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周]白日梦之吻》红踯躅

4、第 4 章 第四章

　　与落座不久就睡得手脚摊开，形象全无的方士谦不同，王杰希右侧的男孩始终腰背挺直，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待到车厢里拥堵的人群稍稍散去，他低头在背包里翻找一通，最后掏出iPad，安安静静地刷起了英语习题。
　　自从高二退学后，王杰希身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认真读书备考的人类了，何况还是在喧闹拥挤的地铁上，内心不免有几分唏嘘。
　　察觉到他人频频投来的目光，男孩不自觉地红了脸。作为掩饰，他抬手揉了一把本就凌乱的额发，露出清秀的眉眼，又用力把背包和雨伞往怀里拢了拢，并紧双腿，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塑料伞套或许是破了，水滴缓缓渗出，把藏青色短裤浸湿了一片，他却全然没有察觉。
　　似乎应该提醒他一声，王杰希想。众目睽睽之下穿一条裆部附近湿透的裤子，这种经历没有人回忆起来不想以头抢地。但是拍拍对方肩膀，告诉他“哥们儿你裤子湿了”，怎么看都直白得有些冒昧。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手机铃声响起，接通后传来方明华咯嘣乱响的声音，像刚被咬碎的炸蚕豆，哪怕隔着千重电波，王杰希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热情。
　　“对，快到了……我看一下……还有两站，好的，待会儿见。”
　　还在假寐的方士谦闻声直起身，打个哈欠，脑袋在王杰希肩膀上滚几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驱赶残存的睡意。
　　“别在我身上擦口水，恶心心。”
　　方士谦对此充耳不闻，自顾自拧开可乐瓶，一口气灌下大半后，心满意足地打出一个长长的饱嗝，引得男孩“噗”地笑出声来。
　　王杰希无语问苍天。
　　“这小子也没下车啊，”方士谦面不改色，朝男孩一努嘴，刻意压低了嗓音，“不会是跟踪咱们吧？诶，我那墨镜哪儿去了……”
　　王杰希干脆把印着微草logo的斜挎包抛给他，“自己找。”
　　男孩这会儿正埋头整理随身物品，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当抬起背包，清楚地看到裤子上那一片水痕时，他的动作一滞，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更为糟糕的是，他翻遍全身后，勉强找到半包纸巾，却也早已被水浸透，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白色纸浆。
　　因为有口罩阻隔，王杰希看不清男孩此刻的表情，但他从发丝到脚趾都透着沮丧的气息，如同节日未过却已经被遗弃在商场门外的玩偶服，让人不免有些抱歉。
　　方才应该直接告诉他的，王杰希这样想着，微微叹一口气。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递过去，用了不由分说的语气，“给，拿着吧。”
　　至于男孩回答了什么，王杰希已经没机会听清了。等得不耐烦的治疗之神揽上他的肩膀，一个用力，带着他投入了出站的滚滚人流。

　　电梯最后几级还未消失，轮回奶妈的身影就赫然出现——粉T恤，白短裤，蹬一双夹趾凉拖，两手交叉在黑黄相间的头顶，喜气洋洋地朝两人挥舞。
　　而每当他摆动一次双臂，胸前银光闪闪的Hello Kitty也随之变形，被拉扯成下一秒就要呕吐的模样。
　　方士谦大惊失色，“这就是传说中的潮男？”
　　“王队！方前辈！”方明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王杰希的双手，带着喜迎王师的热忱上下摇晃，“欢迎欢迎，大热天让二位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别客气……”话音未落，他就被方士谦用肩膀撞开，后者捞过方明华的脑袋狠狠揉几下，力气不啻于冬天在澡堂里搓背，“行啊，你小子，都学会私联我们队长了。”
　　王杰希趁机后退一步，掌心不着痕迹地在T恤下摆蹭蹭，好把刚才那个软绵绵湿漉漉的握手彻底抹去。
　　“哪有啊……”方明华努力护住刚做好的发型，辩解道，“还不是因为前辈您总不回信息。”
　　“叫什么前辈，”方士谦赏他一记清脆的脑瓜崩，“叫哥。”
　　“……呃，谦儿哥？”
　　“你小子真找抽啊？！”
　　就在二人插科打诨，难解难分之际，方明华面前忽又有人站定，令他目光一亮，语调也随之抬高八度，“哦呦，小周也到了呀，还真是巧……来，这是微草的王队和方副队，你们认识一下……”
　　王杰希循声回过头，发现“小周”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个高中男孩，米白色手帕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男孩的口罩已经摘掉，露出一张相当赏心悦目的脸，加上个子高挑，除了圆鼓鼓的双颊，完全是英俊青年的模样。只是面对陌生人，他的神情羞涩而拘谨，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卷入世界的夹缝一般。
　　“哎呦喂，又见面了，”方士谦朝人挤眉弄眼，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真挚，“看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蓝颜祸水啊，哦不对，牛逼新人……幸会幸会……”
　　面对方士谦连珠炮似的发言，男孩张口结舌，简直无力招架。但听到“蓝颜祸水”几个字时，他红着脸猛猛摇头，完全是跟这个头衔势不两立的姿态。
　　对照组一样的两个人，让王杰希有些啼笑皆非。
　　于是他也朝男孩伸出手，语气平静，如同一切都未曾发生，“你好，我是王杰希。”

