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猫》阿洺

2、青葱岁月1

　　十年前。
　　西江城的夏天也特别漫长。明明已到九月，气温依旧是居高不下。又是一年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校园热闹起来。
　　J大位于城市东部的平溪区，是一所以建筑专业为主的全国重点院校，因为专业热门，收分也不低。陆屿漫不经心地拖了个大箱子，晃悠着去新生接待处报名。陆屿家在锦芙市，离西江城不过三百多公里，在他坚持下，父母没送他过来新生报到，只是派了个司机把他送到学校。而到了校门口，他就把那个年轻的兵哥哥打发了回去：“小山哥，我有手有脚的，就不劳烦你帮忙拎箱子了。回吧回吧，路上小心点。”
　　天气闷热，即使走在树荫下，陆屿也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白色短袖T腻在身上。他烦燥地用手在面前毫无意义地扇了扇，嘟囔了一句“什么鬼天气”，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同学，请问第一教学楼怎么走？”
　　陆屿回头，看见一张有些羞涩的脸，目光犹疑地看着他。这是一个打扮得很朴素的女生，身材瘦小，肤色有些偏黑，五官也比较平淡，穿一条款式不太入时的碎花连衣裙，背上背了个大包。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也背了个很大的编织口袋，看上去是来送她上学的新生家长。大概是陆屿这副老油条形象让人误以为是开学返校的高年级学生，人家便前来询问。
　　“这个……你们跟我走吧，我也正要去第一教学楼。”陆屿虽然之前来过好几次西江城，但也是第一次来J大。通知书上写的新生接待处在第一教学楼，他一边心里抱怨J大的新生接待水平不高，连路上指示牌都不明晰，一边跟问路的女生搭着话。
　　“同学，你是新生报到吗？学什么专业呀？”
　　“城市规划”，女生的声音很小。
　　“这么巧？那我们是同学咯，哈哈。”
　　女生有点吃惊，迟疑了下问道：“你也是新生吗？”陆屿装作有点伤心地反问：“你难道觉得我看起来很老？”吓得女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同学你看起来很……淡定。”
　　陆屿此人，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行，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叮里框啷玩了十几年，常年跟几个死党从小野到大，所幸头脑够用，玩的闲暇时间用来学习，成绩还不错，考上了这所热门大学。
　　“额……同学用词还挺精准的，一眼看出我宠辱不惊的本质，佩服佩服。”
　　“……”
　　陆屿已经看到了前往新生报到处的指示牌，和女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往第一教学楼走。女生话不多，她父亲比她还拘谨，一直沉默寡言地跟在旁边。
　　“对了，我叫陆屿，你叫什么名字？”
　　“梁静。”
　　“嗯，怪不得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这时他们路过一片操场，已经有些返校的高年级学生在里面踢球。恰好有个足球飞偏了，滚几步停到了陆屿面前，他心血来潮地一脚大力抽射，把球往回踢。谁料球没飞几步，斜歪歪地砸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人身上。
　　陆屿顿时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把箱子一撂，匆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去道歉。
　　“同学，对不……”陆屿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
　　“不必了，与其做了傻事后道歉，不如在做之前用用自己的脑子。”
　　陆屿倒吸了一口凉气，从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虽然他脾气好性格好，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可是好歹他也是军区高干子弟，纵横大院十几年，周围也没人给过他脸色看。
　　当然，他老爹除外。
　　可是，这个人又不是他爹！虽然是自己不对在先，可又不是故意的，用的着这么刻薄吗？
　　陆屿不禁抬头想看看这位装逼圣手，可对方在吐出这句话后，甚至没正眼看他一眼，抬脚走了。他只看见一个瘦长的背影，从他眼前渐渐走远。
　　“没礼貌”，陆屿心里抱怨道，悻悻地走回箱子旁，见梁静和她父亲都有点惊慌地看着他。父女俩都是胆小怕事的性格，生怕这一脚引发什么纠纷，眼见陆屿虽然讨了个没趣，但至少对方没有计较这飞天一砸，都松了口气。
　　新生报到处热闹非凡，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们，带着满脸的朝气，憧憬与梦想，由父母领着，在报名台前开始人生中的一段新旅程。
　　虽然已经感觉到梁静家里经济一般，但陆屿见到她父亲从衣服内兜摸出钱来缴费的样子，心里还是小小地刺了一下。她父亲小心地摸出一个城里人已经不用的油纸，层层叠叠展开，认真地清点里面零整不一的钞票，交给收费人员。收费那人嘴欠地抱怨了一句：“本来就忙，哪来那么多零碎钞票。”
　　“是不是最好再来个自动收费录入机？您失业了怎么办？”陆屿笑嘻嘻地问。
　　收费的中年妇女猛地抬起头，虽然她只是学校财务人员，但初来乍到的家长学生也都对她十分客气，从来没人用这么语气跟她说话。她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愤怒眼神透过厚厚眼镜镜片投向向陆屿。陆屿对她灿烂一笑，仿佛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好话。
　　待陆屿也缴完费报完名，发现他和梁静还是同班，便眉飞色舞地感叹道：“咱俩真有缘！”梁静本来就害羞，听他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眉梢却不经意流出一丝憧憬。
　　两人宿舍同一个方向，便结伴往宿舍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哎，等等！”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一个头发凌乱的男生从后面追来。“哈哈，10舍702，咱们室友，一起走吗？”
　　陆屿本来就是个外放性子，听闻乐不可支，把手往男生肩膀上一搭：“今天运气不错，一来碰到俩同学。”他指着梁静和她父亲介绍了下，又自报家门，男生乐滋滋地说：“Nice！我叫胡嘉，勇气可嘉的嘉！”
　　胡嘉也是个自来熟，一路跟陆屿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倒是梁静一路安静无话，默默听着两个刚见面就狐朋狗友般的人天南海北胡扯。
　　“哥们，你真牛掰，刚才怼得孙二娘哑口无言，佩服佩服。”胡嘉笑嘻嘻，面露崇敬之色。
　　“你说那收钱那阿姨？你认识她？”
　　“当然！他是咱们系主任夫人！有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大侠？我看我的名字该让给你，哈哈。”
　　“......”
