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外》宵中

1、chapter1

　　好不容易能抽出一天休假，林舟睡到十一点钟才起来。晕乎乎地睁开眼就先奔向洗手间用冷水泼脸。洗漱完他瞥了一眼电视旁的那箱方便面，头疼地皱眉，终于还是抵抗住懒惰出去买菜做饭。为了方便林舟只对付着做了点土豆汤，然后打开电视。
　　吃了一口饭再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那张帅脸。林舟已经看惯了这张脸，不过还是等到这个广告放完了才换成电影频道。
　　然后又是这张脸。
　　也是，最近映在屏幕上的那个人最近出了新电影嘛。
　　前几年林舟对那个人可谓相当沉迷。不论所有电影，电视剧，节目访谈还是广告海报，全部一一收藏。有一天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种行为简直像是跟踪狂了才住手。
　　不过这部电影林舟还是在放映第一时间看过了。
　　消磨着时间林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来着，不过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他又喝了一杯冰水。
　　直到天空拉下黑幕，他才被一阵胃疼提醒，恍然大悟穿好衣服收拾出门。
　　前些日子胃疼的厉害，那段时间工作又忙，抽不出时间去医院。今天是难得的休假，即是天黑也必须往医院赶。挂号要排长长的队伍，青年就垂着眼看前方的人一点点减少。他的工作总是要面对电脑屏幕，所以其他时间就尽量不去看手机。时间流逝的很难，他就开始回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例如什么呢？刚刚吃完的面包的口感，豆沙馅。他不太能吃甜，又不好离开队伍去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瓶水。这就是一个人生活的缺点了，但是如果就随便找一位女朋友，对对方又太不负责任，因为他还有个喜欢的人。
　　总会让他时不时想起的那位。电视屏幕里时不时出现的那位。
　　那个人是越融。
　　有着清晰柔和的面部轮廓，英挺的眉眼，和漆黑柔软的发丝。
　　那张脸让多少人为之倾倒。而越融是那种纵然面容被灰尘遮掩，也仍然会让人喜欢的人。所以他被那么多人喜欢也很理所应当。
　　只不过……

