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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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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准确的停在了五点的位置。
她把逐渐下滑的书包带抓回到肩上,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似乎又重了些。傍晚的学校里没剩下多少人,只有三三两两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和开着清洁车出没在走廊的清洁工大叔,清冷得可怕。
惨白的光线落在还看得出些许水泽的地面上,刺眼的样子让她无故想到了动漫里的回忆杀经常出现的什么黑暗里的希望之光之类的东西,她默默思索了半晌,然后为自己莫名其妙又奇怪的想法画上了句号。
下午五点零二分。楼梯口的温度总是比学校里其他的地方更低,她动了动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僵硬的手指,一步一步踏在楼梯上,又开始思索如果自己腿软从这里摔下去的话会怎么样。会是头先着地吗?后脑勺撞到尖锐的地方然后脑浆流了一地的那种?别了吧那样太疼了。那如果是腿脚先着地,会断吗?没死的话也许会落到终身残疾的下场?
好麻烦,还是不要从楼梯摔下去吧。
脑子里无意义的思索带来的结果都是无趣的。她面无表情的从注视着最后的几层楼梯,在开始想自己是否要一步跨两层这样下去之前,整个人就被重重的拍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肩膀在泛开疼痛的瞬间耳边响起了女生带着活力的呼唤。
“安桥!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啊?”扎着高马尾的楚怡笑着对上她的视线,手上抱着的纸卷几乎盖过她半个身子,“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在学校里搞海报呢,早知道你也在我就让你来帮我了,还不用耗那么久。”
肩膀被拍到的地方还再隐隐发麻,安桥撇撇嘴看了一眼那个色彩斑斓的纸卷,从露出来的部分来看就是糟透了的水彩作:“就算你叫我我也懒得去帮你,把海报带回家再做不行吗,反正说到底你都会把它带回家。”
“这不一样嘛,至少我不会涂色涂的那么累啊。”楚怡三两步跟着她跨下阶梯,羽绒服的帽子扫过她的侧脸,有些痒,她吸了吸鼻子,有点想打喷嚏。
“反正我不会去帮你的,你怎么回家?你爸来接你吗?”
“对,他已经到了,要不要顺路带你回去?”
“不用了,我不想那么早回家。”
“好吧,那我走了,拜拜。”
被推开的玻璃门带进了外面的寒风,落在她双腿露出的皮肤上,跟刀割一样。安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想着冬天还是别穿破洞裤的好。但是她今天已经穿了,所以今天注定是她的受难日。棉外套即使拉链拉到顶还是会有风从不知哪的缝隙钻到衣服里,明明手插在口袋却还是照样冻僵。寒冬几乎已经侵袭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呼吸带进口腔的凉意都足够让牙齿打颤。
五点多的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被踩在脚下的灯光从室内的亮白变成了昏黄,灯泡像是经年失修一样响着微弱的电流声。安桥缩着脖子,嘴里吐着消散的白雾,视线在天上寻找着,没有看到星星。
她突然开始思考她的生活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什么父母离异小三上位的狗血情节,也不是什么超能力女儿被政府机关盯上研究的科幻故事。她甚至觉得她的一切都跟她擦肩而过的千千万万路人没什么两样,除了一些细节外都是上帝偷懒复制粘贴出来的杰作。父母在其他城镇工作,把年幼的她一人丢给了保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见几次人影,要不是好歹能见上几次,安桥自己都差点喊保姆妈妈了。
只不过是少了些关怀。
一些无关紧要的关怀。
前几年家里生意好起来之后父母就把寄宿学校的姐姐一起接回来,一家四口人算是终于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争吵和不习惯,每个人鲜明的个性,仿佛都在几天里莫名其妙的互相磨合了。父亲沉默寡言,会说话的眼睛却总是带着慈爱,母亲像是越活越回去的小女生,每天跟二十岁的姐姐混在一起抢电视遥控器追剧。
安桥,十六岁。
没有愤世嫉俗的反社会人格也没有约炮纹身的叛逆心理。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一般人品一般。是个人生到死都可以用“一般”这个标签用到烂的混在人群中就会被遗忘的小说主角。
她只是不想回家。
但是太冷了。
嘴唇破了皮,伸出舌头的时候尝到的是稍微有些甜的铁锈味。安桥在路灯底下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和钱包,钱包里夹着几张昨天父亲给的纸币,手在寒风下颤抖的时候里面的零钱噼里啪啦得响。她戴上耳机瞄了眼手机屏幕,除了锁屏外没有任何来自家里的消息,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轻松的呼了一口气,手机上的时间在她关掉屏幕的前一刻变成了五点二十。
去买个喝的暖暖手好了。
安桥把自己冻得发紫的手塞回口袋里,踩着人行道上的石砖前进。汽车带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声被遗留下的嬉笑从没合上的车窗里钻了出来,她边走边盯着不远的地面,想着如果自己突然从人行道跑到车道上的话,车上的人还能不能笑得那么开心,也许她的临死之前还能感受到一些些车里冒出来的暖气?