　　梁静面露不安之色，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刚才注意到那旁边登记入学的阿姨了吗？那是我妈。”
　　“嗷嗷，原来你是这里地头蛇啊，失敬失敬。”陆屿对得罪了系主任夫人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兴致盎然拉过胡嘉，津津有味问道：“你从小打这儿长大，J大学姐们漂不漂亮？”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劲头。你都不怕孙二娘报复你？告诉你咱系主任可是妻管严，孙二娘心眼小，她肯定记住你名字了。要说J大的女生嘛……”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再跟孙老师道个歉，免得以后她为难你。”梁静忧心忡忡地打断胡嘉。
　　“我行的正坐的端，怕啥。”陆屿拉住梁静，继续笑嘻嘻地问胡嘉：“怎么样，到底师姐们漂不漂亮？”
　　“要说J大作为工科院校，虽然女生不算多，那质量可是真不错的……”
　　说着迎面走来两个打扮入时的女生，谈笑间还往陆屿看了好几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发现这人长得帅就是好，你看那两女生看你的表情，羡慕啊......”
　　“嘻嘻，不错不错，但是比我女朋友还是差点。对了，哥已经名草有主，这大片的森林就留给你小子了。”
　　“你小子搞得挺快啊！”没留意到梁静眼中闪过的不自然，胡嘉饶有兴致地问道：“啥时候早恋的？”
　　陆屿得意洋洋地比了三根指头：“三岁！从上幼儿园第一天起她就是我女朋友了！”
　　“鬼扯吧你就……”
　　在两人嘻哈打笑中，他们走到了梁静宿舍楼下。胡嘉对梁静说：“你就这栋楼。我们十舍在旁边那栋，你跟你爸先上去收拾吧，回见。”
　　陆屿和胡嘉上到702宿舍，发现里面已经有个人在床上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听见响动，收拾东西的人从床上探出一个头，笑容满面地跟他俩打了个招呼。露出这张脸容貌端正，整个人看起来也是阳光开朗的个性。“我叫徐木颜，F省来的，”他自我介绍，然后抱怨了句：“西江市真热，这都九月了还三十六七度。”
　　胡嘉笑嘻嘻地接了话：“习惯就好，过几天就凉快了。”
　　三人性格都好，三言两语就混熟了。一个寝室安排住四人，三人一直混到晚饭时分，还没见第四个人进来。
　　“这哥们不是迷路了吧？要不咱们先去吃饭？”陆屿中午就在车上吃了几块饼干和一根香蕉，剩下的零食全留给送他来的司机了。得到附议后，他率先拿了饭盒就往门外冲。
　　“哐当”一声，陆屿连人带饭盒撞到了什么人身上。“对不起……”他边道歉边抬眼看，一双冷漠的眼睛正盯着他。
　　抛却眼神不说，这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镶嵌在一张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上。可是，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至于这样吗？长的帅了不起啊？陆屿心中默默地抱怨道。
　　胡嘉和徐木颜赶紧上来打圆场：“咱寝室的吧？正等你吃饭呢。”“对对，一起去吗？”
　　来人看了一眼陆屿手里的饭盒，对他俩说了句“我吃过了”，便径直走到最后剩下那张床边坐下，不再说话。随后又跟进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开始帮他整理床铺。
　　气氛陷入尴尬。陆屿看了保姆式服务的两人一眼，心里鄙视：“至于吗，来读个书还这么大排场。”
　　“走吧，这位少爷哪能纡尊降贵和咱们去吃食堂。”陆屿嘴里不咸不淡地讥讽着。
　　对方已经翻出一本书站在床边看，摆明是不想理他的节奏，不过嘴里还是飘出一句：“下次再道歉之前，最好用大脑控制一下四肢。”
　　陆屿本就觉得此人身影有点眼熟，经此提醒，猛地想起之前那个一脚飞起的球，心中一声“妈的”油然而生，真是奇了巧了，两次都犯到同一个人手里，还是这么一个不近情理的货色，以后还要共处一室几年，真的是出门没看日子。但自己踢了撞了人家又理亏，只好憋了一口气，拿着饭盒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