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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堂种花 风雅四事, ...

  •   入夏
      闻意和坐下的时候,岳行还打趣他:“当年是你来请我,现在换成我来请你了。”
      岳行如今身着湖绿色直裰,以前却是青衫,当年的少年,鲜眉亮目,眉飞色舞地讲到:“塞北看雪,长安吟月,赤壁临风,东南种花,世间四事,最是风雅。”
      “你胡诌也要像样些罢,这样东拼西凑的,狗屁不通的东西,也不嫌寒碜。”少年时的闻意和不顾一屑。
      “你别看不上,指不定哪一天世人皆传,岳郎风雅,非吾辈能及。人家歪个帽子还能被传几百年,我是哪一点不如。”岳行不服气。
      “就说一点,你没他有钱。怎么,今天请我来喝酒,你带够钱了吗?”
      岳行正兴致勃勃,要再东扯西扯来着,这一句话就让他哑了声。
      闻意和难得看他这般窘迫,冷笑道:“将你的脸皮押在这里,也能抵酒债。”
      “哦,本公子丰姿斐然,顾盼神飞。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可值万金。”岳行笑着看他,压低声音:“放在这里大材小用了,”
      其实是你的脸皮厚,闻意和心道。他打定主意不出一文钱,哪怕落下个铁公鸡的名头,也比看这家伙风骚至极的操作要强上百倍。
      然而他没料到,岳行这个人,别人想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出来。
      “小二,来,记到闻公子的账上,啊?你不认得闻公子?啧啧啧,真是孤陋寡闻,这扬州城内谁不知道闻意和公子,风流倜傥,相貌堂堂不说,还仗义,帮朋友那是二话不说。什么,你说这些没用,小二哥,你这是看不起闻公子的面子啊。通融下吧……实在不行的话给你打个欠条,你去闻府要钱去……”
      闻意和听到岳行拿他的名头赊账,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又听见这一句,什么上闻府要钱。更是怒不可遏。
      他丢不起这脸!
      最后闻意和沉着脸付了账,岳行看他面色不善,正要告辞就被一把抓住。
      “怎么,只想吃喝不想挨揍,太便宜了吧?”
      岳行也不害怕,还是笑嘻嘻的:“你要揍我啊,你可真不够朋友,为了这点钱就要打人。”
      闻意和觉得太阳穴直跳,粗声道:“你这,你这……”
      “哟,一向风度翩翩的闻公子骂骂咧咧走出酒楼,新奇景色……喂!你要干什么?”
      最后是岳行带着闻意和回去还了钱,准确地讲,是闻意和押着岳行去他家的。
      岳府有个种花草堂,岳行的父亲在草堂前种了不少芍药,每年暮春初夏,花香和着晚风,极是醉人。而草堂的座上宾客也全是扬州城内的风雅人士,因此,种花草堂的名头,在扬州城,甚是响亮。
      之后,就是在草堂前,岳行父亲替儿子还了债,而岳行老老实实领了一顿揍。
      荣枯
      闻意和想到那时候岳行的惨状,忍不住笑出了声。
      “闻大人故地重游,想来是很高兴罢。”闻意和被这一声惊醒,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无他,东南富庶,而边关不安宁。关外的突厥,正在虎视眈眈,尤其是今年,草原上的牛羊大多得了疫病,突厥人更是急不可耐。二十年年最大的一场战火,可能就要烧起来了。
      朝廷左支右绌,只能求助江南的财阀,再以勤王的名义,贡献一次银饷。
      岳行作为代表,在闻意和传达了朝廷的意思之后,既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立刻接受,只是替他倒杯茶,道:“我们也相信朝廷并非为难我们,为国为家,我们理应支持。我们也不是拿不出,不过一次就要这么多,岂不是让我们伤元气啊。时间上是宽限不得,但能否少一些。”
      潇洒不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东南的中流砥柱,再也不见当年的轻狂与恣意,而是玲珑剔透,温文尔雅。但闻意和莫名感到有几分油滑在里头。
      “不能少,边关的银子,少一分就是一条命。”
      “那么,我们希望得到西边的茶叶生意,作为抵押。”
      “发国难财吗?”闻意和听到这个条件,嗤笑一声。这才是目的,十万两银子就买到了千万两银子的生意,端的真是好计策。
      “我们还要分出人手去打理西边的茶叶生意,也是为朝廷分忧。不然,朝廷是要逼死我们吗?”岳行缓缓道。
      往事酸涩,本来已经淡忘了,然而一提起来,还是痛心。
      岳家当年做的是漕运途中的储存生意,在当初朝廷收回了漕运之后,岳行父亲便欠下了债务,岳家也开始衰落。尽管最后偿还了巨债,岳行的父亲却是灯枯油尽。当年雅士云集的种花草堂,也彻底荒废了。
      站在荒芜的草堂前,闻意和叹了一声。岳行走到这步不容易,而东南也不堪涸泽而渔,边关的将士在等着回家团聚,朝廷还要顾及中原的水旱。
      岳行道:“当年先父去世,这草堂的芍药也无人打理,这些年来,只剩下这些淤泥了。”
      “岳先生是真的拿不出钱了吗?”
