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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子时当归(上) ...

  •   作者:鹭离森_KUN

      (32)

      凉风疏疏,云淡月朗,泡一壶陈年普洱,盯着茶杯中透明的液体,随着舞动地茶叶转而殷红。悠然回荡在空气里的茶香,肆意的萦绕着鼻尖,轻柔的用手指掐起茶杯,香气更盛,茶水的温度透过陶土烧制的茶杯熨烫着手指,张日山浅尝了一下,茶水在掠过舌尖,充盈着口腔,进入喉头,温暖在身体里四溢开来。“这么晚了,不睡觉还喝茶,老头你的睡眠质量不错啊。”黎簇身披一件灰色的棉袍走到门边靠着,盯着张日山坐的笔直的腰板戏谑道。张日山顿了一下,将茶杯里的茶水一下子灌入口腔,而后将茶杯轻放在旁边的树墩上,盯着夜空中灿若银盘的圆月,不发一言。

      “今晚的月亮真美……”苏万盯着挂在天边的圆月笑了,犹记得古潼京里和黑瞎子走投无路时,张日山破墙而出犹如天神降临一般,满脸写着生人勿近,而今却不一样了,爱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让他这样无坚不摧的人也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别说,你小子说的还真是……不过,我好像从来也没这么仔细的看过月亮……”杨好放下不怎么离手的棋谱,透过玻璃窗一轮明月透着温柔的光辉,像奶奶的宠溺的笑容。在冰原上总是有时间让人回忆过去,想起曾经的一切,和逝去的人。黎簇听杨好如此说,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张日山退回了屋子,整理了行军床坐了下来,什么都需要经历,没经历过便没有答案,而多数情况下经历便是答案,所以不光张日山,我,我们都在等你,梁湾。

      在这世上梁湾这个名字就是张日山心里的魔咒,张日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如此透彻的体会到二月红的感受,如果爱人就是心魔,那便入魔,何惧之有,只是与二月红不同,至少张日山知道自己是有盼头的。“难为你了,梁医生……”从前想来自己的前半生多是酸涩,而今张日山却觉得那个惊艳了自己少年时光的梁湾,让他的青葱岁月甜的恰到好处,以至于刻骨铭心,念念不忘。梁湾,我知道你如此反复别扭,痛苦煎熬是为了什么,也猜到你在想什么……只要是你多久我都会等,哪怕用尽余生的幸运也想换你一句别来无恙。我了解你,更了解自己,我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别的什么人,只够爱你一个,所以动了心便就是一辈子。今晚的月色很美,风也温柔,像极了那一日你手心里的温度,我会把这横亘在你我之间的千山万水和漫漫时光都当做最美妙的伏笔,等着珊珊而归的你。

      长沙的矿山脚下,陆建勋已经等得头上冒冷汗,一波一波的士兵被送进旧矿道,出来的不是死人就是疯子。他也逐渐对霍锦惜开始产生不满,认为霍锦惜并没有全心全意地为他卖命,呵斥着亲信让他传令给霍锦惜:“告诉霍三娘,加派人手,她不是说霍家是下三门之首么,可别砸了自己的招牌。”没有人知道得到原石对陆建勋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究竟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机会,只有得到原石交给汪先生,自己的儿子陆薛叶才有可能活着,他从没想过自己在鼓浪屿公共租界私自和一个荷兰女子在一起会导致,自己在汪家如此的被动,他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得补救,而补救的方法便是努力建功赢得信任,赢得了信任便就赢得了生的机会。

      “真是一群废物……”陈皮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嗑着瓜子,斜眼嘲笑陆建勋。“陈舵主何必要说风凉话,不过是因为霍三娘私放二月红出城一事耿耿于怀。”陆建勋轻笑着走到陈皮面前。“你不是信任霍三娘吗?还真信她从城外招什么高手,天真!”陈皮说着将手里的瓜子皮悉数丢在陆建勋脚边。“霍三娘自己打了包票,说找了高手,正好让她替咱们探探底,她敢私放二月红就说明和咱们本就不是一条心,不如借此时机,多用她的人,消减她的势力,不好吗?”陆建勋低头看看鞋面上的瓜子皮,抬脚摇晃了向下,整理干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陈皮听罢转过头,盯着他的脸端详了许久,笑着喘了口气,陆建勋真不愧是个善用心机的小人。

