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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篇3 江瑟VS赤羽 江瑟V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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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人界,水乡,江南。
杏花零落,酒旗高悬。
酒楼上人声鼎沸,很是热闹。为生计汲汲营营的众生,没有多少心思欣赏这黄昏的美景,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春光的凋零。
江瑟懒懒坐在窗下八仙桌旁,有一杯无一杯地饮一壶红尘浊酒。壶中的酒已经见底,她却没品出酒的味道。
金光粼粼的江面上,残阳所在的地方,有一艘小巧的乌篷船,静静停在波心,随波逐流。
隔着浩渺的烟波,江瑟依然能清晰地看见船头的两人。
青衣淡淡,紫衣涓涓。
两种颜色的衣摆在江风中温柔地重叠在一起。明明两人并没有刻意依偎,却总让人感觉密不可分。
他们在说什么呢?是参禅论道吗?还是赌书泼茶?或者什么也没说,仅仅是并肩而立看夕阳?
原来,这才是天长地久。时间和空间都不过是外物,灵犀一点,便不在世间。
江瑟萧索地笑了一下。
她伸手摸酒,却摸到另一双手,粗糙,坚硬。
她眉毛一竖,瞪视对面的不速之客。
赤羽一口气喝完她的酒,可恨地招了招手:“打我啊!”
说毕,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江瑟一跺脚,顾不得凡人惊疑的目光,亦消失在众人面前。
江面小船上的两个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不约而同地转头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又相视一笑,继续沉浸在壮美的夕阳中。
江瑟和赤羽在九霄之外的废弃空间对打了三天三夜,各人都施展平生所学,将灵气消耗得一干二净,最后气喘吁吁地倒在虚无空间的尘埃上,各想各的心事。
赤羽率先打破沉默,用无力的手指勾了勾江瑟的衣服,低低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江瑟扭了扭头,不搭理他。
“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江瑟没动,也没说话。
少年的声音毫无起伏,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我是妖尊的武器,有灵识,却没有是非,只会听从妖尊的命令,去杀人。我全部的生活就是睡觉,杀人,再睡觉,再杀人。”
那一天,妖尊拉响了弓弦,他逆着风射出,携着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嫉恨,投入一痕柔软的香肩。
他再一次尝到了鲜血的味道,那是几万年来唯一令他兴奋的东西。
可这一回不同,那新鲜的血液中有着淡雅的香,令他沉醉,让他不忍像往常一样,荡开鲜血,将那承载鲜血的骨爆开磨碎,变成飞溅于空中的尘。
就是这瞬间的沉醉与犹豫,她便一把抓住他,硬生生从肩头拔出来。
他带着倒钩的箭头拉下了她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却芬芳四溢,竟叫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将他横在眼前,眼中是一抹愤怒的怜悯。
他在她的目光中颤栗,却不知为何。
她好看的眉毛一扬,持着他,以流光闪电一般的速度逆着他飞来的方向扑过去,徒手将他送进了妖尊的心脏。
他与妖尊延续了三千年的契约瞬间失效,他犹如醍醐灌顶,赫然品味到自由的可贵。
她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理了理他凌乱的沾血的头发,问他:“听说灵界是灵修的圣地,你去不去?”
他傻傻地说:“你去,我就去。”
她嫣然一笑,扭头便走。
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从此,只要有她的地方,他就觉得坦然。
追随临风什么的,不过是留在她身边的借口罢了。
她的眼中只有临风,他的眼中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她!
他们联袂出战,他们联手对敌。
那是他生命中最值得回味的岁月。
当她兴冲冲去向她痴恋的人献上战果,他也为她脸上的妩媚与快乐沉醉。
当她黯然神伤地遥望那人对别人柔情蜜意,他何尝不为她心神俱碎!
后来,他整整两万年时间没有她的音信。那种惶恐不安、六神无主,他再不想回忆!
可这些都比不上他眼睁睁看她陨落在青涯掌下!
