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世界末日》布西奇

1、直到世界末日 。。。

　　一

　　又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已变成废墟的城市，被埋葬在灰尘的浓雾里。

　　一次又一次，李小雅已经习惯。世界崩塌，人类走投无路。她不过是在这里，等着最后的时刻。

　　世界很安静，除了凛冽的风声，除了远远传来的微弱的哭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当灾难来临时，大家奔走嚎哭。李小雅不知道为什么世界末日就来了，一切都太突然，科学家来不及预警，新闻来不及播报，无数人瞬间死亡。

　　李小雅抬起头，看到隔壁邻居正傻傻擦拭他那台机器，机器上落满了灰土。这附近还活着的人，大概就剩他们俩了。

　　在灾难来临前，这个邻居，是街坊里出了名的疯子，一个自称科学家的小老头。十年前他被儿子送进了精神病院，大灾难发生后，跑了回来。

　　“你们都不信我，都不信我……”老头神神叨叨地嘀咕着。

　　“大家都走了，马上就轮到我们俩了。”虽然是面向着老头子，但李小雅更像在自言自语：“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李小雅紧紧握着的另一只手上。那是一只失去了生气的手，它的主人此时正安详地躺在李小雅的怀里。

　　李小雅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发，茫然地看着老头：“陈老头，那机子就是你说的时光机吗？”

　　“反正你们都不信我……”陈老头喃喃道。

　　李小雅黯然道：“要是真有时光机，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怎么可能呢？哈哈，陈老头，我也疯了。”

　　陈老头一如既往地辩解：“唉！你们都不信我！我这时光机真的可以，我曾经做过试验，我给过去的我写了一封信，那时还年轻的我收到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也不信我！”

　　李小雅眼睛一亮：“信？”

　　“对呀，我给三十年前的我写了一封信，当时三十五岁的我收到了那封信。你们都说我是神经病，可是我真的收到了，所以我才把后半生的精力都用来发明时光机啊！只是可怜啊，发送完那封信，我儿子就把我关到精神病院了。唉，现在世界毁灭，一切都完了。”

　　“信吗？真的能吗？”李小雅动了动。

　　她想起国伟曾问她：“我怀疑你给我写过信。”

　　李小雅否认了，她从来也没有给他写过信。国伟想了一会，说：“这事比较奇幻，那也许是巧合了。”

　　当城市被摧毁，高楼大厦瞬间倾塌，国伟用他的血肉之躯，将李小雅牢牢护在身下。他微笑着，口中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打在李小雅的脸上：“我现在相信了，你真的给我写过信。”这是他这辈子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老头，你能帮我寄封信吗？”

　　李小雅将怀中的国伟安放好，在废墟中挣扎着爬动，谢天谢地，她翻出了一支水笔和一个记账本。因为她的腿被砸断，血肉模糊，陈老头便帮她找来一块木板铺在她腿边的碎砖块上。

　　李小雅弯腰趴在木板上写起来。为了不弄脏纸张，她用衣服使劲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但是没用，马上就会有新的鲜血渗透出来。

　　二

　　国伟：

　　我猜，你现在大概三十岁吧。也许，现在的你还没有遇见我。

　　我不确定你是否真能收到这封信，因为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我必须要写，否则，我死也无法瞑目。如果你能收到，请你不要惊讶，也不要怀疑。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谁，如果我说我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会相信吗？从你现在的时间开始，不久之后，我们会相遇。我知道，你刚刚经历了失败的婚姻，你对婚姻感到失望，但是相信我，我就在不久的未来等着你。

　　你知道吗，给你写这封信时，是2049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而你也六十了。我们牵手走过了三十个年头。

　　这会，你正静静地陪在我身边哪。以前你总是爱笑，露着一口大白牙，但是这会，你不说话，也不笑了。

　　对不起，把纸弄脏了。

　　以前你每次过生日，总要问我，什么时候能对你说那三个字，是不是要等到世界末日。你总是在每天出门前对我说：“小雅，我爱你。”我总是骂你肉麻，神经病，可你说，人生苦短，不想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后悔。