      雪花三三两两合着北风飘零,落在立在庭院里的一对男女肩头。“……哎……再这样我要呼吸不了了。”梁湾吸了吸冻红的鼻头,伸手轻轻捶打张日山的肩膀。“……那真的不再生气了?”张日山低下头,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大衣御寒,他的脸被冻得泛白,鼻头、耳朵通红,活像一只兔子。“张日山,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点……足够了。”梁湾眼角还挂着泪珠,伸出手揉搓着张日山冻得泛红发硬的耳朵。“哎呦……哎呦哟,我这眼睛疼,眼睛疼。”不知道什么时候齐铁嘴出现在两个人的身后,以手掩面,一副见不得的样子。“八爷……站在别人身后,可不是君子所为……你……阿嚏……”张日山把齐铁嘴掩住脸的手拨拉下来,伸手指着齐铁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着凉的喷嚏给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

      “把衣服穿上,手像冰块一样冷,快回屋烤烤火……”梁湾轻轻握住张日山的手举起到唇边哈了哈气,然后顺势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大衣还给张日山,扯着他的胳膊往大厅走,正遇上满面愁容的尹新月。“嫂子……”齐铁嘴也跟着走上前去,他心里知道尹新月愁的五官都拧巴在一起的原因是因为瑞贝勒实在出去了很久。“怎么样?贝勒爷……回来了吗?”尹新月朝着梁湾招了招手,梁湾松开张日山习惯性的和尹新月靠在了一起进了屋。“嫂子……稍安勿躁。看贝勒爷着排场,他们这些旧贵族在东北的影响力应该还是响当当的,他亲自出马,问题不会太大的。”齐铁嘴抖了抖黑色羊毛大衣上面的白色雪花,微笑着跟在她们身后。

      “我……我知道,可他人都消失一天了……”尹新月歪过头看了一眼齐铁嘴,转过头,她的语调里满满都是怀疑,这种七上八下落不了地的感觉尹新月这辈子是第一次。“夫人,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连我这个张家人对具体的位置都不太确定,如果这么容易被打听出来,那消息的真实性就太值得怀疑了。”张日山跟着他们进了屋,四个人围着烧得正旺炭盆不约而同的伸出手,烧红火炭的高温熨烫着他们的手心,舒服的温度从手心传至全身,寒意逐渐退散。“各位还没休息啊……久等了。”瑞贝勒的声音现在是最让人安心的声音,柔和带着暖意。

      “贝勒爷辛苦了……不知可否有收获?”尹新月的声音从低沉变得悦耳,语速也跟着变得很快。“像佛爷这样的人物,出自那个张家也是合情合理。”瑞贝勒脸上似乎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笑意,梁湾思忖这个瑞贝勒果然是知道张家的事情之前的对话都是种试探。“用穷奇作为外家标识的家族,在东北必然不是普通的名门望族,我自幼在吉林长大,也听说过零散传说,为了验证心中的想法,我专门拜访了几位还在世的叔伯,总算是找到了一些线索。你们口中的那个张家,不知靠什么发家,早年在东北一带活动,行事一向神秘低调,他们不与外族通婚,并且只有一处宅院。宅外设有生死线,外人无法靠近,只是近年来却忽然没了消息。兴许,是遭遇了什么变故。”瑞贝勒走到到炭盆旁抖落掉一身的白色,然后将毛发有些微湿的裘皮大氅解下来丢给旁边伺候的下人,然后将手也伸到炭盆上方烘烤着。

