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又》明中一

2、第2章 于是，终于

　　思绪很乱，心脏像是被猎手精准的开了一枪，于是格外的痛。
　　每听已经他们的欢声笑语，于他而言，就像是连发的子弹，威力累加，一击更甚一击。
　　所以，已经不能再停留下去了。
　　他端起着盛有残余食物的盘子，噌的站起身，看着桌子说了句：“我先走了。”
　　余光中小熹并没有看向小黯，只是应了一声“好。”然后近乎迫不及待的和朋友继续聊刚刚的话题。“那就明天吧。”
　　小黯提步离开。
　　而身后的交流声还在持续，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变得不清晰……

　　下午没课，明天又是周末，所以时间上并不着急，反而是有些绰绰有余的。
　　小黯出了食堂就沿着路边散步。
　　拿出手机盯着它转圈把玩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点开界面敲打，发出了一条信息。
　　在小黯身体这一侧，是排排伫立的树，那一侧，是可以容许两辆车并列行驶的水泥马路，马路上还有因为使用年久压出来的几条裂缝。
　　光影斜洒，隐隐暗暗。
　　小熹最终还是喜欢上了那个女人，对，这才是正常的，完美的结尾，不是吗？这种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所以，他还在期盼些什么不该怀有也不会得到的回应呢？
　　一个男的，和另一个……男的。
　　这种事情一经发现苗条，世人多是恨不得将其除之后快。
　　小黯早就知道会是这结果了，说到底也只是他固执的不愿意承认而已，于是拖着时间，延到了这天，直至已退无可退。
　　不该放任这种感情的，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好结果，迷糊中摇摆不定，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小黯觉得，果然他这种人啊，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已经是只能躲藏着委委地活在泥土中了。
　　可是，被那么厌恶又憎恨着的部分，该怎么办呢？为什么变成了罪恶？可这里生来本就如此。
　　怎么就来到了这世上？
　　让他来了，却又无视，厌弃了，从不会问一句，‘这是你愿意的吗？’
　　呵，也是，谁会在乎。不过是一件实在正常的，小事。
　　这残忍，又血淋淋割离的，现实。
　　狭小黑暗空间中的种子，用尽全部生命与力量，即使它顶破了自己，也撑不到发芽的那天。
　　因为，那无比巨大的山石压在它上面，劈天盖地般地阻碍着一切。
　　它也曾经感受过阳光啊，那么的明亮，温暖，且又无比遥远。

　　恍然停下脚步时，小黯才发觉自己已经不自觉到了发泄室前。
　　学校设立的心理社团是有老师带的，不过考的证也就是心理将将入门级别，除了颜色性格分析，也就没了，实在无聊。
　　且那老师一般很难约，似乎很忙，感觉态度也敷衍得很，于是久而久之也没人会过来了，其他的也就更没什么让人觉得特别的了。
　　唯一让小黯觉得还算可以的地方，就是心理活动室旁边的发泄室了。
　　这里面只有一间房，比较空旷，是定时开放的，一般无人，所以常显得很安静。
　　小黯是常来这的，因为可以一个人呆着。
　　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无人］，他熟练的把牌子翻到了另个面［有人］，然后进去了。
　　里面靠左边放着一个近两米高，用布垫包裹的人形不倒翁。房中间吊着一个沙袋，还有些其他的器材，都是七成新的，也有几个表面破缺了，但常有打扫，所以干净。
　　在正前方的墙面上有两口窗，一左一右放置，距离天花板只有几寸，小而狭，在白天光是刚好的，只是窗下的一片正好不能被照射到，会显得相较昏暗。
　　小黯走过去背挨着这一面墙滑坐在了地上，瘫着四肢，微仰着头。然后用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往后砸，不重，也不见得轻，每次间隔两秒，木着脸，周身蔓延着无力与颓废。
　　小熹，小熹，小熹……
　　小黯现在满脑子里出现的全都是关于小熹，零星的片段。
　　上学期某天，小黯在看关于寿司的记录片，心里馋的不行，目不转睛，面上倒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小熹凑过来看了会儿，说：
　　“你喜欢这个？寿司有什么好吃的，全是生的，难吃到不行，不经高温翻炒可能还有细菌。”
　　小黯：“哪有，寿司也有熟的啊，比如海苔包米饭，超好吃。”
　　“咦……你这都什么口味。”小熹一脸嫌弃。
　　小黯有些无语，又继续看纪录片，“你又没吃过，怎么就说不好吃？”
　　“想想都知道啊。”小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简单的制作方法，都说味道好，自己都能做。”
　　小黯：“说是简单，但那些大师都是经过好多年才能做得好。”
　　“这倒没法和他们比，不过等哪天我学会了寿司，第一个给你‘尝尝’。”小熹边说边歪头故意做了个单眨眼的表情。
　　小黯：“好，那说定了。”
　　“真预订了？行，我可是个大老爷们儿，还能说话不算数不成？放心吧你就。不过要是你吃了拉肚子可别赖我。”
　　“好，不赖你。”
　　……
　　回忆仿佛就像是发生在上一刻，但又蓦然模糊了所有。

