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们的故事开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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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随着暑热渐褪，暑假也即将进入尾声。
炅一菻和母亲坐在餐桌边吃晚饭，偌大的客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今天我收到学校的短信，你被分在一班了。”母亲突然出声，炅一菻停筷望向母亲。
女人相貌清丽，只是眉宇间拧起的结破坏了那本该有的温柔，一丝愁苦混杂着愤懑从眉头蔓延至全脸，最后在左脸眼下五厘米的位置达到不满的高峰：那是一道长约三厘米的疤痕，让女人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的狰狞。
女人说完话就继续吃饭，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话给男孩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炅一菻握着筷子的右手捏紧了又放开，最后还是没忍住，艰难地问出了声：“为什么会被分到一班？”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他还是望向女人，期待从女人嘴里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惜，事实正如他所想。
女人抬起眼，冷漠地望着他，目光似乎在嘲笑男孩问的问题愚蠢又幼稚：“我去找了你们教务主任。你在二班当个班级第一就了不起了？要知道高考差一分就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人。”
炅一菻本能地想要争辩：分科之后二班也是理科重点班，正常情况下二班的尖子生是不会去一班的。其他学生的家长都希望孩子能够留在原来的班级，省去分科之后的新班适应过程……为什么只有你，非要这样操纵我的人生！
只是本能的冲动很快被压制在理智的牢笼之后，炅一菻“哦”了一声，就继续吃饭。吃进嘴里的米饭无论如何咀嚼都泛着腥甜，犹如唾液淀粉酶一瞬之间失去活性。空气仿佛被剧烈压缩，酝酿着一场爆炸，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如游蛇般缠绕而上，让炅一菻不禁深呼吸。
“啪！”筷子被狠狠摔在碗上，还剩小半碗饭的碗摇晃着摔下饭桌，“啪”地一声碎成一地狼藉。
“你不耐烦什么！”女人咆哮起来。不待炅一菻反应，女人狠狠一推桌子站起身，右手食指指着男孩的脸，声嘶力竭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干什么要拿着礼物、腆着脸去找你的教务主任！你但凡要是能争点气，我何必要作践我自己！”
“妈妈，我没有不耐烦。”炅一菻放下筷子，站起来对母亲轻声说。
“那你叹什么气！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女人更加歇斯底里，她的声音高亢如尖声呼啸，剐蹭着耳膜。
“你这个废物！不知感恩的东西！”女人连声咒骂。男孩低垂着头站在一边，静静被母亲的侮辱和诅咒鞭打神经，看起来似乎早已麻木，但被餐桌遮住的左手暴露了心声：食指狠狠抠挖着拇指侧腹，指甲缝连接处已经被抠得鲜血淋漓，但是男孩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面上一分不显。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暴雨一瞬。女人仍旧疯狂，但并不再咒骂自己的儿子，而是冲进卧室狠狠甩上了门，从门内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男孩没有向自己的母亲投去哪怕试探的一眼，他望着早已变冷的饭菜，目光冰冷。
许久，他坐回饭桌，一口一口地吃着冰凉的饭菜。
饭菜再冷，也不会比心口更凉了。
吃饱了，心也就不空了。
凄厉的哭声响彻全屋，男孩一脸漠然吃着孤独的晚饭。
开学当天，炅一菻带着尚未痊愈的手在二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了一班的教室。黑板的右侧横贴着一张B4的纸，坐在门边第一排的女生好意提醒：“黑板上有座位表，按着座位表坐。”
“谢谢。”炅一菻微笑着向对方致以写意，然后仗着自己185的身高和5.2的双眼视力看见了自己的座位和同桌。
窗边那组第四排靠外的位置，同桌名叫懿玛。
懿玛？万年年级第一？
炅一菻转头向座位望去，夏末秋初的日光温柔地穿过窗玻璃，笼罩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如果对方真的在睡觉的话，那一定是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梦乡，炅一菻心想。
他走到座位边，看清了自己的同桌：女孩子面朝下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束在脑后的马尾辫随意地散在颈后、肩上，披在背上的秋季校服外套显得女生尤其瘦削。日光蒸腾，不知哪里飘来一阵薰衣草的香气，干燥又温柔。