　　最近在公司附近一栋大楼挂上了越融最新拍摄的巨幅广告。身穿代言品牌西装的男人侧身向北，露出大半张英俊脸庞。白皙修长的手指抵住天台围栏，俯瞰脚下沉浸在夕阳下的城市。
　　不知道是不是被电脑调过色。太阳呈现出一种由橙和红搅拌出的彤色，落在淡紫色的天空上。这种色彩搭配仿佛来自于上个世纪的海报，有种时光深处的美感。
　　林舟抬头，让自己甩掉对越融海报的一连串描写，回到医院大厅中来。这才发现他原来已经在队伍最前方拿出身份证了。
　　他总是在等待，方才等挂号，如今等电梯。这时他终于等不及了，就顺着楼梯爬上去，胃科在七楼。
　　而在他终于到五楼时，却听见楼上一道冰凉喑哑的嗓音低声喊到:“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中浓浓的疑惑和惊讶，不包含愤怒这种激烈的情绪。差点让林舟都觉得这不是在骂人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道声音不可思议道:“有病的是你才对，再严重就要胃穿孔了。你到底在想什么？胃痛很好受是不是。”
　　“然后在看病的第二天娱乐头条就是“某明星身患绝症””冰冷声音嗤笑道。
　　林舟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争吵声，站在台阶上有点尴尬，心想是在这里等一会儿还是继续上楼。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柔和女声唱着轻缓的曲调。
　　他急忙接通，发现是江凉州的电话。对面不着调的声音响起，带着轻浮的笑意。
　　“哥哥我马上就去S市了，到时候一起出去玩啊！”
　　林舟笑道:“你是来这儿出差的？”
　　“当然不是，因为我辞职了。”江凉州平淡道。
　　“怎么突然就辞职了？”林舟惊讶，江凉州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大律所工作的机会，当时不知道为了这份工作多拼命。现在突然就辞了工作，林舟很担心他。
　　“等我过去跟你说，航班号发你微信里了。”声音再次变得那么不着调。
　　“嗯，我现在有点事，等回去说吧。”
　　“好啊。”对方轻快地挂了电话。
　　林舟这才发觉，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楼道已经没有声响了。谈话的两人应该是发觉到有人在，就先离开了。他也就自然走上楼梯。
　　楼道口的门只开了一条细缝，漏出条白光，起不到丝毫照明作用。
　　但他隐约看见了一个男子靠墙站着，没抽烟也没看手机，双手抱臂，像是在等人。
　　不会在等我吧？因为我刚刚听见他们说话？林舟想着，觉得这个高个子青年就这样站在楼梯间很奇怪，想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
　　楼梯间不宽敞，他从青年身旁经过时闻到一种带着花香的清冽味道，像是生长在冰原中的玫瑰。香味让他紧张的情绪缓和了点。
　　此时却被猝不及防地捉住了手臂。
　　林舟惊讶地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
　　“林舟？”
　　林舟愣住了。声音那么熟悉，一时突然间他竟紧张地想不起究竟是谁。而且他的交际圈太小，他几乎可以确认身边没有喷这种香水的人。如果说是过去认识的人，他想不到是谁。
　　“您是？”
　　“我是越融。”
　　这下子林舟的思绪一片空白，像是突然黑屏的电脑。
　　你能想象到吗？一个长久以来只能在电视屏幕上见到的的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出现在眼前。长久以来的寂寞，回忆仿佛都已消融，只剩下惊喜欢愉。
　　他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见眼前男子条件优越的容貌。林舟感叹自己的软弱，才刚看见他眼眶就湿了。
　　林舟沉默了太久，所以越融先开口道:“这些年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
　　“觉得你可能会很忙，抱歉。”
　　越融当然能听出这只是一句敷衍他的话，但他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让林舟离开。
　　“那么现在能再和我联系吗？”越融看着他，微笑道。
　　“当，当然。”林舟刚拿出的手机被越融拿走，拨通一个号码后将手机还给林舟。
　　越融和他几句交谈几乎就把最近他的情况摸清。随后带上口罩跟着林舟听医生诊断开药。
　　去拿药的路上越融蹙眉。
　　“怎么这么严重才来医院。”
　　说道这儿林舟也想起来刚刚在楼道里听的话。那道声音的语气太过冰冷，他竟没听出来属于越融，毕竟越融一直以来的大众影响都是温柔禁欲的男性。
　　“你是不是要胃穿孔了？”林舟也皱起眉头抬眼看他。
　　在医院的冷光下，本就是冷白皮的越融愈显苍白。可能是因为工作繁忙的关系，神情略显疲惫。尽管这样，男人还是站得挺拔。林舟从未见过站姿比越融更漂亮的人。
　　胃病害人，林舟想。即使这让他再次见到越融，但以前的越融可不会快胃穿孔。
　　多有意思啊，这个场面，越融想。多年不见居然是在医院楼道，然后两人同样胃病严重。他从没想过他们会因为胃病见面。转眼间越融想到了另一件事，方才和经纪人说话的语气或许被林舟听到了。林舟会怎么想？
　　林舟只是担忧越融，并没多想。
　　在医院差不多待到快十点，两人终于离开。
　　“我送你回去。”越融说着走到车旁，打开门等着林舟上来。
　　可黑眼清透的男子却仍然站在远处，向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林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当初高考结束，越融从他家搬到A市之后，是他自顾自不和越融联络的。他想过越融可能会因此生气或难过，可没想到再次见面越融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就像完全不介意一样。正是这样的反应让林舟自责。越融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甚至他做什么都会原谅他。林舟又有些羞愧。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不是因为越融从没在意过他，是不是为此烦恼的只有他一个人。
　　林舟原来并不是心思纤细的人，让他生出无数念头和自我菲薄的原因，以及他擅自不与越融联络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喜欢越融。
　　从高中时代开始。后来他就那样普普通通地上大学，工作。可到现在，他还是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怎样活着。就在他这样茫然的时候，一个叫越融的，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在荧幕上声名鹊起，没过几年拿下影帝。现在的越融还不到三十，已经造就了不少受欢迎的成功角色。他从出道开始将近十年，除却新人期那两年，没有人能置疑他的演技和票房号召力。
　　一开始他受到抨击大多是因为容貌，被称作花瓶。纵然演技挑不出错，还是会被人说，这是因为演员本人贴合角色而已。而到了后来，越融饰演的角色形象越来越多。有爱抽烟打麻将的桀骜医生，也有中意大提琴心思缜密外表温柔的杀人狂。越融的角色从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个出色的演员和他曾演绎过的其他人物，甚至有些角色让人想不到这是由越融出演。因为他的演技不是贴合角色，而是成为角色。他也被不少同行前辈盛赞为天赋型演员。
　　林舟在越融前往A市前说不出的话，现在就更难说出口，他甚至不能忍受和越融靠近，听见越融的呼吸声。
　　越融站在车门前静静等他，医院大厅的灯光映在他眼中都格外明亮。林舟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他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回家，到一片窄巷时下车，一个人在橙黄色路灯下慢慢地走。左拐右拐到了深处连路灯也不见了。大城市也会有这种地方的，狭小又黑暗，早该整修的老旧建筑。
　　林舟翻出钥匙，打开家门就花费了不少功夫。开灯之后看见的是个不足七十平米的房子，收拾得还算整洁，就是在天花板上会看见发霉掉漆的墙皮，还有一些裸露在外的管道和不太暖和的暖气片。
　　林舟也只是粗略地冲澡洗漱就上了床，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江凉州的航班，本来约好的“回去再聊”也因为时间太晚作罢。
　　这个时候林舟很疲惫，又睡不着，难受得很。于是他又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而在今天的记忆中，他连午饭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却能清晰记得他离开时越融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之前。
　　画面仿佛就在眼前，耀眼到熠熠闪光。他还能准确感受到当时自己的心情。
　　他们刚从教学楼里出来，结束一天学业。抬头就是大片震撼人心的绚丽颜色，让人移不开视线。属于夕阳的暖色调让近乎完美的少年突然鲜活。那时身旁的少年停下脚步专注于眼前风景。晚风徐来，吹起少年的额发露出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睛。
　　而此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看见少年被映亮的眼眸。
　　那一瞬间这双明亮的眼睛就是他的全世界。
　　或许在那之前就已经是了。
　　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