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万年》梦雪猪猪

76、76、上穷碧落下黄泉 既然你能复

　　紫萝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满天星辉，那是纯净而深邃的紫色。纯净如百万年前的春天，她开出的第一片花瓣；深邃如那个用一生来爱他，用生命来护她的那个人的目光。
　　她伸手，一颗星星落在她掌心，晶莹润泽，带着微微的暖意，就像他的手心，总是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包裹，直暖入心。
　　可是那个人，那个爱她的人，却再不会用那温柔至极的目光看她，也不会再小心翼翼牵她的手，对她说：“别怕！”
　　她怔怔地流下泪来。
　　“太好了，她终于会哭了！”
　　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让她不悦地皱眉。
　　抬眼望去，一张硕大无朋的脸出现在星空之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紫萝妹子，是我，是离湘，你还记得吗？”
　　紫萝当然记得他是离湘，那个轻佻的苹果梨，他怎么只剩下一个大头了？
　　“紫萝妹子，你清醒了对吧？不会发狂了对吗？你点点头，点头我就放你出来。”
　　她什么时候发过狂了？百万年来，她一直都是温柔美丽的紫萝花好不好？什么叫放她出来？她在哪里？
　　“放她出来吧，一万年了，她既然会流泪，就说明她清醒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星空之外，露出江瑟半边冷若冰霜的脸。
　　满天星辉散开，化成了一只拳头大小的紫水晶手镯，戴在紫萝手腕上，精巧玲珑，美轮美奂。
　　那简洁细致的纹路，沉浮闪耀的星辉，还有那沉稳却不失明媚的紫色，都是她最喜欢的。
　　那是青涯为她量身打造的，每一根线条，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他的心。
　　可是他人却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只要告诉她青涯尊者还有救，她一定会醒过来！”
　　离湘在旁边手舞足蹈，邀功请赏。
　　紫萝不说话，只用沉静而深邃的目光望着他。
　　这目光，一如万年前的青涯。
　　万年时间，她身上竟然有了青涯的神韵。
　　“好妹子，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还不行么！”
　　离湘受不住她的目光，赶紧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离湘告诉她，青涯湮灭的那一刻，她终于破开了如意锁灵环，发狂一般冲出了刚刚形成的新世界薄弱的壁垒，徒劳地想要收集那四散消失的石头粉末。
　　世界正在脱离原来的轨迹，如果不将她禁锢、带回，她将永远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空间裂缝，并很快被强大的压力挤压而死。
　　她的身体幻化成一株巨大无比的紫藤花，想要连接起两个世界，去寻求哪怕青涯一丝存在的可能。五大至尊合力，才勉强将她拉回来。
　　她发狂一般冲击越来越致密的世界壁，想要冲破空间和层次的壁垒，去收集散落在虚空裂缝里青涯的真身。
　　刚刚形成的世界承受不住她的冲击，几乎重新坍塌。末世之战中幸存的生灵本就不多，她疯狂的冲击让许多本就耗尽能量的修士和生灵再一次陷入劫难。
　　为了保护新世界，神尊再一次联合所有力量，将她就地镇压。
　　“关键时刻，可是我召唤如意锁灵环保护了你。”离湘时刻不忘邀功。“不然，那几个黑心的老儿就让你灰飞烟灭了!”