      “那么……张家的这个宅院在什么地方?张家族人除了佛爷和这般兄弟还有什么在世的吗?”尹新月两步凑到瑞贝勒的对面站定,双眼透出热切的盼望。“狡兔三窟,这个家族的讯息总是虚虚实实,我查到了三个地方,你们可以去看看,也许会有你们想要知道的消息。”瑞贝勒从自己的马蹄袖筒内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对面的尹新月。“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尹新月展开纸条看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梁湾,梁湾瞪着眼,这三个地方真可是它们认识梁湾,而梁湾不认识它们。“张夫人,如今天色已晚,就算你要带佛爷走,也不急在一时。等明日我排一些身手好的家丁护送你们去,你看如何?”瑞贝勒知道尹新月救夫心切,但吉林已经入了冬,现在还下着小雪,赶夜路总觉得不太妥。

      “嫂子,贝勒爷说得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稳妥些好。”齐铁嘴也觉得东北这天寒地冻的,赶夜路怕不是要冻死到路上。“贝勒爷雪中送炭,等夫君痊愈,一定会回报您这份恩情。”尹新月跟梁湾依旧是欠身行礼,而齐铁嘴和张日山也都感激的拱手作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当日北平我与佛爷一见如故,等他痊愈一定陪我多喝几杯。我在城中接应你们,路途艰险,山中又时常有东瀛倭人出没,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瑞贝勒轻轻摇头,对他来说朋友能痊愈比什么报答来的重要得多。

      翌日清晨,瑞贝勒派府上的家丁护送他们出城,张日山骑马走在最前面,而其余四个人,坐在两顶轿子里,尹新月和梁湾坐一顶,齐铁嘴照顾张启山坐一顶。“停娇!快停轿子……”齐铁嘴忽然撩开门帘大声疾呼,大家还以为是张启山身体出了什么事情,该下马的下马,该下轿的下轿,都凑了过来。“八……”张日山话还没说出口,只见齐铁嘴从轿子里晃晃悠悠的探出身,哇的一下趴在轿杠上一顿昏天暗地的呕吐。“我……我不行了……”齐铁嘴瘫软的靠在轿门口,脸红的比喝了十斤烧刀子还夸张。“八爷……怎么了?”梁湾下了轿子往前面的轿子走,抬头只见张日山对着她挤眉弄眼,看了一眼虚脱的齐铁嘴像一条软踏踏的毛巾挂在轿门口,梁湾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梁医生啊。你们未来有没有治愈晕……晕轿子毛病的方法啊……”齐铁嘴双臂死缠着轿杠,朝着梁湾摆摆手,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未来?八爷你晕糊涂了吧……”梁湾愣了一下赶忙对齐铁嘴摇摇头,张日山也觉得齐铁嘴的话很奇怪,将所骑红鬃马的缰绳交给旁边瑞贝勒的家丁手里,走到近前看了看吐得脸色发白的齐铁嘴,有望了望眼神躲躲闪闪,阴晴不定的梁湾。“老八吐成这样,副官你们俩……愣着干嘛?”倒是后面赶过来的尹新月替梁湾和齐铁嘴解了围。“嫂子……嫂子。我看来是没这命想这清福了。轿子一颠一颠的,我恶心的都快把自己胃都要吐出来了,咱们别再坐轿子了。”齐铁嘴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捉住尹新月的胳膊央求道。

