笑道:“用量少,会使异族情绪亢奋,亢奋具体表现、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长不尽相同。抵抗能力弱的,譬如矮人族,对安全和金钱的渴望会变本加厉,十天才慢慢恢复。而原本就善于抵抗毒素和污染的种族,吸食之后可能会有胆小的变胆大、内向的变外向、冷淡的变活泼、话少的变话多……”
苏莱眼刀哗啦啦全掉地上,没声了。
震耳的沉默是又聋又瞎的你我他。
“夏安,你是不是……”
“什么?”
苏莱不确定怎么描述更贴切:“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话有点多?情绪更明显了?”
还更强势一些。这句她没说。
苏莱努力地用话语和神情引导,险些比出十个假动作。
夏安:“……”
夏安情绪可能大概一定被放大了,但智商没有此起彼伏地减少,苏莱说一句不懂,说两句无论如何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但他抓不住控制的那个节点:“这样会持续多久?”
苏莱:“……呃,也许一天?半天?”她解释,“因为僵尸数量不多,分布散乱,不爱凑热闹,研究室暂时还没有收集到僵尸吸食兴奋剂的数据。”
原来僵尸“亢奋”是这样。
苏莱稀奇地转转眼,温水系酷哥变霸道小话痨——有一点可爱。
不经忍耐考量,夏安话赶话又冒了出去:“你觉得为难吗?”
问她有什么用?
苏莱心跳漏一拍,小声说:“还……好?”
说到底还没来得及为难都快习惯了。
夏安头微点,把经过“亢奋”放大的随心所欲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就先这样吧。休息还是出发?”
苏莱在无语和无眠中选择了无情出发。
并且出发前在夏安不讲理不挪窝的注视下勉为其难抿了一口能量水。
一股桃子味。
开到A-0都没散完。
4.
苏莱的假期一早经过两界审批,作为异族领导人级别的高层,临时多带一个“随从”同路也不过签张保证书、等待半小时的功夫,休息室里茶点娱乐俱全,不仅有番茄汁,还有红枣干、红糖水、山楂球。
“我不喜欢红枣。其他的一样一份就行。”苏莱眼明口快阻止了夏安跟工作人员提出想要把红色零食统统打包带走的危险举动。
工作人员贴心地打包成便携装交给夏安。
放外面拿取方便,苏莱便见夏安拉开背包将东西放了进去。
“咳咳。”
夏安整理好背包内里,正要拉上拉链,闻声停住,抬眼闪过一道无形的急切:“感冒了?”
苏莱:“……”
“吸血鬼不会感冒。”苏莱斜撑在沙发扶手上,下颌示意夏安怀中,漫不经心挑明道,“还不打算给我看看你相信自己是人的依据?”
没有兴奋剂那一遭夏安或许会犹豫片刻坦白,不是因为不信任苏莱,而是不想给人添麻烦。可现在夏安仿佛被抽掉那一层理智独立的透明保护壳,捏着拉链的手改作探进包底,有条不紊拿出一套衣物展开,和盘托出:“是我醒来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夏安’这个名字也是根据衣服里面标签猜的。”
他翻出上衣内面左侧,缝着一块指头大小、裁剪工整的软布料,一面写“静云馆”,一面写“夏安”。前者显然不是人名。
苏莱把衣服拿在手里来回端详,穿插瞄瞄夏安,评价:“选衣服的人眼光不错,你挺适合藏青色。但上面绣的花纹……你知道这是什么衣服吗?”