十二月中旬的风在空落落的街道中呜咽,安桥把地上落着的易拉罐踢到车道上,然后可怜的铁皮罐就立刻被呼啸而过的轿车碾成了一片铁纸,吱嘎的悲鸣声像是某个电影里的龙套死前的呐喊。耳机里的音乐过于大声了,她把声音调小了点,左耳的耳机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到半空。安桥感觉到风钻进了衣领里,冷得她打颤,白净的脖颈上顿时起了一串鸡皮疙瘩,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剪短发的正确性。
双腿在冷风里颤抖着,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她总觉得自己使不上什么力气,虽然她本身也没什么力气。大风呼啸过后平静了不少,安桥吸着鼻子,耳朵被冻得通红发热,总觉得只要再吹会儿风就会被冻住掉到地上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姐姐打来的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马上回去了。”安桥从嘴里吐出一口白雾,看着它消散的样子,又吐了一口,“我顺路去买个喝的。”
“那帮我随便带一杯热的吧。”
“嗯。”
随口答应了告完别,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她往冻僵的手指上哈着气,突然就想到住在一起的这几年她父母打给自己的电话似乎还没有姐姐一个人打过来的多。还是她跟姐姐关系比较好吧,毕竟都是一起被父母抛弃给保姆和寄宿学校的存在。
听说她小的时候连走路都是姐姐教她的,因为她会爬之后就开始撒腿四处跑,直接跳过了学会走路的这个阶段以至于她不会走路——不对这不太可能吧走路这种东西怎么教啊,难道不是自己爬着爬着就莫名其妙会的东西吗?跑步跑着跑着就不会走路这种事情明显一听就是骗小孩子的鬼话吧。
虽然说自己确实没有学会走路的记忆——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吗?
这么说活了这么久到现在她都没学过走路?
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奇怪思想全都丢到一边,安桥在心底里默默嘲笑自己多到出奇的内心戏,和同学闲聊里打听到的新开咖啡店就在前面几步路的距离,从玻璃窗往外映照出来的明黄光线意外的不怎么刺眼,她瞥了一眼玻璃窗内星星点点的客人,路过店门口摆着画满涂鸦的小黑板,打开门走进去。
拉开门的瞬间跟着风铃叮铃声响起来的还有清脆的“欢迎光临”。
安桥门口站立,看到一个黑发过肩的女孩拿着菜单朝自己笑着,用她长到十六岁都没学会的走路方式快步到她跟前,背脊挺直,像是个从大户人家离家出走的小公主,连出场都带着满满的言情剧味道。
“一个人吗?先坐到这里看一下菜单,我马上过来。”
安桥点头接过菜单,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仿佛言情剧女主出场的片段,有些俗套到五年前的言情小说才会有的男主对女主惊鸿一瞥的桥段,对于自己不是言情文和起点文男主在心里发表了沉默的遗憾宣言。
这么想着,安桥又抬眼瞥了一眼女孩难见的好皮囊,看到对方撞过来的柔和目光里倒映出了自己的脸,她说话间,笑弯的眸子里盛满了光,像是一颗樱花树粲然绽放的瞬间。
花瓣纷纷扬扬。
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