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沦陷（八） ...
-
卢意这几天一直呆在市医院里照顾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母亲。
倒不是逃避什么，这几天导师大发慈悲给他们几个肝了六天五夜的人放了个小长假。其实也不长，就三天，还把周末算进去了的那种。
酒吧那边只需要晚上过去就好，所以白天的空闲时间他还是想多陪陪自己的母亲。
卢意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母亲的手指。已经不是当年那只牵着自己的修长如玉的手了。因为药物的关系，本来纤细柔弱的母亲，变得越来越肿。明明每天只是靠着各类营养针和流食活着，从头到脚却像个皮球一样鼓了起来，再不复当年的惊艳动人。如果妈妈醒过来，大抵会尖叫吧，一向以自己动人身段为傲的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帮他维持身材，然后，他就会告诉母亲，您已经四十多岁啦，早就老啦，胖不胖的也就无所谓了，总不能再跑出去勾搭小老头回来给他当后爹吧……这样想着母亲生气时会产生什么样表情的卢意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笑着笑着，看到躺在病床上胸腔微弱起伏，了无声息的母亲又陷入了沉默。
妈妈，您会醒来的吧……
卢意放下母亲的手，端详着母亲安静的脸庞，窗外有温柔的阳光拂过她禁闭的双眼，可是她没有醒来。
妈妈，我一个人，最近有点儿孤独……
卢意轻轻趴伏在母亲的一侧，拉着她的浮肿的右手。像是小时候一样，等着母亲一觉醒来。
妈妈，我很想你，很想你，拜托你，能不能……
恍惚中，卢意仿佛看到自己的母亲伸展着自己的双臂，踩着音乐的鼓点，优雅地向自己走来。一步一转，头发也如展开的丹墨柳烟，有阳光在她的头顶散落，整个人都如星星一样闪耀……那么美。
卢意的母亲曾经是个舞蹈演员，跟着自己的演艺团到处转，后来来到石林这个地方。她长的极美，艳丽如牡丹，舞跳得最好，身若柳姿。在石林，没有人不知道红华舞剧团里有个领舞叫卢如媚，像她的名字一样，人也美艳明媚。
卢意的父亲赵博云自然也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追过这个美人，最后还成功抱得美人归。起初的婚姻还是很美满的，两个人像其他恩爱夫妻一样，布置自己的小家，打打闹闹，在相爱中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卢意。
为什么不随父姓，也是因为赵博云那时候爱惨了卢如媚，本来就觉得孩子随谁姓无所谓，可是妻子为了孕育两个人的孩子放弃了领舞的地位，牺牲太大。然后就让卢意随了母姓，为了这个姓氏归属权，还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那时候有多相爱呢，他甚至告诉卢如媚，此生他们只会有卢意一个孩子。他是两个人唯一的爱的结晶，承载着两人相伴一生的爱意，所以叫他卢意。可后来，只有他的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
而他的名字则成为赵博云与卢如媚曾刻骨铭心相爱的证据。后来赵博云背叛了母亲，背叛了这个家，他试图抹去一切，可是唯独抹不去他，抹不去他的名字。
那时候多好，父亲把他举高，让他能够看清舞台上伴舞的母亲。舞台上很多人，可他和父亲只能看到小小角落里依旧闪闪发光的母亲。每次舞闭，父亲就会叫他自己进后台去把母亲带出来，他穿梭在各种拥挤的衣裙中，耳边是各种欢闹声，“如媚，你家小意又来啦。”“小意，跑慢点儿，你妈又不会跑了。”“小意，小意，你的鞋子掉啦！”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会变成那句 “小意，妈妈的宝贝来啦～来亲一个。”小小的他跑过很长很黑的过道，无数声音夹杂在耳边，为的也不过是母亲轻柔的亲吻。
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他成长在父母的爱意里，恣意地生长，一直持续到十五岁。
他记得那天他早上刚从班里回来想要拿不小心忘记带的英语课本，就听到母亲和父亲在吵架。后面，后面发生了什么？卢意有些头疼，他只记得母亲出车祸的那天的天气很不好，石林这个地方天气怪的很，说下雨就下雨，让人毫无防备。
母亲穿着红色的裙子向前追赶着什么，但是她没赶上，一段刺耳的刹车声，母亲从高高的地方坠落，像他们曾经在公园散步时看到的那只冻死在花骨朵上的蝴蝶，花朵终于也承受不住寒冬的侵袭，于是蝴蝶轻轻地坠落在水泥地面，血肉模糊。
不幸中的万幸，母亲被抢救了回来，叫他不至于一个人在世界上孤孤单单。只是高位截瘫外加长久的沉睡。她可能不会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只能一直躺在床上。卢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妈妈醒过来好还是一直睡着好……
他血缘上的父亲愧疚了一会儿，转身另娶他人，家庭美满，升官发财，还有了三个子女。于是再也记不起他曾经热烈爱过的女子还有备受他宠爱的小意。
他和母亲彻底变成了赵博云的“年少轻狂”、“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
他拿了父亲给的钱，不拿他活不下去，母亲也会活不下去。发了疯一样的读书，拼了命地打工，他要离开石林，他要出人头地，不然，不然，他该怎么办。
小意，再也没人这样温柔地唤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沦陷（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