　　方明华年纪不大，也并非琐碎爱唠叨的性格，只是奶妈当久了，习惯性地想要照顾到每一个人，却又相当有边界感，绝不过分。
　　这一点跟王杰希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路上，他不仅跟王方二人热聊，话题从联盟琐事到冠军代言再到B市房价，所有电竞宅男感兴趣的话题都随手拈来，同时不忘用亲昵的语气跟周泽楷搭话，努力不让他有被冷落的感觉。
　　什么，你家那边下雨了？哦哟，伞还坏了，怪不得……等下还是换身衣服吧，我柜子里有你能穿的……暑假作业多伐？那不行，偶尔也要跟朋友出去玩一下的……书包里装的又是点心吧，看着蛮重的哦，要我帮你背一会儿吗？
　　周泽楷多数时候用点头或摇头作为回答，间或蹦出一两个词，或者干脆用微笑来替代。
　　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模样真是好看，是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都会喜欢的类型。真诚，明朗，人畜无害。
　　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清亮，讲话时会凝神看向对方，宛如倒悬的大海，很难不产生脉脉含情的效果。
　　他们正走在一条窄窄的马路上，这里不通车，再加上正值午后，因此行人寥寥。梧桐树从两侧投下浓重的阴影，时而有光斑跃动，嘶哑的蝉鸣声搅动空气，掀起一阵小小的热浪。
　　几个女孩说笑着迎面而来，从衣着判断，应该是附近美术院校的学生，其中一个还手捧鲜艳的鸢尾花束。经过周泽楷身边时，女孩们默契地停止交谈，目光在他脸上几番逡巡，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老天奶，这是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级别的美貌！！！”
　　周泽楷摸摸鼻子，思索是不是应该重新戴上口罩。
　　“大眼儿，”方士谦目送女孩们的背影远去，神色黯然，“我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全联盟脸最帅的了。”
　　“别这么丧气，”王杰希正色道，“您至少还是脸皮最厚的那个。”
　　“你大爷的王杰希！下次团队赛等着被放生吧！”
　　周泽楷原本只是默默听两人拌嘴，此刻终于忍不住“嗤”地笑出声。
　　“小朋友，”方士谦狞笑着活动一下手指，作势要弹他脑袋，“嘲笑前辈是不可以的……”
　　周泽楷连连后退。
　　人行道太窄，他被低矮的消防栓绊住小腿，身体失去平衡，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出于本能，周泽楷想要惊叫，可
　　还未出声，背后就抢先伸出一双手，透着些许凉意，把他的双肩稳稳托住了。
　　惊魂未定时，王杰希的声音自脑后传来，“他年纪小，别欺负他。”
　　依然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在这一刻却让人莫名心安——然而天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看对方的脸。
　　王杰希见他不动，又帮忙拽一把滑落的背包带，把人扶正了，低头对上他的眼睛，“没事儿吧？”
　　尺寸略有差距的双眼，睫毛很长，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而自己又把他装进了眼睛里。
　　“嗯……谢谢。”周泽楷心虚地别开目光，小声道。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刚才也是。”
　　看到王杰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在内心用力松了一口气——这一回，对方终于听清了。

　　轮回青训营占地约一百五十平米，是座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各三间，据说是老板的祖产之一。可惜整体维护欠佳，外墙电线横布，许多地方掉了皮，门廊处两根高挑的罗马柱也不乏风化痕迹。
　　老板本人受资本主义毒害颇深，先把房子内里装修得中不中洋不洋，又装模作样弄了个屋顶花园，幻想夏天乘凉时能伴着爵士乐小酌一杯。屋顶花园一侧有间违章平改坡建筑，原先用做储藏室，后来在方明华的建议下改成了简易厨房。
　　“所以我们老板一怕城管，二怕拆迁……”
　　这工夫，两个男孩正手持水枪，在屋顶花园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
　　“哪儿能拆啊？”方士谦四下环顾，打个清脆的响指，“放宽心，都百年违建了，算文物的。”
　　一句话逗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方明华把两人安顿在冷气十足的会客室，半晌之后捣鼓了两杯柠檬气泡水端来，外加一碟杏仁曲奇。
　　“其实吧，今天拜托两位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孩们的笑嚷，而木质楼梯和地板无疑加倍放大了这一串声响，将方明华的尾音瞬间吞没。
　　“小崽子们干什么呢，这么大动静？”方士谦对所有事情都怀着不可理喻的好奇。
　　“小周带了不少点心，正招呼大家一起吃，”方明华往桌上一指，“这也是他带的。”
　　“哈？他兼职跑腿啊？”
　　方明华摇摇头，“可能是家里人担心他性格内向，跟大家搞不好关系吧，所以从不让他空着手过来，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
　　“不至于吧？”方士谦抓起一块曲奇大嚼，“小东西内向归内向，但脾气不差啊，微草青训营里比这奇葩的可多得去了……”
　　“对吧前辈？我也觉得小周是个好孩子。”方明华言语间满是舐犊之情。
　　怎么还有捧有逗的。王杰希吮一口气泡水，感觉胃酸的同时也有点头疼。
　　——再这么闲扯下去，怕是明早都迈不出轮回青训营的大门。
　　这样想着，他微微欠身，直视方明华的眼睛，曲起的食指在桌上轻叩一下，“所以你刚才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