　　那时候我总笑你，世界末日，那是电影和小说才会有的吧。谁能知道，世界末日真的来了呢。它真的来了，它摧毁了一切，它带走了我最爱的人。

　　你知道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让我帮你看着倒车，我不太会，乱挥手，结果害你蹭到了后边的车子。你没有生气，只是对一脸抱歉的我笑着说：“小雅，技术不行呀。”那时候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大概不错。

　　后来你帮我搬家，同学向我借钱你怕我受骗陪我一起，带我去看你们公司年会表演，带我去你们公司参观。那时明明只是刚认识不久，可是我觉得你一直把我当做相处已久的恋人一般。

　　后来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和你的热情比起来，我对待感情显得有点冷淡。你知道我羞于表达，从来不会介意。

　　你从不吝惜表达爱意，可我总是惜字如金。虽然我爱你，我非常在乎你，可我从来没有对你当面说过，没想到这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就像六十年代的女子一样，不喜欢夸张浮华，把踏踏实实过日子摆在第一位。有时候你对我说：“小雅，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虽然每到这时候我就故意瞪你一眼，但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都懂。

　　你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又露出你那招牌式的微笑，要我对你说出那三个字。我脸红了，骂你老不正经。该说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时候，我若知道我将再也没有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愿意。

　　谁知道呢，生日的第二天，大地开始震动，大楼一片片倒塌，人们无处可逃。你抱着我，说别怕，你会一直陪着我，直到世界末日。

　　这两天，我满眼的，都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温柔。你说，我肯定给你写信了。

　　对不起，字都糊掉了。

　　神灵大概都不在了吧，所以人类走向了灭亡。可我还是要向神灵祷告，祈求神灵，让你收到这封信。

　　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哪怕人类灭亡，哪怕世界末日。

　　三

　　张国伟坐在自己的车里，心情黯然。他两个月前刚离婚，房子给了前妻，自己只留下这一部车。婚姻让他感到疲累，他觉得他不会再结婚了。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地下车库此时空荡荡的。张国伟拉低座椅，疲惫地靠上去，让思绪也随着身体陷入深沉的静谧。

　　这时一串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张国伟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

　　是姐姐要介绍自己同事给他。

　　“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离婚才两个月吧。”

　　“那有什么，有合适的就先处着。她叫李小雅，人特别好，我把她微信发给你，一定要加，先处处试试，听见没。”姐姐还是一贯的强势。

　　姐姐把那个女孩的微信发来，张国伟看也没看把手机丢在一边。

　　此时他的心情已经不仅仅是烦躁，他甚至对姐姐有了那么一丝怨气。他的心情，姐姐难道不理解么？

　　也不知道在车里呆了多久，静不下心来，也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他顺手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居然在播放深夜的情感类读信栏目。他是从来不听这类节目的，但此刻他却没有换台。

　　主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点慵懒，那缓慢的语速，让人紧绷的心情也舒缓下来。

　　“下面这封来信，是突然出现在直播间的，内容有点科幻，不知是不是哪位读者的恶作剧。这封信有点皱皱的，部分字迹有点模糊，大概是被很多泪水浸湿过。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这位读者也许是想提醒我们，在乎一个人就告诉他，不要让人生留下遗憾。所以虽然这是一封虚构的信，我也决定把这封信分享给大家。”

　　“国伟：
　　我猜，你现在大概三十岁吧。也许，现在的你还没有遇见我。
　　……
　　”
　　主持人略带伤感的嗓音很适合这封信抒情的内容，张国伟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信里主人公的情感。

　　信念完后，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了。

　　电台那封信的女主叫李小雅，而她的丈夫叫国伟。他记得姐姐刚才说要给他介绍的女孩也叫李小雅。而他自己叫张国伟。真巧。

　　他不相信命运这东西，可是生活有时候就是很巧。也许冥冥之中，谁知道呢。

　　世界末日。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他会怎样呢？他想做什么？他会有什么遗憾？

　　他拾起手机。李小雅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熊猫。他点了添加。

　　如果真有世界末日，他希望，至少能陪在爱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