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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范闲怀抱着气息奄奄的郭缃,手触碰到她肩胛处的绷带和异常的骨骼轮廓,一个荒诞而惊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人那双即使因痛苦而半阖、却依旧熟悉得令人心惊的眼睛。

      “你...!”范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

      郭缃,或者说,只能是郭缃,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血沫从苍白的唇边溢出。“现在...才发现么,范公子...真是...后知后觉......”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从未同时出现的兄妹,郭保坤那份违和的文弱与偶尔流露的锐利,郭缃那远超常人的身手与谋算,他们对彼此行踪的了如指掌......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郭保坤必须“活着”,为了郭家的门楣,为了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维持那微妙的平衡,她不得不永远扮演那个体弱多病,才华横溢的“兄长”。

      滕梓荆挣扎着凑近,看到范闲骤变的脸色和郭缃此刻的神情,也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满是震惊。

      “为什么…”范闲的声音干涩,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怀中的身体轻得过分,那身染血的儒士袍下,是为了赶来救他而匆忙换上的伪装。

      郭缃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神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说道:“靖王世子...邀你...我就觉得不对...怕是你这...惹祸精...又要出事...”
      她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还好...赶上了...”

      “别说了!保存体力!”范闲低吼,试图为她点穴止血,却发现她体内的真气紊乱,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

      “范闲...”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我做郭保坤...太累了...”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倦怠,

      “琴棋书画...仕途前程...都是‘他’的...我只想...只想做郭缃...吃爱吃的...穿想穿的...不用...不用永远活在...另一个身份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血污,烫得范闲心头一颤。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心思难测,语出惊人的郭二姑娘,也不是那个名满京都,温润如玉的郭公子,只是一个被家族重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

      “爹说...郭家不能倒...‘郭保坤’必须存在...”她喃喃着,意识渐渐模糊,“可我不想...我只想...”

      话音未落,她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范闲僵在原地,怀中人轻飘飘的重量却似有千钧。他看着这张与“郭保坤”一般无二,此刻却毫无血色、写满痛楚的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愤怒于郭攸之的冷酷,怜悯于她的身不由己,更震撼于她竟在最后关头,拼死赶来救他。

      “郭保坤…郭缃…”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对滕梓荆嘶哑道:“走!王启年!我知道你在!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便从断墙后麻溜地闪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扫过现场,尤其在范闲怀中那身着儒衫,昏迷不醒的“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异。
      “大人神机妙算,小的刚巧路过......”

      “少废话!”范闲厉声打断他,“快去鉴查院三处,找我师兄们!要快!带上最好的伤药和懂内伤的人!快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狠厉。

      王启年神色一凛,收起玩笑,郑重拱手:“大人放心,小人定以最快速度请来援手!”说罢,身形一展,那与体型不符的绝顶轻功施展开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范闲不敢耽搁,与强忍腿伤、拄着断剑支撑的滕梓荆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郭缃带回范府。他不敢惊动太多人,尤其要避开父亲范建和柳如玉的耳目,只能悄悄将她安置在自己院落偏僻的客房内。

      这一夜,范府一角灯火未熄。三处的师兄们被王启年火速请来,他们虽奇怪范闲为何对一位“陌生男子”如此上心,但鉴查院的手段非同小可。

      一番紧急救治后,总算暂时稳住了郭缃的伤势,留下药物嘱咐好生静养,便悄然离去。

      滕梓荆的腿伤也被妥善处理,但医师坦言,即便日后恢复,恐怕也会留下残疾,行动再难如从前般利落。
      看着兄弟因自己而废了一条腿,范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查!”他对守在门外的王启年,也是对虚空中的敌人立誓,“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幕后主使揪出来!我要他付出代价!”
      那股森然的杀意,让见多识广的王启年也不禁心中一寒,连忙应下。

      喧嚣过后,房间内只剩下昏迷的郭缃和守在一旁的范闲。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之人苍白而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的尖刺与伪装,此刻的“郭保坤”或者说郭缃,显得异常脆弱。

      范闲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端详这张脸。

      眉眼确实与那个在诗会上温润,在朝堂上低调的“郭公子”一般无二,但此刻,散落的青丝,柔和了脸部轮廓,紧闭的双眸下,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虽淡,却依稀能辨出属于女子的柔美线条。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期待她醒来,确认她真的脱离了危险,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害怕。害怕她一睁眼,又变回那个语带机锋,心思难测,用“郭缃”的身份对他冷嘲热讽或是以“郭保坤”的姿态与他虚与委蛇的女子。
      那样的她,让他感到棘手,感到难以靠近。

      可比起那份疏离,他更怕她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怕这双时而清冷,时而狡黠,时而如死水,时而又燃着火焰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范闲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发丝,“为了家族,把自己活成两个人...值得吗?”

      他想起她昏迷前那句带着无尽倦意的“我只想做郭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秘密沉重如山,如今,他也成了背负这秘密的人之一。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郭缃苍白的脸上光影摇曳。范闲就这般静静守着,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他感到眼皮沉重,正欲合眼小憩片刻,却忽见床上之人睫毛微颤。

      范闲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那张脸。

      郭缃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迷茫了片刻,视线才渐渐聚焦。当看清守在床边的人是谁,以及身处何地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肩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别乱动!”范闲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住她,又在触及她目光时顿住。

      郭缃定了定神,那抹慌乱很快被惯有的清冷取代,只是这清冷因伤势而显得脆弱。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是范闲的房间。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那点熟悉的刺:“范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金屋藏...‘兄’?” 她似乎想讽刺,却因气力不济,话语断断续续,反而添了几分虚弱。

      范闲看着她这强撑出来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醒来而升起的高兴,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有心疼,也有莫名的恼火。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装?郭保坤...或者说,郭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郭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下来。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范闲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她昏迷前的脆弱,想到她以身为盾挡在自己身前,心头那股火气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伤口很深,我请三处的师兄来看过了,暂时稳住,但需要静养。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郭缃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秘密被彻底揭穿,似乎也卸下了她一部分强装的铠甲。

      房间内陷入一阵尴尬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郭缃才极轻地开口,目光仍望着床内侧的墙壁:“你...都知道了。”

      “我想不知道都难。”范闲扯了扯嘴角,“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回去做你的‘郭公子’?还是...”

      “我能怎么办?”郭缃猛地转回头,眼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又因动作太大牵扯伤口而痛得脸色一白,缓了口气才低声道:“郭保坤必须‘活着’...为了郭家,我爹...不会允许他‘死’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范闲看着她,忽然问道:“那天在馄饨摊,你说...想我娶你...”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是试探,还是...有一分是真?”

      郭缃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尽管虚弱,却立刻竖起了尖刺,冷笑道:“范公子想听什么答案?自然是试探。看看你是否会对‘郭缃’这个身份心软,看看能否借此拉拢你,或者...让你离婉儿远点。”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一刻或许存在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心。

      范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郭缃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有些狼狈地别开了眼。

      “好吧,”范闲忽然站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既然醒了,我就放心了。好好养伤,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郭保坤’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至于你是郭保坤还是郭缃...在我这儿,你可以暂时只是你自己。”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郭缃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房门,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程巨树拳风击中的剧痛,也记得昏迷前落入的那个带着清新草药气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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