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纽约夜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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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被血液黏成一缕的发丝撩到耳后，除了血腥味外，只能嗅到呛人的尘土与冰冷的空气。她似乎听见全身每一块骨头在抗议继续加班工作的辛苦与劳累。警车的鸣笛越来越近，林凡看了一眼对面亮起灯光的街道，又回首，借助皎洁的月光平静地打量着从"咔啦咔啦"落下碎石屑的墙壁中收回拳头的吸血鬼，只需几眼，她便注意到了那对猩红的眼珠失去原有的光泽。
"…………这种毒素的最初特征是夺取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吗？"
放任这般猜测在脑海中划过，踏着玻璃的碎块，即使自己的视野因晕眩而摇摇晃晃，林凡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没有什么大碍般轻快:
"你接下来的会说———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黑发的吸血鬼如她所预料到的一样发出蕴含着惊讶的怒吼，扭曲的青筋攀附上光洁苍白的面庞，看上去竟有些可怖。意识到眼前一片漆黑，非人之物迅速地察觉到自身的衰败。起初是不可修复的视觉，在嗡嗡的耳鸣中，空气中轻而易举便能辨别出来的血腥味忽然有些浅淡起来。
"我得到的永生………不，不对！我所追求的、抛弃一切换来的青春怎么可能如此脆弱！"
外貌依然年轻的史特雷有些癫狂地摸上自己的脸，锋锐的指甲甚至在苍白皮肤上划出血痕，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野兽般赤红的眼瞳却在肉眼可见的缩小。林凡没有出声，静静地注视着昏暗中对方那被挖去血肉却又缓慢愈合的伤口，女仆的胸膛在经历过运动后随着呼吸而不断地剧烈起伏。一时之间，因未知的毒素发作而有些神经质地吸血鬼，与他想要杀死的人类女性之间竟有一种诡异的僵持气氛弥漫开来。
或许是认为替身的毒素足够让自己把握住接下来发生的事态，又或是正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思考如何说服史特雷告诉自己尚未死亡的史比特瓦根具体的行踪，女仆小姐暂时忽视了四周，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像是烫熟的虾米般躬起身体的史特雷身上。直到刺目的灯光忽然照亮了半边房屋，她才从数秒地神游中清醒，条件反射性地眯起眼睛躲避强光的刺激。同时，林凡察觉到随之而来的是一束束雪白的灯光全都聚集到了自己的身后。
"听着！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粗野的、带着异国饶舌腔调口音的喊声在街道上响起，伴随着刺耳的警笛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她听到嘈杂声音中有着属于摄像机摁下快门的喀嚓声，想必这周的纽约每日时报上必有一条"震惊！一神秘女性竟打破玻璃窗入室抢劫"之类的标题。
考虑到艾琳娜这两天低落的心情，林凡拒绝回头，打算让这个"神秘女性"永远保持神秘，而不是"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嫌疑犯洛斯薇瑟小姐"。让乔瑟夫从警察局的监狱中领走自家女仆，回到乔斯达家看到艾琳娜失望的表情这种事情，光是思考到可能性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当然，她没有将视线放到身后的原因不止这一点。短暂地僵持被外来介入的声音打破，本是躬起身体浸在阴影中的吸血鬼，彷如生了锈钟表的指针般抬起血淋淋的面孔，望向声音的源头，尖锐的獠牙在因车灯而忽然明亮起来的房间中闪烁着寒光。原本在林凡脚边蹲踞的碳基狩猎者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发出恶狠狠的低吼。
只是并非替身使者的吸血鬼听不到机械造物仿照野兽的吼叫，他的耳中被嗡鸣占据。尽管思维已经出现混乱的迹象，但很快史特雷便暂时接受了这种状况，或许是长达七十年的人生所带来的坚定精神所致，他没有产生退却的念头。
林凡睁大了眼睛，这次，她清楚地用肉眼捕捉到了吸血鬼运动的残影。轻盈地围巾几乎可以说是在少女匆匆伸出的指尖掠过，如同一只振翅飞起的蝴蝶，轻松地耍弄着想要将自己捕获的人。或许只是一瞬，她听到了来自身后、属于纽约警察慌乱地喊叫:
"F■uk，这是什么？！"