整套衣裤质感很新,做工细致,有一种特别而和谐的庄重美感,可惜夏安在待过的两个城镇问了不少异族,没谁说得明白究竟是什么衣服,他总觉不适合一直穿,所以赚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身普通衣服和背包,换下来没扔,贵重地压在背包最下面。
“不知道。”夏安用陈述语说,“你知道。”
苏莱将衣服叠好,还给夏安,凝重道:“这是寿衣,人界人死后下葬或火化要穿的衣服。你这件不差,还写了名字,应该是有人花了些价钱专门定制的。另外那几个字极有可能就是制作这件寿衣的店家。”
关于自己死亡的凭证又多一个。
在异界醒来几个月,夏安一个人缩在小旅馆霉灰刺鼻的窄床上不睡时,经常悄悄将衣服拿出来看,僵尸寡淡无味的情绪如一间空屋,他看十眼、几十眼、很多夜也无法激发出零星半点想象描绘填补其中,于是木然呆板地原封不动保存在知道好好在那里、却不会一打眼看到的地方。
直到这一刻苏莱向他剖析。
夏安再看,手心覆住柔滑衣面,沿着一条条纹路摩挲一段,空屋里好像不需要他刻意涂抹什么,已经满得黏腻不堪地溢出。
“……会是我父母买的么?”夏安问,却也不知道在问谁,视线落在化不开的藏青深处。
苏莱说:“也许。去了人界就知道了。”
来时因果,当往来路追溯。
夏安仿佛呼气,又仿佛吸气,收好衣服,认同地重复:“对,去了就知道了。”
A-0连接人界的出口不由主观意志转移,死死钉在人口众多繁华喧闹的西南小城,银江市——市郊一座老旧废弃大楼的地下负一层,没有标识,泯于俗世。
出来赶上清晨阳光洒出第一抹颜色,不方便打车,人界负责接洽的执勤官派下属送他们进市区。
苏莱和夏安坐在后座。
车上路没多久,苏莱忽然拍拍驾驶座,说:“小兄弟,换条路,我们去淮西区九平路64号。”
能参与驻守明月关的军士再小也是特殊部队数一数二的人物,深知苏莱身份来历,不敢也不能越矩质疑,利落应“好”就改了导航。
夏安却不避讳,直言问:“去那做什么?”
苏莱把手机地图亮给他看。
“顺手搜了下,这座城市恰巧有个叫静云馆的地方,一字不差。”苏莱略带喜色地琢磨道,“那附近还有个殡仪馆,兴许运气好,一次就撞准了。”
夏安看导航预估时间,四十分钟后到达,几乎从南穿到北。
苏莱把手机转回去,他随之移动目光,人界的车没装特制黑色遮光膜,苏莱戴一顶红色棒球帽,发丝经过在关口休息室的简单处理松松拢在脸侧,显得无害又自在。
夏安心想距离跟食肉童的打斗已经过去近五个小时,兴奋剂还在他体内不知疲倦地发挥威力,他似乎不含商量意味地对苏莱说:“我可以自己去。你去办你的事。”
苏莱手机一扣,眯眼横过来。
她要收回前面说夏安这副状态“还好”的判断,不好,完全不乖了。
苏莱自觉年长夏安上千岁,非暴力不合作不利于树立形象,该适当以理服人。
所以她莞尔一笑戳夏安痛脚:“你有钱?”
夏安:“……没有。”
“你有手机?”
“……没有。”这对话似曾相识。
“出来之前说好听谁的?”
“……你。”
苏莱傲然睨视夏安。
再强调一遍,如果没有兴奋剂作祟,夏安一开始就会把“你去办你的事”那半句吞死腹中。可他不但说了,覆水难收,还不知好歹地继续“口出狂言”。
“你来人界应该有要做的事,我找你借钱,写借条,我自己去查,你不用管我,回去当天再碰头比较好。”夏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摆出建议。
“借不了。”苏莱烦了,僵尸情绪放大有趣归有趣,认死理的倔脾气对付到她身上就只剩棘手,破罐破摔咬牙切齿,“你以为我很闲?我去探查A-11的缺口,行了吧。”
既然是这个理由,夏安无法反驳,只能:“哦。行。我帮你。”
苏莱不跟他对眼神,不屑地咕哝:“谁稀罕。我也不用你管。”
“要管的。”夏安一字一字很清晰,好像也理出条理有恃无恐地“投机取巧”,“有缺口说明有危险,我还没学会打架,多练练才有进步,回去遇到意外我来打,你休息,不会受伤或者弄脏衣服。”
“……打架有什么好学的。”苏莱扯了扯帽檐,音量比上一句还小,夏安瞧见被头发掩得若隐若现的小巧唇瓣如含羞草掠过一道弯。他模仿一般放松嘴角开合,瞳孔深处划下自己都没发现的星星之色,说:“我想学。拜托了,苏莱?”
“……”
苏莱帽檐更低,含混“唔嗯”。
同行互助就这么定下来。
车子把他们送到后询问过不需要等待,行礼告别自行离开。
“静云馆”三个字行云流水,飘逸相连,古韵十足,似乎是请专门书法学者题写,店面整洁宽阔,走进去肃穆寂静的氛围让人不禁提神屏息。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早早开门营业,一人坐在收银台后核对订单,一人在里头整理货架。
夏安拉开拉链,要把衣服拿出来给老板认,苏莱手背拍拍他背包,挡住往后摁,演技上身,双目恳切语含希冀问老板:“老板,请问你们这前段时间有没有做一件寿衣单子,给一个叫‘夏安’的人穿的。”
“我们专做丧葬生意,一年到头寿衣做得多了。”老板扶了扶眼镜,眼角板直警惕道,“你们谁?我不能泄露客人隐私。”
“老板您放心,我们不是骗子。”苏莱猛地挽住夏安小臂一拉,更来劲了,哀哀戚戚叹道,“不瞒您说,我俩都是孤儿,夏安是我们上学时的好朋友,先前我们说好了搬来银江市找他借住一段时间,结果昨天照着他发给我们的地址找过去,房东说夏安早没住那了,而且竟然、竟然已经……”她抽噎着挤出两抹泪花,泣不成声似的,“已经死了!”