　　“原来它叫如意锁灵环。”紫萝垂头抚摸手腕上的手镯，仿佛青涯还在面前，牵着她，护着她。
　　“嗯嗯。”离湘连连点头。“青涯尊者当初说它能缚住你，也能护住你，我还不信。后来亲眼看见，几大至尊都破不开这手镯，果然是最强大的灵宝。”
　　是啊，青涯本就是世界上最高明的炼器师，这手镯又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怎会不强大！
　　手镯不知用什么材料炼制而成，整个宇宙星河都浓缩在内，铭刻成十万八千座聚灵阵，为困在里面的她提供源源不断纯净的灵力。
　　被困在其中的万年时间，紫萝神智虽不清，修为却不退反进。现在的她，早就超越至尊境界，隐隐成为世界第一人。
　　“我听你说，青涯也许还有救？”紫萝期待的目光转向江瑟。
　　混沌万年，唤醒她的，不过是青涯的名字。
　　江瑟扭头：“哼！”
　　紫萝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表情很平静，目光很深邃。
　　江瑟终于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冷冷地说：“你当年不也灰飞烟灭了么？既然你能复活，他为什么不能？”
　　“谢谢你！”
　　紫萝真诚地说，然后头也不回，一步跨了出去。
　　一步跨出，方圆千里已经没有了她的气息。她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
　　离湘瞪着江瑟：“你干嘛骗她？”
　　江瑟冷笑：“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离湘顿足：“若是真有办法复活青涯尊者，你还会来告诉她？”
　　“便是不能，总也要让她吃一遍他当年的苦头！”
　　江瑟咬牙切齿。

　　冥界似乎永远是阴森黯淡的颜色，所有冥修都是黑暗中潜行的幽灵，依靠吸取地底的能量提升修为。大劫之后，各族凋零，冥族修士也所剩无几，整个冥界显得更为幽暗。
　　冥尊的宫殿里增加了许多低阶修士，他们都是灭世大劫之后才招收的新生力量。这些新生力量还没被冥界同化，眼中还有好奇的光泽，话语里还有活跃的人气。
　　这些微弱的人气稍稍冲淡了冥界的阴冷。
　　幽冷的冥界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清清淡淡的紫色，柔和而深邃神秘。
　　清浅花香中，一名容貌倾世的紫衣女修从天而降，不待通报，便施施然进入了冥殿。
　　“这是谁呀？新来的女鬼吗？太美了，比神界的尊后还漂亮呢！”
　　“她来找冥尊吗？是不是冥尊新娶的侍妾？有了她，其他人还能见到冥尊吗？”
　　年轻的冥侍窃窃私语，难掩激动。
　　“住口！”说话的人是冥殿的大总管，一万年前，他还是侥幸活下来的低阶冥修。现在，却已经是最受冥尊倚重的大总管。
　　放在以前，这样的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可现在人才凋零，修为在万年以上的修士都是元老。
　　新来的冥侍赶紧打住话头，战战兢兢站好，不敢再嚼舌根。
　　“记住了，这是灵界的紫萝尊者，什么时候也不得怠慢！”大总管临走前不忘提醒。
　　“灵界的尊者啊，难怪！”冥侍长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往冥殿内偷偷张望。
　　冥殿内的气氛还算融洽，冥尊笑得很和蔼：“一别万年，紫萝尊者芳华更胜从前。如今我这冥殿虽不比以前，但彼岸花还看得过去。你若喜欢，尽可带走。”
　　紫萝淡淡一笑，曾经，为了几株彼岸花大闹冥界的事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
　　回忆仍在，可世界却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
　　以紫萝如今的修为，心念意转间，便对整个世界了如指掌。
　　万年时间，新世界重新分了六界。神族、仙族、佛族、冥族、灵族、人族各占一界。至于其他种族，则依附六界生存。万年以来，六界重建秩序，互相制约，总算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万年前的那场异世界之战，各族都损失惨重，许多族群甚至荡然无存彻底灭绝。谁也不敢冒然挑动纷争，都在抓紧时间恢复元气。
　　她直截了当地说：“彼岸花我不要，我只问一件事：十万年前，灵界大战之后，我是怎么转世轮回的？”
　　灵界大战之后，她本已灰飞烟灭，却又奇迹般地轮回千世，最后又回到灵界。
　　要转世轮回，自然必须得经过冥界。
　　冥尊愣了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件事？”
　　冥尊的反应说明当年她的确是从冥界转世轮回的。问他果然是对的。
　　冥尊回忆：“当年青涯来寻我，许了我三件绝世灵宝，让我把你的魂魄送去转世轮回。当年我也曾问过他，说灵族本没有魂魄，问他去哪里寻来的魂魄。他并不曾告诉我。”
　　冥尊顿了顿，看了紫萝一眼：“你想用同样的方法让青涯复活？”
　　紫萝平静的眼睛里突然亮起绚丽的火花：“可行吗？”
　　冥尊几乎不忍心说真话，良久才摇头：“现今世界灵气稀薄，只怕不易。不过，若你能凝聚他的魂魄，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我也可以尽力帮你一回。你可有他的真魂？”
　　紫萝当然没有。灵族本没有魂魄，青涯又在世界之外灰飞烟灭，连气泽都不曾留下来，哪里还有魂魄！