      “我也正想说这事情呢!咱们坐轿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太慢了。”尹新月倒是没搭理他,把齐铁嘴推到张日山旁边,进了他的轿子将张启山扶出来。“而且,咱们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的也太扎眼了。”梁湾见状赶忙搭把手将门帘撩起来。“既然这样,不如借此机会,问他们借辆马车?”张日山虽然因为齐铁嘴那句话,内心有些疑惑,但还是想着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这样也好,你去办吧。”尹新月扶着呆立的张启山,微微点头。张日山办事向来很快,不仅借了马车,顺便退散了瑞贝勒的家丁,毕竟张家人的地界是不允许外人接近的,没准到时候能进去的只有他和张启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八爷……你好点了吗?”梁湾撩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有些担心的问道。“我……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怎么办,头晕乎乎的。”齐铁嘴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还是像装了一进浆糊一般。“手给我……我倒是知道一个治疗晕车的方法,就是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有没有好一些?”梁湾将齐铁嘴的手拽过来,用拇指使劲的按压他虎口处的合谷穴和手掌内侧的内关穴。“哎呦……舒服,真舒服啊……我付女士敢拒绝好多了,梁湾,你,你多帮我按一会……”齐铁嘴哼哼唧唧的靠着马车的门,一副惬意的模样。“呵……是么,其实按压足三里也能有效治疗晕车的。”梁湾的手指继续拉着齐铁嘴的手,揉搓按压着,看着她葱白一样的指接按压在齐铁嘴的手上,在张日山眼里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八爷,我看也挺容易的,你有两只手,伸出一只自己揉怎么样啊。我呢,腾出一只手帮你按压足三里怎么样!”张日山的手指就好像铁钳子一样掐在齐铁嘴外膝与胫骨交叉部位的足三里上面,掐的齐铁嘴嚎叫着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张副官!你……你,你说得对,我自己可以的,梁湾,谢谢你啊。”齐铁嘴捂着张日山掐住的小腿,那突然剧烈的酸胀感和疼痛感刺激的他满眼泪花,但是看着目视前方,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小腿的张日山,屈于淫威,他还是忍气吞声把怒火压下去,吸了吸鼻子,勉强的对梁湾笑着。“也行……张日山,5分钟就够了,你再按下去,八爷要残废了。”梁湾看着齐铁嘴脸上变化剧烈的犹如宇宙爆炸一样瞬息万变的表情,突然有种同情,又有一种想打着滚儿捂着肚子款晓得冲动。

      “你倒是挺关心八爷的……我也头晕,怎么不见你关心我。”张日山一边吆喝着马,一边面无表情的说道。“哎……你这个人,说你是木头吧。你也一直没说你头晕啊,再说你手拿缰绳,人家梁医生怎么给你治疗?”齐铁嘴咋咋呼呼的推了一把一本正经的张日山。“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梁湾对张日山这种突然对八爷充满敌意的模样感到陌生,毕竟张会长从来没这样过,但也知道张副官是醋了,在闹脾气。她跪坐在张日山身后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贴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适中的反复按揉。“那个……八……八……八爷,三个地址你不会真打算让我们都去看一遍吧。”张日山脸色略有些变化,眼睛不自然的转动了两下,又推了推齐铁嘴。“你不是摘出去一个,现在就两个方向,等着啊,急急急,急什么急。”齐铁嘴从口袋里将罗盘拿出来,执在手心,另一只手指来回掐算。

      “那个,不用了,不用了。我逗你的,快回去做好,外面风大……”张日山抬手捉住了梁湾按揉他左侧太阳穴的手,梁湾手指的温度熨帖在他的皮肤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扫在张日山的后颈上,红晕慢慢从脖子向上,脸也跟着红了。“……还记得某些人说过自己是个军人,体力不在话下……这句也是逗我的?”梁湾鼻子轻哼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张日山的后脑勺,转身进了马车内。马车内张启山紧闭着双眼靠在尹新月肩头,脑袋上冒着虚寒,眼下一片青紫,梁湾帮不上任何忙,沉默着坐在一边靠着,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也许马上她就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张潼笙被带走的时候,咿咿呀呀,会磕磕绊绊的叫妈,这孩子说起来也怪3个半月的时候越过了翻身直接学会了坐着,后来5个半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略过了爬行,忽然就能扶着颤颤巍巍的扶着床边站起来,对于他这些表现,梁湾总是担心这些行为会影响他的发育,也不知道走了这许多个月会不会学了新技能,会不会忘了自己还有个妈妈。