“呜呜呜……”苏莱脸埋到夏安肩侧,在老板视线盲区捏住衣袖底下硬邦邦的僵尸铁皮,夏安感觉只像一支羽毛卖力往里扎,令人易于浮想联翩,苏莱费心传达的紧急威胁全无效果,不过他意会了。
夏安配合地点头,想象悲痛欲绝那样拢合眉心,眼睑低垂。
苏莱“哭”够了,趁热打铁推剧情:“我们也不知道他父母的情况,所以找到这边不远那个最大的殡仪馆,一问管理员,夏安七个月前就被火化了,骨灰葬在公墓里,还说夏安下葬的费用全是有人包了的,包括火化穿的那身寿衣,据说不便宜。我们就想在附近丧葬用品店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好心人,当面跟他说声谢谢,问问夏安怎么、怎么忽然就去世了……他还那么年轻!”
苏莱连编带猜,模棱两可漏洞百出,胜在情绪丰沛面容亲和,不像蓄意骚扰的不法分子,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神色和缓不少,这行干久了难免悲天悯人:“年纪轻轻就走了也是可怜,你们心肠好,惦记逝者,不嫌麻烦。你说叫什么,夏安?七个多月前是吧?我帮你们看看啊。”
老板弯腰从旁边柜子翻出另一个账本,口中念念有词“夏安”,他们两夫妻老派,收银可以用电子支付,记订单仍爱好笔头挨个写清楚,死生大事,放慢些步子,未尝不是一种尊重。
账本从后往前一页一页翻过去。
苏莱伸长脖子想凑近瞟几眼,微微一动发现手臂动不了。她手臂还自然而然地放在另一只臂弯里,要抽倒能抽出来,但夏安手臂肌肉勃发,僵硬无比,跟钢筋桩子没两样,再向下,拳头攥起,突显的骨头似乎发白。
苏莱立住脚,不再朝前探,手臂没抽出来,无聊似的晃啊晃,手心晃着拍到“石头”,隔一秒,又轻轻拍了拍。
最后夏安才有所觉,转过头。他现在藏不住话,有什么都只在乎即时倾吐。
张张嘴,不及形成字音,老板有了结果。
“看看,是不是这个。”老板摊开账本,指到那一行让苏莱和夏安看清楚,“这单我记得,是一对母女来订的。大多人都觉得丧葬店晦气、不吉利,成年人不说,怕影响小孩子,一般都不会带孩子进来,那个母亲却始终抱着女娃娃在店里挑,说是要谢救命之恩,再三恳请把寿衣做精细些,钱不是问题,那半大的小女娃没哭没闹,临走学着她妈妈又跟我说了一遍拜托我把衣服做好看,瞅着让人心酸。”
苏莱霎时掀起眼,抓住重点:“救命之恩?”