　　灵尊苦笑：“我虽掌管冥界，可也没办法凭空变一个完整的魂魄出来！而且，我这一界，本就管不着你们灵族，便是我有心帮你，也没有法子。”
　　紫萝沉默良久，问道：“当年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委实不知。不过他是在灵界大战之后三万年才找到我的，想来，他为了凝聚你的魂魄，花了不少功夫。”
　　不用冥尊说，紫萝也能想象青涯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无中生有，与天地相抗衡，改变秩序规则，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紫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他是从哪里来的？”
　　聪明如冥尊，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来找我之前，还曾去过佛界、神界与仙界。”
　　佛界仍然在世界的西方。佛祖对西方情有独钟，也许与灵气多少无关，仅仅是因为，西方是他的诞生地。
　　谁说佛祖无情？天地万物，若真无情，又怎会如此丰富多彩！
　　菩提树下，绿草如茵，碧水长流。
　　佛祖收起了庄严宝相，眼中怜悯之色深重：“我说过，他与你，没有缘分。”
　　紫萝淡淡地说：“有没有缘分，你说了不算。”
　　佛祖叹息：“没有因果，哪来缘分。当年他不听我言，执意逆天，果然惹来世界大劫，他自己也身死道消。如今我还是这句话，你不要白费心思。”
　　紫萝托腮凝视他良久，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为什么是他？”
　　佛祖愣了一愣，百万年不动声色的脸突然红了，如六月的鸡冠花，几乎滴出血来。
　　紫萝摊开手掌，一朵莲花在掌心盛放，映出五个人的面容，正是现在掌管六界的五大至尊。佛祖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本是补天的石头，灵力又是世间第一，由他去再合适不过。”
　　冥尊的声音有些迟疑：“只怕他不愿意。”
　　“无妨，他的弱点不过一个紫萝。只要我等答应保住紫萝，不怕他不答应。”这是神尊。
　　紫萝看着流转不休的莲花，冷冷清清地说：“他用生命换来整个世界，难道还种不下一份因果？”
　　佛祖掩住窘色，色厉内荏：“你可知道，这本就是他的因果？因已明，果已毕。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
　　紫萝淡淡地说：“我不是来和你讲禅的，我是来问怎样让他复活。若没有法子，你们能逼他舍命救这个世界，我也能让你们看不到这个世界！”
　　这一刻，她的气势突然变了，变得强势而凌厉。佛祖毫不怀疑，她真的能在抬手之间毁灭整个佛界。
　　因为佛祖发现自己突然不能动了，连一向和他心意相通的菩提树都失去了感应。
　　万年前的大战，所有人都耗尽了灵力，之后重新划分六界，招兵买马，开宗立派，重整势力，又花了不少时间，修为一直停留在万年之前。
　　而这些年，紫萝虽神智不清，却从没有停止吸纳灵气，增加修为。她抢占先机，有意压制，佛祖竟失去了还手之力。
　　佛祖苦笑：“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又何必动怒！当年你虽灰飞烟灭，可你在沫俦谷的根基还在，三千界都留下了你的气泽，再加上青涯动用上古禁术，借取了界外之力，才能勉强为你炼成一缕真魂。即便如此，你的灵识也是千中存一，需得在红尘中轮回千世，才能勉强修成人体。可如今的世界，沫俦谷已经消失，七晓谷也荡然无存，青涯的真身早在界外湮灭，连一丝气泽都不曾留下来，你要怎么让他复活！”
　　紫萝沉默，半晌才问：“一丝一毫的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紫萝不死心：“当年他动用的是什么禁术？怎样借取界外之力？”
　　佛祖摇头：“既是禁术，又岂能人人皆知？借取界外之力，更是只有他才能做到。若非如此，异世界入口又岂能寻到我们的世界，造成灭世之祸！所以，他用真身阻隔了两个世界，真灵尽灭，无法复生。这便是他的因果：得一命，失一命，世界平衡，永存不朽。”
　　紫萝默然。
　　佛祖笑容可掬地说：“你与我佛界虽无因果，不过若你愿意定居佛界，我西天定当为你扫一方福地，让你受诸佛供奉。”
　　紫萝不理会他的示好，直奔神界。
　　神尊取出半颗残缺聚灵珠，摇头说：“当年他走遍三千世界，借我天界至宝聚灵珠收集你的气泽。世界规则不容，不仅降下雷霆，劈坏了聚灵珠，连他自己也几乎身死道消。如今，这聚灵珠只剩下小半，你若需要，我送你也无妨。但要青涯复活，只怕不能。”
　　聚灵珠可聚世间所有生灵，一直是神界召令各界的倚仗。当年青涯能借到聚灵珠，一定付出了极大代价。如今，神尊肯将它送给紫萝，可见诚意十足。
　　可紫萝捧着它走遍世界，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收集不到青涯的半点气泽。
　　几经辗转，遍寻六界，紫萝不得不承认，青涯真的已经彻底消失，再无法复活。
　　哪怕她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也寻不来他一丝真灵，一粒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