惊叫的声音尚未落下，面对尽在咫尺的黑影，轻易能够夺取人类生命的扳机便毫不犹豫地被扣下。子弹穿透空气呼啸着嵌入血肉。史特雷的身形没有迟滞，在他已经迟钝的感知中，这不过是区区木头的碎屑，又或是砖石的碎块而已，根本不需要躲避。
短短数秒的时间，吸血鬼向嗡鸣的世界里唯一的杂音伸出手爪。身躯肥胖的警官紧握着手中被汗水弄得滑腻腻的枪支，用力地向一边挪动自己笨拙的身躯，试图躲开袭来的黑影。
史特雷嗅到了微弱、却无比新鲜的血腥味。并非在发出声音的前方，而是在以一定速度远离。
"咕嘟。"
苍白透明的爪指几乎抵到喉咙，纽约的警察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在同僚们疯狂射击的枪声中滑落似地蹲下。他用警车充当掩体，本能地让手臂抱紧后脑勺，一面盯着眼前的长发男人，一面偷偷地挪动碎步。
疯子！
这位长相粗野的警官在心中如此痛骂，现实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向上帝祈祷让自己长出几对翅膀直接飞到八条街之外，尽管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当衣领明显被什么抓住、连低头都不用就能感受到脖颈处皮肤传来的死尸般的寒意，胖乎乎的警察先生差点白眼一翻昏过去。
还好他没失去意识，不然就要错过大半辈子都没体验过、与子弹擦身而过这种格外紧张刺激的运动，除了脖子上的衣物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外似乎没什么缺点。
妈妈，我好想吃你烤的苹果派啊。
以上，是因为缺氧而面色发青的胖警察眼前浮现出远在乡下的母亲时大脑所思考的东西。
失去了液体的吸血鬼眼睛视野一片漆黑，只能通过手臂传来的触感判断出这是一个体格略重的成年男性。史特雷自然是不清楚、同样也没兴趣去了解自己正在拎着的人质在想什么，他利用已经微弱的嗅觉追逐着从风中的血气，犹如海中嗜血的鲨鱼尾随着受伤的猎物。想必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乔斯达家的女仆在自己身上撕开了一道新鲜的伤口，并试图将他从人群密集的地方引开，倒是正好符合了史特雷的想法。
"丽塔·洛斯薇瑟、丽塔…………哼，这般仁慈只会害你失去性命。"
如果没有不知何时出现在体内的异物在血液中流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需要不到一分钟便可以拉近。吸血鬼与人类的体质差距事实上就是如此的悬殊。然而现在史特雷的五感已经被削弱，唯有一点被他清晰的察觉————这具本该因重返年轻而具有活力的躯壳正一点点回归衰朽，他对此产生了熟悉的感触。毕竟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老迈，曾经的波纹使才决定抛弃人类的身份，甚至不惜杀死门下的弟子与友人，结果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归了原点。
为了欲望而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年轻的自己不能容忍的【恶】。
'只是。如果这就是正义之士对邪恶的吸血鬼施展的惩戒，那还远远不够。'
胸膛随着呼吸而震颤，肌肉久违地出现酸楚与疼痛，像极了人类。
"…………让我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然我会杀了他。"
将手抵在人质的皮肤上，史特雷听到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耳畔的嗡鸣中变得遥远而又陌生，昏暗的视野中失去了繁华的灯火，唯有那月光仍是皎洁。
有那么一瞬间，曾经的波纹使以为自己正身在古堡中，正准备与老师一同剿灭吸血鬼制造的尸生人，正在紧张地分出精力去关注在古堡的窗外与吸血鬼争斗的乔纳森·乔斯达。他看到纤细的身形在月光与阴影的间隙中穿行，黑色的裙角沾上了枯萎的玫瑰花瓣。与散发着恶臭的食尸鬼并不相同的绯红眼瞳似乎察觉到偶然的注视，随意投来一瞥，下一刻便用手中缠绕波纹的餐刀轻易地削掉畸形魔物的脑袋，彷如在餐桌切开牛排般轻松淡然。
时至今日，史特雷才恍然发觉自己为何将这隐秘的一幕牢记于心。相较起成年男性更小一些的拳头印上了腹部，发出让五感衰弱的吸血鬼都能听的鲜明的骨头碎裂声，他的脚底忽然一空，只是本该极速下坠的身体在半途中戛然而止。云雾散去的视野里，头戴柯秋莎的女仆克制着因运动而产生的剧烈呼吸，被月光覆上的灰金短发摇摇晃晃垂落。
"现在，告诉我，史比特瓦根先生在哪里？"
"你的仁慈只会害了自己。我不会因为你的援手而心慈手软…………"
史特雷的话语忽然停下，犬型的替身伏在女仆的肩膀上，已将镰刃放在他的脖颈。林凡一边听着自己手臂发出"咯哒"的脆响，一边对准那双猩红的眼眸，露出笑容。
"这是最后一次，先生。"
女仆小姐的声音有些沙哑，失血带来的昏眩没有一丝好转地迹象。恍惚之间，林凡似乎看到金色的雷霆沿着伸出的手指向上攀附，她甚至听到了与替身相似却有有着不同之处地"沙沙"声响。