      “想什么呢?八爷说差不多到了!夫人,八爷说应该是这附近了。”张日山撩开马车的门帘,就看到梁湾不知道为什么在发呆。“是么!老八,到了吗?”尹新月推开张日山,整个人的身体都探了出去。“按罗盘的指针,和我自己掐算,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不过方位虽吉,凶者固凶,则吉亦变凶,古怪得很呐。”齐铁嘴跳下马车盯着罗盘的指针,眯起了眼睛,这附近看起来虽然一片安静祥和,但总觉得暗藏着杀机。“夫人,不然一会你和梁湾、八爷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带着佛爷去。” 张日山跟着齐铁嘴下了马车,这附近倒是真的很古怪,别说走兽连一只飞鸟都见不到,死气沉沉的,和自己模糊的记忆很难重合。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地方吗?”尹新月回头看了看平躺在马车里的张启山。“他是担心张家古楼的那个所谓的生死线吧……确实不能让八爷和新月夫人冒这个险,我陪你去,他们带走了潼笙,我一定要亲自要回来。”梁湾弯腰从马车里跳下来,走到张日山身边,表情决绝。“呵……”张启山忽然张开眼,急促的呼吸,就好像受到什么感应一般,机械的坐立起来,双目圆睁。“怎么回事……这一路上他都没反应……”尹新月来到张启山身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兴许就是佛爷知道自己回家了?没准我们真的来对了地方?”梁湾也返回去和尹新月一起把张启山从马车里搀扶下来。

      “我看地图标明前面有个小村子,按照张家人的行事风格,即使离开也会安排好一切。没准这里会有人认识佛爷,并且知道张家人的事?”齐铁嘴抬眼看了看道路的尽头,大家商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去村子里看看,也许能遇到贵人,省去很多麻烦。马车一路飞奔直向村子,村子大概有百余户人家,先不说张家人事什么套路,张启山的套路一般是按照药、杂来布置自己的眼线,张日山便先找到了村里唯一一家药铺,一进门便利索的开口说了张家人最常用的暗号:“栋梁之木,江河之水……”药铺的老板一脸呆滞,反复询问他到底需要什么,张日山的眸子暗了下去,看来这附近并没有所谓的张家人,店家见他发呆,便又问了一遍他需要什么。张日山忽然想起梁湾发烧之后常会口苦,便随口要了二两甘草,用来泡水喝解苦生津。

      “这个副官呀,愣头青还真是愣头青……”小七的声音倒是没变,面皮是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疤的青年,身着棕色粗布棉袄,棉袄的手腕处用绳子捆着,手肘和裤子膝盖处都打了补丁,青色的布条紧紧的裹着小腿,脚上蹬着一双东北人常穿的的黑布面的厚底棉鞋,扁担两头挂着都是木柴,看来伪装的是个樵夫。“你和他有什么分别……不是我带你来,你和他没差啥。”董灿的样子也有不一样的变化,是个衣衫褴褛的苦行僧打扮的中年和尚,常带着的那把刀也不知道藏在哪里,脏污的手上捧着一个破了的陶土做成的钵,脖颈上挂着不知是从哪里淘换来乌木念珠,那珠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老物件。

      “嗨……这帮小鬼子中文说的太溜了,也难怪副官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嘿嘿。掌柜的,怎么搞?”小七轻声说着唇语,这个村子他们一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村子里,没有女人,小孩,老人,几乎都是20到30岁的青壮年。不仅如此,这里的人相互之间不怎么打招呼,偶尔打招呼也是相互耳语,读唇形变化一看就不是汉语,董灿和一些外国人打过交道,仔细分辨了一下应该是日本话,他和小七凑在一起分析了一下,这应该是日本人,他们没有贸然继续像老家的方向走,而是借用了这里两个不太起眼的人的脸,到目前为止没人发现他们被丢在枯井里的尸体,小七感到很欣慰他和董灿一起虽然钱没挣到多少,但至少坐面具的能力直线上升。

      “张副官张口就对暗号,他们一定会跟着马车走,咱们俩引马车走后山的路。既然日本人这么想找张家古楼,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吧……”董灿轻轻的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弹着手里的钵,将脖子上挂着的念珠轻轻一拽,散碎的丢在了地上。“嘿嘿,好嘞,您瞧好了。”小七将肩膀上的扁担朝着一边丢去,两个人快速的消失在满是落叶的密林当中。

      张日山带着甘草失望而归,但又觉得这个村寨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是根本没有了,老家附近方圆几里都是没有人的,而且这里的人相互之间都沉默着,还总是做一些奇怪的眼神交流。“陌生人在这里太扎眼了,而且这里的人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你看他们两个人之间毫无交流但装模做样的手揣在袖口里,腰板笔直……你们东北人喜欢这么聊天?用眼神?”齐铁嘴扒拉开张日山用手指点了点远处两个假意聊天的村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抓紧走吧。”张日山跳上马车,拉近了缰绳,还没开口,忽然有林子里响起一个婉转的口哨,马儿就像得了命令自顾自带着身上驾着的马车转过头朝后山的路飞驰而去。