炅一菻轻轻拉开椅子，刚坐下就感觉到左侧有一道目光。他转头，看见女生侧着脸望着自己，目光清明，眼神深邃。
“你好。”炅一菻不禁出声搭话。
“你好，炅一菻。”懿玛看着眼前的男生轻声说，不似面上显得那样清醒，她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干哑，就像细沙，乍看顺滑，但仍是细碎的颗粒。
炅一菻看着懿玛，微微笑了起来：“你好，懿玛。”
懿玛闻言又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然后坐了起来。可能是动作间带了细微的风，炅一菻辨认出那阵薰衣草香气的来源——懿玛的身上。
“嗨。”从头顶传来一声问候，炅一菻抬头看见一个单肩背着书包的男生对着懿玛打招呼。并不是普通的同学那样打招呼，男生站在桌前似乎要等到懿玛的回复。男生散发着一种差一毫米就会变成尴尬的气质让炅一菻不免有点好奇地望向懿玛，只见懿玛淡淡的目光看着男生，似轻如鸿毛又似力若万钧。
“早，李西鸿。”
男生点点头走到了炅一菻身后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开学的第一天就进入了课程教学。因为一班的学生变化并不大，所以班主任胡老师也只是介绍了现有的班委成员用以维持班级秩序。由于一班原来的学习委员选了文科，一班的学习委员就由懿玛担任了。
学习委员负责每天放学前把第二天的课表抄在黑板右侧的课表里，组织各科课代表在自习课前把各科作业抄在黑板上，同时协助纪律委员维护自习秩序。
晚自习前的课间，以李西鸿为中心的几个学生在闲聊。
“诶，你是从哪个班转进来的？”李西鸿拍拍炅一菻的肩膀问。
“2班。”炅一菻侧着身子坐着回答。
“天哪！咱班居然还有2班来的，2班不也是重点班吗？怎么会放你走啊！”一个女生吃惊道。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炅一菻早已预料到这种情景，正准备笑着给自己解围时，就听见李西鸿在身侧笑着说：“都是因为我太帅了啊！”
“李西鸿，你够了行不行，你怎么这么自恋啊！”问话的女生抽了一下李西鸿的背，抱怨着李西鸿的自恋和浮夸。
“哈哈，李西鸿一直就这样。炅一菻你别理他。”另一个男生笑着骂了一句李西鸿后对炅一菻说。
几个学生围起的小团体热热闹闹，仿佛刚才因为原班级的尴尬并不存在。炅一菻也笑着听新同学在那边说着李西鸿，仿佛根本没有明白刚才李西鸿的插科打诨为自己搭了一架梯子，让他可以更快地融入进环境。
直到预备铃响起，人们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炅一菻才微笑着对李西鸿说了一句：“谢了。”李西鸿也收起那副哗众取宠的笑脸，回以心照不宣的微笑说：“小事。”
但转过身来，炅一菻收起了脸上似乎像是面具的微笑，看似认真望向黑板的目光却并无焦点，他心里想着的是：身后的李西鸿并不如表现出的那样心无城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伪装成浮夸自恋的样子，但是还是少接触为妙。
李西鸿靠坐在椅背上，望着炅一菻的背影也玩味地笑了笑：炅一菻这小子不老实。看着像春风一样温柔热情，实际上和麻袋一样，能装。
两个男孩子虽都看破对方伪装，但实际上在心里也都确认了一个事实：不可能和对方成为朋友。
晚自习结束时，李西鸿和女同桌不知为什么又开始关于“因为我太帅了”的调侃，女孩子翻着白眼鄙视着李西鸿的话，李西鸿则像个流氓一样追着女同桌说着，似乎乐在其中。女孩子收拾好书包甩下一句“李西鸿你真的太烦了”就快步走出了教室，余下李西鸿慢吞吞收拾着书包，似乎在等待什么。
懿玛抄完第二天的课表走回书桌时，就看见了李西鸿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长腿一条在书桌外，一条伸直挡住了懿玛进座位的路。
懿玛挑眉望向李西鸿，以静默问对方有何贵干。
“一起回家吧？”他问。
懿玛微微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男孩，既不是暑假前见到的那样周身萧索，也不是在班里常见的那样混不吝，而是一种难得一见的正经严肃，像是由少年过渡到男人时那种特殊的底色。
一时间，懿玛本想说的“我不会对班里人说你抽烟的事情”被咽进了肚子里，张口的是一句听不出语气就连说话者本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的一句答非所问：“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仿佛是内线对上暗号，又如密码恰好开了心锁，李西鸿起身将书包单手拎起走出座位，在经过懿玛身边时说了一句：“我在门外等你。”
很多年后，李西鸿在朋友圈里看到新郎发的婚纱照，懿玛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幸福灿烂时，脑中想起的就是这一天与懿玛文不对题、答非所问的两句对话。此去经年，李西鸿与懿玛已经不再联系，虽然对彼此手机号码都默背如流，但所见之处并无对方联系方式。而此时此刻，一无所知的李西鸿背负着至亲在生死关头的压力向破碎重组的懿玛伸出了求援的手，懿玛握住了李西鸿的手。
这一握，就直到懿玛再次被摔碎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们的故事开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