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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这是陆鲤第一次见到程峰。

      模样与程柯宁有五、六分相似,眼睛更细长,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痞气,但又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哪怕语气轻佻也叫人生不出厌烦的情绪来。

      个子倒是比程柯宁矮上半头,人也没那么壮。

      再多的陆鲤就看不出来了,他面皮薄,盯着人猛瞧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从程峰出现起杜桂兰的表情就看起来不太对劲,她是个和善的老太太,至少在陆鲤面前她从来没拉下脸过,程柯宁本就寡言少语,这会更沉默了,陆鲤拿不准两人的态度,见没有撵人的意思,硬着头皮给他添了副碗筷。

      陆鲤刚来何家的时候就听过程峰这个名字,后来何小满也一度提起他,每次提及都咬牙切齿,在他看来要不是程峰他跟程柯宁早就成了好事了。

      陆鲤沉默的吃了口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倒是程峰先受不了了,“阿兄,怎么的成亲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我一声呢?我要是不回来都不知道多了个嫂嫂呢。”

      杜桂兰最看不惯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她冷哼一声将筷子一拍,陆鲤筷子一顿,明显感觉到山雨欲来。

      “找你?上哪找你?你要不回来我都以为你死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觉得重,但程峰实在太令她失望了。

      “你怎么笑得出来?”杜桂兰感到不可思议。

      “你自己惹了事,拍拍屁股走了,可有想过我跟你阿兄的死活!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怎么过来的吗?阿宁起早贪黑,为了填补你留下的窟窿,没日没夜,命都差点搭进去...阿条为了救他死了!”她哆嗦着唇,每说一句就不住发抖。

      程峰怔了一下,瞳仁微微一缩,转瞬又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夹了块红烧肉,裹满汤汁的肉块弹牙又不油腻,一边咀嚼一边说,口齿并不清晰:“死了就死了,不过一只畜牲罢了。”

      这话一出不光陆鲤变了脸色,程柯宁神情阴沉下来。

      “你个畜生!”

      杜桂兰声音陡然拔高,而后两眼一翻,嘴唇一瞬间变得乌紫,整个人软了下去。

      陆鲤吓坏了,程柯宁当机立断扶住她,将她放平了,松了松领子,掐她人中。

      少顷,杜桂兰才悠悠转醒。

      事实上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身体就不大好,平时到没什么,但情绪起伏一旦太大就会出现昏厥的毛病,程柯宁也带郎中来瞧过几次,药也吃了但终究治根不治本,为此程柯宁焦头烂额了很长时间,程峰一回来就将她激怒成这样,程柯宁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气。

      杜桂兰大口喘息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程峰惨白着脸,膝行几步,抱着杜桂兰的腿痛哭流涕起来。

      “阿奶,我错了,我也不想的。”

      这些时日他在外担惊受怕,日子着实不好过,为了逃避库户,饥一顿饱一顿,住的是山洞,渴了就喝雨水,饿了摘果子,衣衫褴褛,连乞丐都不如。

      “赌坊的人给我做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输了很多钱了,他们不让我走,说要砍断我一只手,我吓坏了只能逃走,我也不敢回来,阿奶,我要是知道会把家里害成这个样子,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的。”“阿奶...你看我长大,你知道我的..”程峰看着杜桂兰,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滚落,“阿奶...我知道错了...”

      那眼泪汇聚成了一把软刀子,插进伤痕累累之地,杜桂兰终究还是心软了。

      程家就这两个子嗣,总不能真叫他去死不成。

      她恨恨的道:“你若再敢犯,我定不轻饶你。”

      很快,程柯宁又要进山了,陆鲤帮他准备行囊,现在天气热,哪怕咸菜也不经放。

      陆鲤将芥菜用铡刀切了,盐放的并不手软,只有将菜腌的透透的,才能多放些时日,去年种的甘薯已经不剩多少了,今年播种的甘薯又还没到收获的时候,陆鲤烙了饼子,还晒了驱虫的草药,忙得不可开交。

      程柯宁进山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陆鲤放在箱笼里的草履不见了,出现在了程峰的脚上。

      从程柯宁发现起,脸色就沉了下来。

      “还我。”

      他沉着脸,浑身都像是在冒冷气。

      程峰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阿兄,你以前有好东西可都是给我的,这双鞋我穿的合脚,不如你就给了我罢!”

      “还我!”

