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三十二画

14、顾衡

　　林邈把手背在身后，掐着手指算着他这是第几次来办公室“喝茶”了。
　　尤其最近，他“二进宫”、“三进宫”的频率越来越高。

　　顾衡带着他走进办公室，就一把把那本薄薄的漫画丢在光滑的桌上，“唰”的一下，滑过了大半张办公桌。

　　“林邈，怎么又是你？”体育老师慢慢悠悠地站起来，对他挨批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有时候甚至还会趁着其他老师“中场休息”的时候跟他闲聊几句。
　　顾衡冷笑道：“对啊，又是他。”

　　体育老师在顾衡的身后冲林邈做了个鬼脸，挺着他那个发福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可能不怎么着调的皮孩子只有在体育老师这里才能比较受宠。

　　“林邈，说说看吧。”顾衡站起身，把那被撕成两半的漫画书拿在手里，紧锁着眉，仿佛手里的东西是一枚相当棘手的炸/弹，“你是从哪里拿到这本书的？”

　　林邈不吭声。

　　“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吗？”顾衡问，“怎么现在不说了？”

　　看来顾衡还是不够了解林邈。
　　三年前刚进五级学院的林邈，话确实很多，问这问那的，好奇心就连他罩在身体外面的衣服都挡不住。
　　现在他的好奇心跟倾诉欲只限定于亲近的人。

　　顾衡见他摆出一副柴米油盐不进的表情，心头那股子邪火居然神奇地降了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要冷静理智。
　　他说道：“林邈，我现在平心静气地跟你说，这本书，你不应该看。”

　　林邈看了眼顾衡，但又挪开了，依然不做声。

　　“因为这本书你不可以看，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看？”顾衡克制住情绪，声嗓显得有些颤抖，“告诉我原因。”

　　像是在审犯人，林邈正在被审问犯罪动机。

　　顾衡坐着，林邈站着。见林邈不为所动，顾衡倾身把他身后的椅子拉了过来，凳沿撞到了他的小腿肚，“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

　　可林邈根本就不想跟他说些什么。
　　这几天他被兰馨念得也已经挺烦的了，今天又劈头盖脸地被顾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书给撕了。
　　林邈认为自己最近很倒霉。

　　“你不坐？”顾衡盯了他半晌。
　　林邈摇头。

　　顾衡捏起一分为二的书说道：“这本书里的思想倾向十分危险，这会使施里曼号现有的生活变得天翻地覆。不让你们看，都是出于保护你们这些小青年的考虑，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作对？”

　　我们？
　　“我们”是谁？

　　正巧林邈额前的头发变长了，低垂着头，这样顾衡就看不出他的疑惑了。

　　“林邈，你要知道，我们之所以这么做，其实都是有道理的。我承认，我上课很无聊，你可以睡觉，这没有问题。你在我的课上看别的书，这也可以。但如果你是要看这本书，那么很抱歉，这个不行。我不知道这是谁借给你的，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关于这本书的信息……我把话先放在这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并且看过了里面的内容，这些意味着你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极有可能把这本书告诉别人。”

　　顾衡说了那么一大段，说到这里，林邈开始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了。
　　——他上课看课外书，是有错，他也承认。
　　像顾衡这样，越描越黑，反复强调它的错误性，这实在是林邈未能预料到的。

　　林邈终于开口：“老师。”
　　“你意识到错误了？”顾衡问道。
　　“嗯。”林邈从来不跟不熟的人说太多。

　　“真的知道了，还是假的知道了？”顾衡又问。
　　林邈在纠结自己要不要说违心话。

　　“我就知道。”顾衡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在施里曼号这个空间有限的地方，他还想要颠覆所有人的认知，真是荒唐。”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从林邈的脑中一闪而过：这作者说不定跟安珺有关系。
　　他的脑海中回到了他和安珺坐在两面书墙前的夜晚，最后聚焦于被扔进垃圾桶里的相同的书。

　　难道安珺也很讨厌这本书，认为这里面想要表达的东西是毫无价值的？

　　顾衡见他不答，彻底败下阵来：“这本书我会烧毁的。今天我跟你的谈话，你也不能对任何说，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林邈两手揣兜，在得到顾衡的应允之后，走回了教室。