      果不其然,他们刚翻过一道弯,就有很多人骑马跟着他们。“就说这帮村民太怪异了,竟然跟踪我们,一定不是冲着张家来,就是冲着佛爷来的。”齐铁嘴小心的扒在马车的架子上往后望。“这马就跟自己有了主意一样,而且还记不记得刚才那哨声,一定是有张家人在帮我们。张家古楼有生死线,且看看究竟是怎么个生,怎么个死。”张日山说罢咬紧牙关,双目直视着前方的路,轻轻拽着缰绳让马车保持着平衡。“你这说的,我也不是你们张家人,嫂子也不是……梁湾,梁湾顶多算半个吧……”齐铁嘴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生死线,究竟何为生,何若死?这个连张启山自己提起都有些惧怕的本家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存在呢?齐铁嘴这一刻虽然怕的要死又觉得略有些兴奋,终是要和张家族人见面了。

      马车飞奔到一处石碑林立的树林便逐渐稳住了脚步,慢慢走到了看起来像是入口的地方,两边没有立着两尊麒麟,也不是穷奇,而是先秦时期祭祀神官小子模样的两尊人物雕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家人的祖先。马儿行至于此便怎么样也不往前走了,梁湾和尹新月扶着张启山下了马车,环顾四周,除了林立的石碑,还有各种各样怪异死法的尸体,新鲜的,风干的。“非我族人,入内者死……果不其然。”齐铁嘴走到最明显的一块大石碑前,用手指了指上面刻着的字。张启山似乎自主的走了两步,尹新月赶忙扶着他向前来到两尊雕像中间,抬手指着一条看起来荒废的路。“看来就是这里了……这是你和佛爷出生的地方……”梁湾朝着张启山指着的路走去,然后转过头望向张日山,她试想过自己去寻找自己出生的地方,却还来不及想自己有一天会来到张日山出生的地方。

      “我对这里的记忆很模糊了……虚十岁离开本家,在长白山附近生活了一阵子,之后便跟随佛爷一起南下……那段成长的记忆不太好,我甚至不太记得父母的模样……”张日山走到梁湾身边伸手牵住她,将她带向自己,低头看了看,那以三画卦为符号标记的界限。“张日山……我忽然懂了,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佛爷……如父如兄……”梁湾说着便笑着低垂了眼睛,心里想起了自己的纳沐,如母如姐,她和张日山的生命轨迹就好像注定要连接在一起,紧密的纠缠永远分不清。不过想想她比张日山要幸福些,幼年时纳沐如影随形的伴着她,像呵护一只雏鸟一般用尽全部心力来养育她,甚至为了她的自由牺牲自己幸福和生命。“……”张日山努努嘴,他很想把自己记得的全部,自己活了半生的所有事情都拿来和梁湾分享,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这一生中,会遇到迷恋,会遇到喜欢,但很难遇到一个深爱的人,更别说她的一句我懂,而张日山认定梁湾恰巧就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得的,她的那句我懂,在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将他给自己设置的全部防备击得粉碎。

      梁湾,这样一个女人,会让你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想要放下防备奋力去爱。从遇见的初始,我便知道她对于我而言是多么的遥不可及,但终究还是完全抗拒不了,一步一步的想要靠近她。像是预谋了一辈子那么久,变成了一个不可摧毁的念想,甚至有种得不到便不死心的可怕执念。就好像错过了这个女人,便错过了整个宇宙的美好,就好像不去牵住她的手,便是这一辈子最深重的遗憾,虽然我知道即使我现在紧紧牵着她的手,但想要走过四季,走过海角,都终不过是一个梦,可我就是无法放手,好像我这辈子注定要爱她,无论是陷入哪种折磨都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经历,而这经历终将告诉我一个我想知道的答案,梁湾有一天,你会不会像万物需要阳光一样需要我?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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