老板叹息之意更重:“对,是这么说的,说这个年轻人救了她女儿,没抢救过来,又联系不上亲属,就在我这订了寿衣、骨灰盒,一些祭祀品。”
“联系不上亲属……他父母也不在了么?”夏安盯着账本,出奇地冷静,如果不是拳头没有半分放松迹象,大概连苏莱也会不经意忽略他喉中淡薄的艰涩。
“这就不清楚了,时间过去挺久,我当时没有细问。来这里的人哪个不伤心,何必多嘴。”老板摇头唏嘘,允许苏莱记下姓名电话,合上账本,建议道,“或许你们可以搜搜新闻,现在见义勇为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网上热度高,小伙子要是抢救过来了,政府指不定都给颁面锦旗呢。”
苏莱和夏安对视一眼,向老板道谢,离开店内。
苏莱雷厉风行,一出来就打开网页输入关键词搜索,信息时代消息繁杂,但老板言之有理,好人好事总是为老百姓津津乐道,各路媒体大肆报道不足为奇,一旦借助网络出现一次,时间过去再久痕迹也不会消失。她找到一篇新闻稿,没有花里胡哨的标题,没有恶意引导的噱头,措辞中肯、叙述详尽,冷冰冰地从起始写到句号。
夏安,二十岁,孤儿,从小成绩优异,生前就读于全国一流大学,大三,年年拿奖学金,课余时间多份兼职,死因是周末骑车去兼职的路上,情急之下为了救意外踏入马路捡东西的小女孩,将小女孩往安全的地方一推,自己没躲开,被来不及刹车的货车撞到后脑连着上身,伤势过重,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当天宣布死亡。
百来字而已。
当时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如今读完前因后果也不过一分钟。
苏莱蒙对了一点,隐隐咬住唇,心里骂了一声。早知道不该她来编,毕竟她的能力……总会以无意间的特殊性彰显一些不得不承认的可怕与强大之处。而她常常被动。
夏安不发一语地看完,好像每个字都是一毫升解毒粒子,从眼睛渗入脑内、胸骨、手脚,消解掉兴奋剂所有残留剂量,让他重归僵尸本性,不知惋惜,不知怨恨,不懂后悔。
他只是对苏莱缓缓说:“我们去殡仪馆吧,检查缺口。”
“……”苏莱强势惯了,但不代表铁石心肠,“你,没别的想了解的了?比如——”
比如什么?
死因?生平?新闻都写了,还附了一小段视频,估计是围观者拍的,没有正脸,晃动的画面中一个人横倒在地,血一点一点漫延。
兴趣爱好?
银行存款?
苏莱高速发散思维,合适的例子还没找到,夏安对她说:“不用了。”
不是有,不是没有,是“不用”。
已经死了,再了解也改变不了。
重新活了,不再做人,听那么多过去没参考意义。
命运管谁死活,万物受之。苦乐哀惧,皆在此时。
苏莱说不出劝的话,上帝啊,她根本没拿过知心姐姐的角色,明知事情还不算彻底解决,却暂时无能为力,干巴巴附和:“哦,好。殡仪馆走过去十分钟。”
事实上他们没十分钟就走到了,就像检查缺口其实不需要苏莱亲自来,联系负责这片区域的专业合作小队更符合办事程序。
人界有句俗话叫来都来了。
苏莱频频瞥向夏安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她特地放慢半步,以此拖住夏安谈不上着急匆忙但显而易见走出了心不在焉横冲直撞气势的速度,因为夏安不会把她扔在身后。
没两秒,夏安果真恍然似的停下来。
他看起来想要回身走过来,苏莱抢先迈大一步过去,缩短到正常距离,然后就听见夏安低低说:“抱歉。”又说,“要不要找地方休息?”
“你把我当老年人?这才走多久,我不累。”苏莱突然觉得兴奋剂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会让闷嘴葫芦变坦率——算了算了,有害违禁品,不能沾惹,谁用谁折寿。她迟早有办法让夏安自发主动心甘情愿天天吧啦吧啦。
“查缺口不是那么简单的活。我们先捋捋思路,你死了,没有亲属认领,按人界规矩,‘尸体’会交由当地殡仪馆火化。”苏莱拉着夏安避到殡仪馆外墙一边,别堵在大门口挡路,有概率打草惊蛇,不慌进去,“但你被抛入异界,现在好好在这里,说明火化用的身体非你本人……有人调换或偷了你的尸体,瞒天过海,且至今没有露馅。”
商量正事夏安一般不掉链子:“他有正当理由进入殡仪馆、接近尸体。”
苏莱同意,补充:“不一定是一个,接触尸体的也不一定就是转化你的那个僵尸,可能是小型团伙犯案,更严重,已经形成上下交易链。”她稍作思索,沉声道,“我们不现身,悄悄潜进去。”
苏莱牙尖划破指腹,用一瞬间渗出的血丝快速沾了沾自己和夏安眉心,念出一句古咒语施展屏蔽术,比纯隐身术高级一些,外人听不到看不见他们,只有沾着同样血液的“契约者”彼此不受干扰。
门口保安眼珠转也不转地“放”他们进了殡仪馆。
“你感受一下,这里有没有僵尸。”苏莱环顾四周,指导夏安,“异族多少都拥有天生的感知力,同类找同类跟磁极相吸一个道理。静下心,想象你脑中有无数条触须向四周无限蔓延,气味、声音、样貌,有一种最特别、最能吸引你的……不要排斥那股力量。”
苏莱也能自己找,论探查力,吸血鬼强于僵尸数倍,但僵尸因种族特质本身气息微弱,放在上百异族里都算不起眼,她找起来费劲。而且夏安不是说要学打架,打架怎么能不先练好基本功,她这叫一石二鸟。
苏莱毫无心理负担甚至理所当然地使唤夏安,夏安也不辜负她的期望,悟性很高,片刻后压低语调道:“找到了……有一个,在靠后面的一间屋子。”
苏莱当机立断:“走!”
