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吾沐轩

4、第 4 章

　　那日，是我第一次参加宫宴，我的父亲在漠北一带抵御了三十万金兵，这是我朝以来难得的大获全胜。

　　当今圣上开宴款待有功的将士，这其中就包含我爹和上官逸。

　　我是期待的，毕竟三年未见了。

　　三年，我已经不再是冀北的小蜜糖，而是被镇安连绵的雨一遍遍冲刷，化作糖水，从眼睛里流出，流入南江里。

　　而我的山月阁，那个龙飞凤舞的牌匾，我是不敢再看的，我现在哪儿是铮铮铁骨的关山月啊，我倒成了那皎皎孤月轮。

　　我和他躬身像上座的圣上行礼，圣上的脸色惨白，却又因这胜利的喜讯称得有些亢奋，异样的红色蔓延在他的脸颊上。

　　王爷落了座，我静坐在他身后，毕竟我不是能与他比肩的人。

　　我的心跳如鼓，看着爹爹和上官逸身着铠甲，丁零当啷地响着，这声音真熟悉。

　　我一步不错地盯着他们。

　　待他们在下首落座后，我才看到爹爹微不可察地朝我这个方向点了点头，上官逸那臭小子咧嘴笑。

　　大概旁人会以为他因凯旋封功而笑呢，只有我知道那笑里面透着痞痞的坏意。

　　小狐狸说来有三年未着橘衣了，从一开始她会不分力道地拥住我，一双眼睛在我脸上找什么。

　　到后面，她已经更加温婉知礼了。

　　只有在某些时刻，才能感受到那烈焰一般的热情，尤其是在她犯迷糊是，这热情更甚。

　　因此，我有时，也是爱哄着她喝金风露的。有一回，她双颊泛着酡红，傲气地问我，你说，你是不是那明亮的月亮。

　　“小狐狸，你不就是月亮吗？”

　　“不，我是小蜜糖，你才是月亮。”

　　那天月色真的很清亮，不同以往的水色朦胧。

　　那也是我第一次把小狐狸这个名字叫出口。我就这样和她拥于高楼上，背抵着墙，狐狸，月亮，蜜糖胡乱一通地叫着。

　　那天，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卸下心房，让一个人短暂地住在我心里的客栈。对，是客栈，因为只有一晚。

　　我回过神，侧过头，瞥见小狐狸那干干净净的眼神，那眼睛里有着说不完的笑意。

　　那个笑意，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倏忽间，心里觉得刺痛，而这刺痛转瞬即逝，我还是那个静临王，名如其实的静临王。

　　三月后，王兄驾崩了，那天我恰好和小狐狸一道用膳，膳桌上摆着一道玉笋汤，滋味极佳。

　　我知道小狐狸是在南江菜里，极爱此汤，但我也一直没问她是何缘故。

　　丧钟在镇安的上空足足回响了九下。我镇静地放下筷箸，小狐狸脸色苍白，她的肤色已经如众多镇安女子一般嫩白，也衬得起那悠悠的碧色。

　　再同他见面，他已经成为了新一任圣上，而我被封了一个什么妃来着，哦，冀妃。

　　他倒是有心了。新的皇宫迎来了新的主人，当然，也需要新的女主人。

　　肃太妃，哦，不，是太后嘱我暂管宫务，操持皇帝的新婚。

　　此时的我，站在陌生的交泰殿，吩咐着下人贴起描金的喜字，挂起满枝石榴的床帐，铺上百子戏春的床被，一点点地把边边角角拈好，不露一丝褶皱。

　　他身着黑衣，来到此处。

　　我们在这漫天的红里，相望无言。

　　这红色，终究不属于我，我也不再适合这红色了。

　　这一刻，我仿佛得到解脱，我曾经钟爱的那双眼眸，透出了我看不懂的复杂，当然，它们一直都这么复杂，我也一直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