万念俱灰,对世间再无留恋。
每一场战斗,他都身先士卒。每一次任务,他都奋不顾身。
他变成了临风手中杀人的利器,对世间事不闻,不问,只余杀戮,只剩狂暴。
直到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名字。
“我只愿她活着,得偿所愿!”他低声说。
“嗯。”江瑟以手枕头,茫然地望着深邃的苍穹,“只愿他活着,得偿所愿。”
爱人的心,所求的不过这么一点点。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她不过是一湾浅水,只有朦朦胧胧的灵识。
夕阳如画,倒映在她的波心,挥洒短暂的美景。
他一袭青衣,沉默立在水边,水中的影子却比夕阳更动人。
她不由自主幻化出半个人形,痴痴盯着他:“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知哪一个字触动了他,他长眉微微一动,浅浅一声叹息,看了她一眼,飘然而去。
便是那一眼,就叫她维持不住人形,颓然跌落,重化为一湾浅水。
少顷,一位素衣丽人飘然而来,袍袖拂动,助她稳住人形,淡淡地问她:“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她愕然。那时候她尚未完全修出真身,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弟子。
素衣丽人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低低地说:“我可以教你,还可以帮你。也许他会喜欢你。”
她欣然答应。
她就这样成了清宵殿的大弟子。师尊教她术法,带她一次次接近他,满含期待地看她一次次来到他面前,说那些傻话。
她知道师尊的心思,也怜悯师尊的爱情。师尊求而不得,却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她身上。
她又何尝入过他的眼!
不过都是可怜人!
赤羽慢慢靠近她,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动了动,战后乏力的身体却奈何不了尚有余力的男人。
她横眉冷对:“找死么!”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赤羽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凡界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她竖起眉毛:“怎么?退而求其次?”
“不是的。他和她都得偿所愿了,咱们也不能辜负了岁月。” 赤羽的笑很明媚,也很温情。
她没说话,却在努力凝聚灵气。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哪里吗?”
赤羽突然问道。
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和她一直是对手,很多次战场上,他都对上她,两人旗鼓相当,互不相让,每每两败俱伤。
“十三万年前,我率队偷袭清宵殿。远远地,我就看见你立在云霄,像神界的神女。”
“呸!神界的女修,不过是浊物,也配拿来和我比!”
神界的女子,一直是各界的楷模。形容一个女子像神女下凡,一直是对各界女修最高的赞誉。
可清宵殿的女修,本就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她们在无边的岁月洗礼中,一直保持着玉洁冰清,对争名逐利的神界中人,从来都不屑一顾。
“嗯,神界的女修太过功利,是不配和咱们灵修相提并论。”
赤羽表示赞同。
“不过我本是浊物,当时也只能这样形容你。”他解释道。
江瑟不理会他。说到底,她并不需要他的认同。
“我当时想,这灵界,竟然有这么能打的女修。都说清宵殿的女修是灵界最空灵最柔软的,没想到拼起命来这么吓人。”
赤羽以手枕头,吸一口废弃空间的尘埃,尝到了久违的铁锈味,那是他自己体内的血液,一如那次惨败。
后来的战场上,他总是有意挑她战斗,反正他的搭档不知去向,和谁打也是打。而和她打,也许还能一雪前耻。
可他从来没有胜过,虽然他也没再败过。
“算来,我们也有十几万年的交情了吧?”
是谁说过,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对手。
他曾花数万年的时间去观察她,了解她。为了找到她的破绽,也为了一雪前耻。
也许这天地之间,没有人比他更懂她。包括她的求而不得,包括她的愤恨不平。
他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
不等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
说来说去,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人罢了。
“你的他,和我的她,终于在一起。”他的唇边泛出一丝笑,有失落,有惆怅,也有释然。
如果爱是成全,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你愿不愿意,和我携手天涯?”他侧头望着她,并不期望她点头。
他并不确定是否爱她,只是对漫长岁月里的孤单感到恐惧。他和她,至少有共同的话题。
她咯咯地笑了,并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挑衅地问:“你打得过我吗?”
他也笑了:“拭目以待吧!”
拭目以待,多么强悍的期待。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有所期待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