      “我已经说过了,黄台之瓜,侯爷莫再摘了。”岳行在先父留下的草堂前,最后说道。
      这几日内,闻意和将侯府的东西变卖干净,凑足了近十万两银子,他想,再有扬州的那十万两银子,够了。
      临行前,车上却是实打实的二十万两白银。闻意和愕然,来人道:“岳先生闻侯爷高义,还请侯爷明白,扬州商人,也是明大义,识大体的。”
      闻意和赶到草堂前,岳行不在,而原先生长了枯草的淤泥,此时似乎整饬了一番。
      沐雪
      银饷送来,闻意和早就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在他走到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句:“怎么,还要你来送银饷?”
      岳行信步走来,潇洒派头丝毫不为边塞风沙摧折,笑语吟吟:“要找个可靠的人送来,一来是显示这份心意贵重,再有也是一些小心思,希望看看边塞将士过得如何,冬衣暖不暖,饭食足不足。”
      伶牙俐齿,八面玲珑。以往闻意和瞧不上的做派,现在却是十足的欣赏。做事严丝合缝,一举一动都是高瞻远瞩,说话滴水不漏,一言一语之间进退自如。
      晚饭后,闻意和带着岳行上了城头,边塞雪下的早,雪珠子飘飘洒洒从城楼落到沙场上,前面一片荒凉肃杀,不见有一丝人迹。岳行不习惯这样冷清,回头望去,军营正亮着千帐灯火,虽然有落雪冷了万柄刀枪,但往往来来的军士裹着厚实的冬衣,说话都冒着白气,一个个兴高采烈的。
      “多谢。”闻意和说道。
      岳行只是淡笑,眉宇间的疲惫也消散,心安理得接受了这句道谢。
      这不是对他个人,而是对东南诸位,为他们的识大体,明大义。但他同样感觉自豪,不忘先父之志,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塞外观雪,风雅四事之一啊,”闻意和此刻心情轻快了不少。
      “那么来年春暖,你再来东南看花,又圆满了一桩。” 岳行说出的时候就后悔了。
      刀剑无眼,况且生死之事在战场上向来轻若鸿毛。来年看花,说的轻巧,可谁,又能有十成的把握。
      “看过多次了,早就不是新奇景色。”察觉到岳行的尴尬,闻意和宽慰道。
      沉默了半晌,岳行道:“不一样的,我在父亲的草堂前种上了芍药,还是没人见过的新品种。”
      闻意和不言。
      良久,又听见岳行轻声道:“万事当心,凯旋而归。”清冽的声音冻在飘雪的寒夜里,竟似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是珍重。
      “愿刀光勿落君马蹄前。”
      “嗯。”
      看花
      边关平定了,这场烧了数月的战火换来了未来几十年的安定。闻意和也立下了大功。东南的义行更是受到了褒奖。
      拜访旧友,自然要拿出诚意,闻意和带着朝廷的诏书,却身着青布衣袍,来到了草堂前。
      “花径不曾缘客扫。”岳行拿着笤帚,春意渐深,背后芍药花开如火,无边春色都要燃尽了。
      闻意和笑了下,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为何改变主意了?”
      “父亲当年反复告诫我,万事以国为重,私人恩恩怨怨,在这盛世太平面前,不值一提。一肩担起天下担子,一生惟求光风霁月。他就是这样的人,子焉能忘其父之志。”岳行将花瓣扫入沃土中。
      原来早就定下心了,只是想看看他的态度。闻意和不想再谈,引开话题,“所以,你又把芍药种下了?”
      “不仅如此,草堂之名,又要在扬州城内传开。”岳行望着修葺一新的草堂,笑道。
      “我倒是听说一桩事,非常有意思。你当年胡诌的风雅四事,而今可被多少人奉为至理名言,在扬州传遍了。”
      “哎,这世间事,谁又能想到?好花易凋,但好梦常有,年年岁岁有好景,岁岁年年有佳时。不多说了,酒席已经摆上,是桃花酿,饮几杯罢。”岳行丢开笤帚,满径乱红。
      春宴席上花似锦,应是识得种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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