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姓余》粥不缺

2、走啦走啦

　　“事情真的确定下来了，嗯……好的，谢谢。”余妈收了电话，对余乔生笑了笑。
　　乔生此时坐在椅子上用小铁勺子挖放在大腿上的半个西瓜肉，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红色的汁水溅到大腿丝毫不在乎。余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能不能专心点吃？”
　　“哦，好的，妈妈你吃。”乔生把西瓜整个递给余妈。
　　余妈接过后挖了一勺果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说：“后天就开学了，你舅舅正好去市里，行李就提前托他运到阿姨家。”
　　“好。”乔生点头。
　　“老爸有课，就我陪你去学校。明天我们就去，先去阿姨家，带你熟悉熟悉，以后每个周末你都住她家的，别到时候路都不认得……”余妈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儿行千里母担忧，尽管交代了还是会忘，但还是不依不挠。
　　余乔生耐心地听着，大多数的句子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是她“有错”在先，对于现状已经特别感激，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收拾自己的书包，收拾自己的行李，收拾自己的状态，收拾自己的心情，有时候乔生都不知道自己在意一件事情可以持续这么久，她担心自己再次出错，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学习、生活，但是时间已经推着她往前，就像走到一个转角措不及防地遇到一只小狗，因为特别怕，所以不得不跑，而小狗越追越紧，而她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过去的乔生会逃避，现在的乔生会尝试着面对。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乔生慢慢地开始改变，但最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两条平行线已经渐渐开始相遇。
　　第二天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余乔生就被妈妈叫醒。
　　“快穿好衣服出来吃饭。”余妈说这话的时候，余爸正准备出门。
　　乔生睡眼惺忪，揉揉眼睛，看见闹钟刚到六点半。她换好衣服出房门，发现饭桌就只剩她一人份早点。妈妈平时也会赖床，紧急时刻还是以大局为重。
　　她刷牙洗脸，坐到餐桌前咬着肉包。一边咀嚼，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逆时针把头扭了一圈。
　　之前一直以为离家会很难受，但是现在经历着好像也没有觉得悲伤。乔生重重地呼了口气抿着，又猛吸了一口豆浆。
　　吃过早餐后，乔生坐在书桌边等妈妈。她看着书桌上堆放着一摞一摞的书，突然觉得很感动。这些书陪着她度过这个漫长的暑假，现在她要走了。她拿起一本合订版《读者》，因为拿着书脊，从书中掉出一张贺卡，她拾起贺卡，正面图是几朵荷花、几条鱼，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有被修正液涂改的痕迹，“我爱你，一生一世，吕小雨”，旁边还用劣质画笔画上了一箭穿心的图案。通俗易懂又幼稚的告白和图案，的确是吕小雨的风格。
　　余乔生皱着眉头，这贺卡怎么在这本书里？
　　正巧余妈回来叫乔生出发，乔生立刻把贺卡塞到书包夹层。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还卡片，只能带在身上。
　　在大巴车上，余妈给余爸打电话，余乔生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眼睛看着窗外。大巴车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她的右侧口袋里放着妈妈给的塑料袋，像是即将迎战的士兵，随时准备接呕吐物的入侵。
　　车子七点十五发动，其他乘客也陆陆续续地上车。生活在村子里的最大好处是：街坊邻居都认识。余妈挂了电话后发现坐左前方的是熟人，便又聊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是从一处带动另一处，不多久整个车厢都热闹起来。
　　余乔生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看见老远处的一个熟人，吕小雨正从早餐店走出来。乔生想起了放在书包夹层的爱意贺卡，纠结要不要现在下车还给吕小雨。
　　“妈，我下车一趟很快回来。”余乔生边说边提起书包放到背上准备走。
　　“去干嘛？车快开了。”余妈看女儿气势汹汹地架势。
　　“我……我……那个东西忘了……”余乔生看着车子的把手，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东西？”
　　“额……毛巾，今天早上洗完脸忘记拿来了。”还是不会说谎，余乔生跨过台阶准备下车。
　　“别拿了别拿了，回头买条新的给你。快坐下，车要开了。”余妈正说完这句话，司机师傅配合着大喊：“起啦，没来的快。”
　　乔生无奈地走回位置，又看了一眼窗外，吕小雨不见了。她卸下书包的时候过于用力，手肘磕到座位的靠背，幸好是软垫，不然手肘已经开花。乔生对自己抗议的无声效果表示失望，卡片只能先放着。
　　余妈扫了一眼余乔生，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儿？
　　车子启动后，车厢的说话声音少了许多，通往市里的道路只修了一半，车子开得时颠时稳。乔生感觉自己腹部的食物残留也随着车子的振幅抖动，她吸气咽口水，保持镇定，余妈眼睛眯着已经睡着。
　　反正只要吐出来就舒服了。余乔生想着，双手颤抖着支起呕吐袋。她从小就晕车，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最狠的一次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吐了九次，把胃部的食物吐空了，她以为接下来就是身体的器官，最后是无穷尽的酸水。只吐酸水的感觉更加难受，爸爸心疼地看着她伏着身体，但是也帮不了什么忙，余乔生吐完，抬起头接过递给她的纸巾，感觉整个脑袋充血。
　　爸爸把袋子拿过来系好扔掉，回到座位对乔生开玩笑：“看你这样子，以后读书别跑远才行啊！”
　　反正吐出来就舒服了。乔生擒着眼泪。
　　乔生想，想要出去。