尽管有屏蔽术在身,对方同为异族,难保没有些独到手段,两人没有选择冒险当面接近,谨慎地贴在目标所在地隔壁墙侧,苏莱捻动手指,凭空飞出一只蚊虫大小的血蝙蝠,扇扇小翅膀循路飞去。
“这是血族的低阶普通法术之一,血蝙蝠相当于我的分身,它看到的听到的我都能同步知道,常见用法就是查探追踪。”苏莱视线紧紧定在侧方那道紧闭屋门上,耐心当起转播器,“男性,在跟人打电话,说……明天有两具尸体要火化,最近查得越来越严,‘门’快要恢复正常了,干最后一票,做完就扯个理由辞职……明晚十一点,老地方,吃完马上扔到'那边'去。”
“那边”具体是哪,不言而喻。
苏莱眉头微拧,噤声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说:“挂了——出来了。”她横手一按让自己和夏安紧紧贴住墙。
旁边“砰”一声,门关上了。
一个佝偻腰杆身高中等的背影在地上呲两下脚底,往杂草丛啐一口,像个正常上班溜出来摸鱼的老油条,缓缓抬步走向前厅。
血蝙蝠也是异族生物,保险起见苏莱让小蝙蝠隔开两三米跟着,没有立刻回收。
上午阳光渐渐大了,苏莱压了压帽子,拉上长外套拉链,手上三下五除二拨出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我是苏莱。有关于两边走私案的事要说。”
那边说“稍等”,不多时换了一个人接听,苏莱把夏安的名字模糊掉,捡重点串成线叙述起来。
忽地,手臂被轻轻碰着拐了拐,不大力,似是询问或提醒,眼皮撩起一瞄,是夏安。他指左边一条挨着茂密榕树的回廊,有阴影,没人,可以坐。
“对,我派了只小东西跟着他,目前安全。”苏莱郑重通话,眉心痕迹未平,眼重新垂下去,手却向夏安抬着晃一晃,幅度极小,又裹在袖口里,不细心难以察觉。
对夏安没关系。他在苏莱手往上抬起一些再落回来的前一刻就实实在在接住。苏莱任由夏安握住她手腕,慢慢带她走过去,不看夏安也不看路,注意力全集中在电话另一头,言简意赅协商公事,夏安引导着位置对她说“坐”她就坐。
事关两界秩序,行动要稳中求速,苏莱很快挂了电话,挂之前最后一句是:“对了,麻烦再多带辆车,借用两天。”
那边应该是答应了,苏莱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眉头总算展开不少,舒气,反手揽住旁边夏安才刚收回的手,活力满满说:“走,去其他地方会和!”
会和地点不远。
特殊侦查队风驰电掣赶来,上头重视,派了两队合作,两人两异族,为了掩人耳目都开普通黑车,穿着随意,但身板立在那儿就有明显受过长期训练的风度,态度恭谨地捧出一个长形仪器给苏莱。
苏莱二话不说往上面滴一滴血,仪器表面看不出是金属还是经过绝密改造后的活物,瞬间将血吸收得一干二净,接着冒出一颗米粒大的凸起,仿佛指南针转动一圈后停在某个方向。
侦查队员纷纷喜道“成了”,向苏莱表示谢意和敬意,留下一辆车就马不停蹄追踪而去。
车子汇入疾速车流,彻底看不见车尾气后,苏莱甩甩车钥匙招呼夏安:“行了,后续等他们报告。上车,我们去做点别的。”
夏安上车,没有提出换他开车的意思,一来听说人界开车需要驾照,他没有;二来他看出来了,苏莱心情不好时喜欢开车发泄,心情好时喜欢开车表现,简单概括,她喜欢把方向盘掌控在自己手里。而夏安不反对,所以不反抗。
“我们去做什么?”扣好安全带后,夏安问。
“哼哼。”苏莱唇边翘得能挂彩虹,心情不复刚才,天差地别,答案和方向盘一样绕个弯子,“一共三天假,第一天已经过了一半,接下去两天半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你得听我的。”
夏安没有异议:“好。”
不用说明白也没关系,与最初的顺从略为不同,现在他信她,哪里都会和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