      程峰脸上的笑僵了僵,他举起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脱下来就是了。”

      几乎是夺过来的,程峰看着那个被他称为阿兄的人,面无表情的拍打着草履上的灰尘,就好像在拍什么脏东西。

      程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入夜以后农户通常就不会点灯了,乡野蚊虫毒辣,一有光就没完没了,只是打个水的功夫,陆鲤腿上、脚踝处就起了好几个大包,他没忍住挠了几下,突然动不了了。

      “都出血了。”

      程柯宁捉住陆鲤的脚踝,那样霸道。

      鼻子里都是艾油的味道,陆鲤眸光颤了下,微凉的皮肤在那只布满青筋的大手的揉搓下逐渐发热发烫。

      “对不起。”程柯宁说。

      “什么?”

      陆鲤楞了一下,听懂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被桎梏的脚却也没挣脱。

      “我十六岁的时候阿爹病的很重,汤药灌了不知道多少,还是没吊住他的命,郎中说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亏了底子。”

      程柯宁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走的时候的样子,眼睛迟迟合不上,枯树枝一般的手死死抓着程柯宁,直到程峰进来才闭上眼。

      后来阿奶也大病了一场,家里一下子陷入低谷。

      阿娘总说读书才是出路,少年想了一夜让弟弟去读书。

      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那仅仅是一双鞋吗?

      好像,不是的。

      陆鲤眨了下眼睛,那双眸子好像总是湿漉漉的。

      “小时候我过生辰,阿娘给我买了炊饼,那炊饼里夹着肉跟葱,我还记得那炊饼就巴掌大,好香好香,青青阿姊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把炊饼掰开分了她一半,虽然我只有一小块,但也是好吃的...”陆鲤声音小了下来。

      程柯宁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突然说:“我们搬出去吧...”

      家里多了个男人陆鲤其实很不习惯,对他来说程峰是陌生的,突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跟程柯宁的屋子也来去自如,甚至翻箱倒柜,好几次陆鲤都被他突然闯入吓到了。

      像是怕陆鲤多想,程柯宁补充道:“阿峰回来了。”

      一般家里兄弟两个,只要成了家很少还会住在一起,只是因为程峰一直未归家所以程柯宁便没提,但现在程峰回来了,再住一个屋檐下就不合适了,程柯宁不想委屈陆鲤。

      “我跟阿峰已经谈过了,剩下的债我不会再帮他还了。”

      阿奶说的对,人总不能一直都不长大,他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那阿奶呢?”陆鲤心软的一塌糊涂,展眼舒眉。

      想到杜桂兰程柯宁没说话。

      他还没跟她说,但早晚的事情。

      陆鲤叹了口气。租怎样的院子,价钱合不合适,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

      而且杜桂兰待他不薄,她身子现在这样,叫他如何放下心。

      “等你回来再说吧。”

      程柯宁点点头。

      次日,陆鲤跟在程柯宁后头醒来,简单盥漱以后,沉默的看着男人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新鲜的蔬菜昨天就摘好了,杜桂兰清早去地里摘了一把翠绿的豆角。

      灶上煮着芋羹,加了野菜,还挖了一勺荤油,陆鲤吃了一碗就饱了。

      “我走了。”

      高大的男人背着高高的竹篓,黑犬绕着两人走了几圈,豆豆跟着也要走,被男人拎着后脖颈提了起来,四只爪在半空里不安挥动,陆鲤手忙脚乱的将它抱进怀里。

      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陆鲤低下头,脸颊慢慢变得通红。

      “别咬着了。”

      陆鲤倏地松开紧抿的唇,懊恼的背过身去,等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那道身影已经远去。

      陆鲤搂紧豆豆,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惘然若失。

      他们相见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陆鲤这么想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对陆鲤来说实在太出格了。

      “嫂嫂,你是不是不想我阿兄走。”一道声音在陆鲤耳边说。

      陆鲤只感到耳畔吹来一股热气,猛地打了激灵,怀里的豆豆趁他不注意跳了出去。

      他眼神闪躲,将早就洗干净的衣服抖开,晾了开来。

      “嫂嫂,我帮你。”

      “不用了。”

      但那只手还是伸了过来,修长的大手几乎盖住白皙的手背,年轻的夫郎跟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与他拉开距离。

      “你....”

      陆鲤后退几步,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嫂嫂怎么了?”年轻的男人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

      陆鲤又拿起一件衣服,拧干水,直起身子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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