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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执行 “你想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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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珺刚一走进房间,门便被一阵风给关上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最近风有点大。”忒斯特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好久不见啊,安珺。”
安珺没有坐下,只是稍微偏转了身体,目光落定在那人的身上。
“好吧,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想坐。”忒斯特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又颇为无奈地转身靠在了稍低一些的办公桌桌沿上。两条腿交叠,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眼镜后的眼睛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以示尊重,我也不坐了。”
安珺的嘴唇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直到最后,他也是保持沉默。
忒斯特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安珺,我知道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你还在跟我较劲。”
手边装帧工整的报告被他拿起,随意地翻了两下,又被重新放回原位。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报告……”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安珺出言打断:“这就是‘看过’吗?”
忒斯特皱起眉,双眼写满了不理解,“安珺,所以你是在跟我较劲我是否认真地看过你的报告吗?”
安珺的语气很冷淡:“是的。”
“我实话实说吧,安珺。”忒斯特又再一次地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直接把它一巴掌摁向了安珺的胸膛,“你知道的,你这只是在做无用功。你知道无用功的含义是什么吗?就是你一直都在白费力气。”
安珺接住报告,“那你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忒斯特一松眉头,眼神变得和缓与慈祥,“安珺,自从你选择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安珺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忒斯特收起腿,走到办公桌坐了下来,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的茶,“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安珺:“你就是错的。”
忒斯特闻言,缓慢地抬眼,“哦?是吗?”
安珺:“……”
“站在个人的角度,我能理解你这么认为的原因。你就是觉得,我的做法相当冷血、非常疯狂。”忒斯特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嘴里的“我”是另外一个人一般,“可是,你的这种看法让我很心寒。”
安珺微微地弯起嘴角,浑身上下被笼了一层寒气:“心寒?”
“不错,心寒。”忒斯特说,“我可以说是看着你们长大,从小我就教育你们,做任何事情、下任何决定之前,都一定不能够站在你们个人的角度上。你们一定要超脱情感!”
安珺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好似忒斯特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只能恭喜你,你做到了。”安珺回道,“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话一说完,安珺就迈步往回走,而当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望向忒斯特,“以后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安珺!”
“你以为施里曼号的任何地方都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忒斯特气恼地吼道。
可是安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拉开门就要走。
“‘寻觅计划’违背了你的心理期待,但这并不代表它就毫无结果!”
“……”
安珺的大半个身子都已在门外。
一听到这句话,冷若寒霜的一张脸终于有了变化。
他收回步子,“你说什么?”
忒斯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资料,“与其忙着撰写你那毫无用处的研究报告,倒不如来看看最新的项目结果。”
安珺不是小孩子心气,即使再厌恶忒斯特的话,他还是走到了办公桌前,把档案袋上的白线一圈又一圈地解开。
“安珺,我想让你能够明白,”忒斯特说道,“一百个人的生命在人类文明面前算不上什么,更别说是成千上万的人。”
忒斯特停顿了几秒,声音低沉:“如果需要,我也愿意去死。”
安珺没理,专心致志地把里面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这沓纸的最上方,是一张个人信息表。
表上的最左侧第一行写着:
“姓名:卫河”
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伴随着这两个字在刹那间朝他猛烈地涌来。
——那些热血的、拼搏的、天真的经历,同样也是无知的。最终也因无知而灰飞烟灭。
“寻觅计划的初衷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永远都是执行者和旁观者。”忒斯特见他愣怔,起身走过去,帮助他把手头上的资料完整地取出,“为人类寻找新的家园是使命,是凌驾于个人情感之上的。”
“所以归根结底,卫河都是伟大的。”忒斯特道,“在卫河去世之后,你选择离开这里,选择离开我们。后来,我们分析了卫河的死因,并且对每一艘一经驶入宇宙的飞船进行了程序系统上的改良……”
我们分析了卫河的死因……
进行了程序系统上的改良……
这两句盘旋在安珺的脑中,最后都化成了卫河死前传来的一句话。
卫河说,安珺,我们会再见的。
结果过了三秒,卫河所在的飞船分崩离析。
安珺好像看到了一滩鲜血正在向四周蔓延。
“经过我们的改善和多次调试,现在已经不会再出现类似卫河的事故了。自那次起,‘寻觅’计划就停摆了……”
安珺回过神,问:“你们又要重启这项计划?”
“是的。安珺,你应该知道的,施里曼号继续这样流浪下去不是办法,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是在边走边等死而已。从2015年开始,我们国家和NASA都先后开启了这项计划,过后的几十年里,世界各片区的联合航天航空局都开始选派适宜的航天员执行,这几乎已经算是这些年人类的一种延续文明的本能。”
忒斯特说完,举起手边的水杯,但又重新放了回去。
“这么多年来,我们派出去的航天员……”
“一直都是有出无回。”安珺接道。
“……确实是这样。我必须得强调,人类文明一定是凌驾于个人生命之上的。”忒斯特话锋一转,“这么多名航天员与我们失联,加上卫河事故的发生,你走之后没多久,这项计划被叫停。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最近接收到了一个信号。”
安珺问:“什么信号?”
“前阵子,我收到了2050年时被选为寻觅计划执行者里的第七批航天员发来的信号。”
安珺的情绪产生了波动:“……你说什么?”
“你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忒斯特说,“没错,这是事实。”
“他的位置在哪儿?”
“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不好判断,只能锁定大概的位置范围。这位航天员名叫林深,向我们发送信息时,应该是在他一个人开始执行计划后的第18年。”
末了,忒斯特说:“安珺,回来吧。”
“你知道那么多,不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天文物理。”安珺冷静地回答,“你告诉我的这则消息,并不能够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氛围顿时冷至极点。
“你说什么?”忒斯特问。
“抱歉,我不想再重复。”
忒斯特忍耐许久,心中的怒火一点就着。
他眼中的和蔼与友善在顷刻间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幽深与阴鸷。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放弃天文物理,放弃那么多年的航天训练,最后选择了历史,选择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甚至还要不顾一切地跟一群废物生活在一起吗!”
“废物?”
“没错!都是一群不知羞耻地浪费氧气的废物!”忒斯特骂完,看向安珺。
接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很陌生但却很有意思的事情。
“安珺,你这是在生气吗?”忒斯特说,“你别不承认,你居然在生气?刚才我说的哪一句话你不爱听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是不是因为我把那些人统称为‘废物’,所以你才生气的?”
“看来是我以前管你们管得太严,所以你们现在才有了这么多……不应该有的思想。”
安珺很会控制情绪,彼时胸腔中熊熊燃起的滔天怒火被他的理智全都浇灭。
他淡淡道:“在这种情况里,‘废物’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很简单。是否履行任务。履行,你就不是废物;不履行,你就是废物。”忒斯特回答的速度很快。
“……”
“你想成为废物?”忒斯特的语气很玩味,从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在空气中缓慢地伸出了它无形的触脚,不断地向安珺探去。
“我是与不是,不由你判断。”安珺停顿道,“同理,他们是不是,也不由你判断。”
安珺说完,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分一秒。
同样都是在施里曼号里,唯独这里的空气让他特别不自在。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忒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河是一个伟大的人,以后,人类文明的一角必然会镌刻上他的名字。而你呢,安珺?卫河之所以会死,在很大的程度上,不也是因为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