　　车子开一个小时到B镇，民族中学就在这里。车子会在B镇停留五分钟，乔生拎着呕吐袋子下车找垃圾桶，回车厢的时候看见不少乘客拿了行李下车，很多乘客背着大麻袋，头部露出一点棉被的角角，这些都是送行李的家长。
　　乔生上车，发现妈妈已经醒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就好坐了，这边路平稳些。”妈妈对余乔生说。
　　“嗯嗯。”

　　车子到市里的时候还很早，不知是不是太期待，后半车程余乔生都没有感觉难受。
　　乔生过去鲜有机会来市里，爸爸倒是常来出差。
　　爸爸回家前会特意买些烧烤和奶茶，到家的时候都冷了，但是乔生还是觉得特别好吃。冷掉的鸡脖子肉有点老，啃得有点费劲，竹签子顶部的骨头被咬掉后就要吃得特别小心，因为舌头容易被戳。珍珠奶茶很丝滑，乔生小心翼翼地喝，一颗珍珠一口奶，不多也不少。这些都是市里才有的，乔生总是吃得很认真。
　　小笼包和炖罐是有次爸爸回程前打包的早餐，他在车上忘了吃，直接带回了家。余妈加热后，煨了好久的香味使乔生嘴馋，她尝了鸡汤，吃了小笼，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爸爸把行李包放好后坐到餐桌旁，一脸疑惑地看着乔生：“有这么好吃吗？”
　　小余乔生咧着嘴，点点头。
　　“那以后到市里读书去……”爸爸顺着话，见缝插针地教育。

　　车子经过的地方很热闹，乔生开了车窗，任由风吹进来。她前额的小碎发，颈部的衣领和袖口都鼓了起来，连自己的嘴角也拉开了。市里没有集市，都有专门的店铺，真好。市里有晨跑的人，真好。市里有大超市，真好。市里该热闹就热闹，该冷清就冷清，真好。
　　余乔生突然正襟危坐，像是即将接受洗礼的外来人员，又像是准备接受冠冕的勇士。就在这时，余妈伸出手把车窗关上，风的感觉顿时消失了，车内没有冷气，身子是可以顿时热起来的。
　　余妈说：“窗子别开大，小心着凉。”
　　“哦！”乔生点点头，重新靠回靠背，洗礼和冠冕的仪式就在脑中完成了。
　　车子开到车站后，余妈带着乔生下了车，她们的行李不多。
　　走出车站直接来到附近的公交车站，乔生背着书包，妈妈提着两个袋子。余妈对着站牌仔细查找，又跟乔生说地址和公车的号码。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是阿姨。
　　“嗯……现在在等公交车，等会儿就到了……”妈妈对着电话说。
　　是阿姨打来询问是否平安到市里的电话。乔生右手撰着拳头，里面有三枚硬币，等会上车要投币的，余乔生你可别忘了。
　　车子来了，离目的小区很远，但离乔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