【检测到大量能源反应，自动抽取系统启动最大化运行】
"史比特瓦根在哪里？"
【滴———滴————系统193726为您服务…………】
刺耳的白噪音几乎要刻入脑髓，却又突然产生变化，冰冷的机械女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我的波纹？"
这句话并不是被林凡说出，反而出自史特雷之口。黑发的吸血鬼终于睁大了眼睛，表现出与年轻的外貌相匹配的惊讶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开启未来选择】
【警告！警告！能源不足】
【锚定支点，选择未来】
【警告！警告！能源计划亏损，建议暂停行动方案】
【进度23%】
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林凡努力忽视几乎令人疯狂的杂音，拼命地将史特雷从半空中拖到桥梁上。她喘着粗气，被迫接受"能源亏损"和"进度"两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的声音一同轰炸。
【进度46%】
"史比特瓦根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不管你再怎么问我都是一样。"
曾经的波纹使向下看去，遥远的对岸灯火通明，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光鳞的河流正波涛涌动。似乎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跳下去了结性命。
一直压抑的吸血冲动似乎随着力量一同流失，只是他又感受到无法言喻的痛楚在骨髓中扎根。
【进度87%】
史特雷在狭窄的桥梁上站起身来，迎着夜风叹了口气。
"也罢，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进度100%】
【固化完毕】
"我会带你去墨西哥的遗迹，找回史比特瓦根的遗体。"
啊？
耳边的嘈杂声忽然停歇，林凡有些茫然地望向正捂着面庞的男人。她看到那条长长的围巾和长长的头发一起在空中飘飘摇摇，沐浴着明亮的月光，好像旗帜在风中飞舞。不知为何少女的脑海中突然播放起"啊咿呀咿呀～"的声音来。
"虽然和我记得的不太一样，不过主线应该是正确开启了，对吧？"
晃了晃脑袋掐断音乐，意识有些模糊的女仆小姐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她下意识的手指将发丝挽向耳后，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晚安，宿主】
【系统193728，进入待机模式】
"晚安。说起来也是该到了说晚安的时间，乔瑟夫和艾琳娜可能已经睡下了。回乔斯达家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轻一点，别弄出响声来…………"
气氛一缓和，浓厚的倦意与疲惫如潮水般冲击着意识。林凡眨了眨眼，看了眼脚底下除了钢铁之外翻涌的潮水，又将视线方向陆地的方向。
"嗯？"
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女仆小姐从喉咙中发出疑惑地呜咽。脚下的钢铁在震颤，侧首一看，史特雷收回眺望对岸的视线，正在慢慢走过来，与林凡擦身而过。
"乔纳森的孙子来接你了。"
他用一种长辈般地熟稔语气如此说道，林凡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才意识到这个"乔纳森的孙子"是指谁。得到答案后，女仆小姐再次向岸边的黑点望去，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乱糟糟翘起的头发。
虽然身边这个老爷爷用词听起来好像林凡是待在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而乔瑟夫是准时在幼儿园门口等待的家长，不过少女决定不去思考这些。看到自己熟识的人总归是令人开心地一件事，视野已经在缓慢地天旋地转，林凡压抑下从喉咙间涌动而出的呕吐欲，正试图迈开步伐，却一步踏空。
身体在飞速地下坠，紫红的布匹从夜空中坠下，缠住她的手臂。林凡望向天空，只看到了灰蒙蒙的一片。
啊，忘记了。
身体在半空中晃出弧线，肩膀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直到落入一个带着汗水和温度的怀抱中，少女依然带着遗憾地想:
城市中是看不到星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纽约夜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