　　教室。
　　“顾衡居然能骂你这么久，我还以为他的话会很少呢。”苏城本来在跟后排的人聊天，一见到林邈回来，便问道。
　　林邈拉开椅子坐下，转脸就卸下在顾衡面前的全副武装：“苏城，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苏城问。
　　林邈说：“一个在外人眼里看来无足轻重的东西，你不让我看就不让我看，但你还一直强调它是有多么的不可言传……”
　　“看来那本普通的漫画书，里面还真的有什么宝贝。”苏城说道。
　　“当时你拿在手里翻的时候，不也说借给你看看吗？你看出了什么东西吗？”

　　苏城耸耸肩膀，“哦，看来是我给你造成了一种我很厉害的错觉——其实只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看过漫画，有些好奇而已。”
　　林邈：“……”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苏城说。
　　“好。”林邈答应。

　　今天的傍晚，跟以往的有一些不一样。
　　——当然，假太阳却依然还是那个假太阳。
　　只是林邈发觉，原来傍晚那么长，还没等假太阳落下，自己就已经回到了居住区。
　　甚至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前提下，就直接乘着电梯，凭借着记忆走到了安珺的房前。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摁响了安珺的门铃。

　　奇怪，找他做什么呢？
　　而且，说不定安珺也还没从学院区里回来。

　　这时房门被打开。

　　“林邈？”安珺出现在林邈的眼前。

　　林邈差点想说是他敲错了门，可眼下这情况，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嗨，安珺，在家啊？”
　　安珺让开一步，“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请进。”

　　跟昨天不同，傍晚时分，安珺的房间里洒进了夕阳的余晖，里面的空气沉稳而又温暖。林邈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怕惊扰了坐落在最里面的书。

　　“找我有什么事？”安珺递给他一杯水。
　　林邈有些语塞：“呃……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要看看你在不在家。”
　　“坐吧。”安珺整理被散乱的纸张覆盖住的书桌，让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而他自己则跟昨晚一样，盘腿直接坐在地上。

　　林邈握着手里温热的水，象征性地抿了抿。
　　然后他看见了垃圾桶的漫画书。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要跟安珺说一下自己在学校里的事情。

　　“安珺。”林邈叫了一声。
　　“嗯？”
　　从林邈的角度看过去，恰巧可以顺着安珺的眉心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再从鼻尖看到他的嘴唇。
　　林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会儿措辞，但还是没头没脑地开口：“我今天又被老师批评了。”

　　安珺抬头，笑着说：“受批评老师，又受批评了？”
　　“嗯。”林邈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我可不知道。”安珺合上手里的书，侧过脸看他，“你会受批评的原因，我认为可以有很多。”
　　“……其实也没那么多。”林邈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是什么原因？”

　　林邈纠结地盯着被安珺扔在一旁的书，说道：“因为我上课在看课外书。”
　　“这样啊……”安珺嘴巴微张，恍然大悟一样，“这不应该被表扬吗？”

　　林邈不知道安珺这是在打趣他，还是真的在表扬他，接着说：“老师没有表扬我，反而当场把我看的书给撕了。”
　　“这就是你们老师的不对了。”
　　“我也这么觉得。”

　　“你看了什么书啊，老师这么生气。”

　　林邈说：“我看的这本书，你也看过。”
　　“是吗？”安珺问。
　　“嗯。”

　　林邈伸出手指向垃圾桶：“我看的就是这本漫画书。”
　　安珺拉过垃圾桶，把“罪魁祸首”拎出来，“就是它？”
　　“对。”林邈乖顺地答道。

　　“你的老师说了你什么？”

　　林邈一五一十地说：“他说这本书里是不允许我看的，这本书想要传达的思想非常危险，足以颠覆所有人的生活。”
　　安珺：“……这位老师叫什么名字？”

　　“顾衡。你上次去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吗？”
　　“没有。”安珺回，“他就跟你说了这些？”
　　“他讲了很多，但后来我不想听了。”林邈坦白地说。

　　“他在批评你的时候，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林邈运用了夸张的手法来突显顾衡的可怕神情：“他巴不得把我跟书一起撕碎了。”

　　“原来是这样啊……”安珺把漫画书放在林邈的手上，“没事，你看吧。顾衡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喜欢小题大做。这本书里什么思想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危险性。”

　　林邈不明所以：“……啊？”
　　“因为这是我画的。”

作者有话说

　　啊，其实所有人的来历都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