　　我看重你，依赖你，喜欢你，把你放在心口重重牢牢护着，不敢触及，不敢妄想，你是我的唯一。但于你而言，我的存在，可有可无，举足若轻。
　　我把你所说的承诺当成真实，毫不保留的相信，你却可以轻易的说完就忘。
　　我那么努力想够着你，却始终够不到。因为，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你永远不会看到。这段遥远的距离，我岌岌不停终一步也跨不过，是不敢，是不能，也是预知即将到来后果，却避无可避所形成的惶恐。
　　小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要离开他了，以前能看到小熹，但从此以后小熹的身边会有十分亲密的人，他们会交往，牵手，游玩，轻吻，进展顺畅的话，会上床。
　　上床……
　　和小熹上床……
　　这是一个在小黯心中长期以往且渴望已久，却只能在虚幻的梦里才能实现的事情。
　　现在，有人轻易就得到了。
　　能和小熹无间距的耳语厮磨，能和小熹紧紧相拥，能让小熹引起点点微火然后赤/裸相贴，那个能压在小熹身上俯首亲吻，并看到小熹喘息、神情迷离的姿态，而这全部一切一切的人，绝不可能是他。
　　不能接受，也不能想象。
　　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明天？为什么？啊！！！
　　他考虑了那么久，迟疑了那么久，反反复复构思展开的那个场景，又调整，想过各种十几种不好的结果，被拒绝的理由，之后该怎么收场，却偏偏没料到——这飞插的横来一棒。
　　已经，连呆在小熹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了，光是假想那女人会出现在小熹旁边，都会让小黯压抑得近乎呼吸艰难。

　　究竟是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了，不过，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太阳西下，余阳的颜色转变成了微弱的浅黄。
　　小黯扶地缓慢地起了身，然后在沙袋前机械似的一拳一拳出击，有种无止境，不会停下，没有知觉般的木气。

　　次日，上午十点半，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
　　小熹远远的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小黯。
　　昨天收到小黯的信息，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他当面说，小熹一时也想不到最近小黯会有什么事情会找他，而且等下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时间刚好撞上了，所以现在小熹坐在另一边直接了断地问本人：
　　“小黯，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黯视线直视小熹的眼睛：“小熹，我想跟你郑重说一件事情。”
　　“恩，……你说。”小熹忽然感觉小黯这次对话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好像会发生什么。
　　小黯深吸了一口气后，感觉状态安定了一点点，他说：“我喜欢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预演了那么多次，“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成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恩？什么？你在说什么？”
　　忽然听到这么个劲爆的消息，小熹震惊得语塞了，之前也有在网上看到过有关同性的话题，但现实中从来接触不到，他还以为可能学校本来也不大，不一定有。只是没想到小黯，他，他竟然就是同性恋吗？跟他这么熟悉的人。
　　一瞬间小熹感觉自己三观都要塌了，眼前坐着的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存在。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受，你应该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小熹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对小黯的反感，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到。
　　察觉到了这种波动，小黯尽量让自己别在意，别在意，然后他回应：“我知道，昨天你说过的，我听到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哪怕……
　　小熹情绪像被踩了一下，忽然有些燥意：“那你还这样？！”
　　小黯被猛然拔高的一声质问吓了一跳，心速似乎走快了几拍。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小熹连忙道歉：“抱歉，小黯，我说重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等下还有事。”
　　“你，是要和那个女人出去吗？”等等，再等等。
　　“当然，怎么了？”
　　怎么了？竟然问我怎么了。小黯忽地笑了。
　　小熹再次看了下手机，时间快要到十一点了，其他的也顾不上了，总之现在先赶到四五超市要紧，他边离开凳子边说：“赶不及了，先不跟你说了。”
　　眼看着小熹就要走了，仓皇匆忙追上去的小黯一把拦住小熹，“你不能走！你还没说完。”
　　他还想再看一会儿。
　　“你这是干什么，有意思吗？是我话说的不明白，还是你装听不懂？”小熹是真的有些不耐了，他推开小黯的手，继续往林外走。
　　“回答我！”小黯执着地跟上，伸手把小熹往后拽，唰地另一手擦过小熹的脸砸在树干上，树枝上的树叶沙沙响了响，钻心的痛。
　　小黯在一瞬间身体发麻完全站不住了，接着倒在了小熹身上，但才挨上一秒却猛地被小熹下意识推开了，于是小黯砸在了地上，身体摊着，手还在渗血。
　　浑身好像哪儿都疼，又好像哪儿都不疼。
　　“对不起，我……”小熹有些愧疚，自己刚刚这怎么了，他连忙上前将小黯扶起来坐着。刚想收手却不想被对方的手攥得紧紧的，顿时气乐了。“可以啊你，胆儿大了？！”
　　小黯却只是看着小熹，不说话。
　　本来小熹不想计较的，朋友就是朋友，一辈子的好兄弟，他不想为点小事受影响，虽然……倒也没想这态度刚一放软就被顺竿爬了。不过这都什么破事！
　　小黯这小胳膊瘦腿的根本比不上小熹的力气，一下就被小熹挣脱了。
　　小熹：“小黯，刚刚的话我听到了，但抱歉我得拒绝，这种事情，主观的也改不了，就不是一路人，这事可以过了。但我不会区别看待你，咱们还是兄弟，我就先走了。”小熹这话说得正式，有点想装作若无其事。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这是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觉得好玩，你看。’准备好的说辞和图片还没来得及说。
　　然后小黯就眼看着小熹转身的背影，似踉踉仓皇，似逃跑，然后变得越来越远。
　　没事的，没事的，早就知道了，所以没事的，只是他不能再跟小熹见面了，既然被发现了，就不能再把小熹拉下来，小熹还是在正常的世界呆着比较好，这边太黑了，不想让小熹再被碰到。至于他……
　　小黯的半边侧脸被一片阴影覆盖着，然后他的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容。
　　明天总会变好的，对吧？
　　道路的喧嚣，低垂的细碎树影，枝头的鸟鸣，安静的这片灰绿树林中，有人低低的自言着。
　　“……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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