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泠异志》染酒纤尘

2、丝竹筝

　　两个女孩子走后，东泠又恢复了平日的静谧，玖染带着狐狸走入内间，在椅子上坐下，悠然倒了一杯茶。
　　狐狸从他的肩上跳下，趴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玖染一举一动都优雅淡然，充满贵气，与刚刚面对两个女孩完全不同的气质，就像是邻家哥哥与高高在上的王。
　　狐狸摆了摆尾巴，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公子公子。”
　　玖染看着杯中清茶，漫不经心的晃了晃杯子，声音清冷：“下次有客人的时候不要就这么闯进来。”
　　狐狸飞快点头：“好的，我下次一定改！”看着少年不置可否的脸，他又带着点讨好的摇摇尾巴，“公子，我家少爷邀您去浮生处呢。”
　　玖染放下了杯子，皱了皱眉：“让我去干什么，浮生处可是你们狐族领地，而且他每次去都没好事。”
　　也不怪玖染不乐意，浮生处是另一个地域，当年狐族举家从青丘山搬了出来，在妖界开辟出来一块新的大陆，取名浮生处，那里是狐狸的乐园，而小狐狸口中的少爷就是狐族内定的下一任族长。
　　“少爷很快就要继任了，想让您参加仪式，大家都知道玖染公子是少爷的好朋友，您在妖界的地位也是众人皆知啊。”狐狸可怜巴巴的看着少年，心中不断埋怨少爷给他的麻烦差事。
　　“他自己怎么不来。”
　　这尊神真不好请。
　　“少爷这几天都要准备仪式，族长也在把内务逐渐往少爷那里转交了，实在是忙不过来。”
　　玖染叹了一口气，向着狐狸伸出了手，狐狸泪都下来了，那只白皙精致的手在它眼里就像是魔鬼的爪子，他忍痛将尾巴放在玖染手里。
　　玖染满意的摸着蓬蓬软软的尾巴，终于开了金口：“好吧，我过几天就过去。”
　　“多谢公子！我这就回去让少爷准备！”
　　看着白色的身影跑出去，玖染收回了手，又叹了一口气，狐族的仪式他不感兴趣，但也不想拂了他们少主的面子。
　　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唧唧歪歪不停地嘚啵嘴皮子的狐狸，玖染有些头疼，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狐狸都是那样长的漂亮却厚脸皮呢。

　　浮生处
　　这里与外界不同，四季如春，所有的花一直都是开着的，那些落叶的树木也一直常绿着，外界的寒冬和这里没有丝毫关联，狐族就静静地生活在这里。
　　玖染穿过柳林，顺着溪流往前，隔着亭子不远就看到了那抹红。
　　切，明明是只白狐却偏要穿着红色袍子。
　　亭中人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语气里按耐不住的兴奋：“小染小染，你可算来了。”
　　狐族本就妖娆，身为少族长，洛白在玖染的印象里也就是时不时犯二的代名词，一直不着调，但他身居高位，没有那么媚态，反而给人一种潇洒的感觉，五官英挺的不像是狐族，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柔之气，倒是玖染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袍子，墨发也没有束成马尾，纷纷扬扬飘散在腰际，加上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上挑，乍一看倒是有些狐族的味道。
　　玖染坐在他对面，看着洛绯身边的小狐狸摇着尾巴。
　　那只小狐狸叫洛阳，从小和洛绯一起长大，是洛绯的直系下属，可惜还没有到化形的修为，倒也不是他不努力，可能真的是天赋原因。
　　玖染习惯性的伸出手想摸一摸小狐狸，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他向洛绯看去，那人笑容满面，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一来就想着摸洛阳吗，你要是想摸，我也可以让你摸摸啊。”
　　玖染默默收回手，端起茶：“想的美，你这个人形那有洛阳可爱。”
　　洛绯撑着头，一脸无奈，谁也没想到玖染居然喜欢狐狸超过喜欢人形啊。
　　玖染不知道对面那只狐狸都在想些什么，喝着茶开了口：“你这次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参加什么仪式吧。”
　　洛绯闻言立马浮现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小染，你知不知道最近那个老头子都把包袱丢给我了啊，我最近忙的满浮生处跑，大事小事都要我来操心，我快累死了啊，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帮帮忙呗。”
　　“拒绝，狐族内务我不会干涉，你要是真忙，找洛阳帮你。”
　　原本安安静静趴在一边的小狐狸闻言猛地站起来：“公子你可别害我，我对这些一窍不通的，我最多也就跑跑腿的事。”
　　洛绯干脆哀嚎着：“你们一个两个太不讲义气了，你们忍心看着我天天累死累活，积劳成疾，郁郁而终……”
　　玖染咳了一声，敲敲桌面：“戏够了，收一收。”
　　“哦。”洛绯坐正，瞬间恢复正常，搞了半天连一滴眼泪都没出来，抬头看了看天，“洛阳，你去膳房一趟，跟他们说今天中午小染在我们这里吃，做得清淡点，不要鸡。”
　　小狐狸抖动耳朵站起来：“好的少爷，我马上就去。”
　　玖染笑了笑：“不要鸡还真是难为你们了。”
　　洛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公子您是客人，我们浮生处一定要招待好才是。”
　　洛绯侧身靠在亭边，听到玖染的话哼了哼：“少吃一顿鸡又不会死，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也不错吧。”
　　要是天天不吃鸡，我还真不信您有这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洛阳心中好笑，也不再耽搁，朝着膳房跑去。
　　玖染看着白色的身影消失，侧着头看向洛绯：“这么着急把洛阳支走，出什么事了。”
　　洛绯收敛了表情，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狐族少族长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开：“丝竹筝，丢了。”
　　饶是玖染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心下一惊，诧异地看着洛绯。
　　这丝竹筝是狐族至宝，一直放在库中收藏，虽说是至宝，但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件乐器，但这乐器也有分别，丝竹筝通体如玉，用上好的玉竹所制，弦为至情之人的发丝，可善可恶，全凭弹奏者的本心，可感天动地，也可蛊惑人心。这些年，狐族一直把它当做礼器，每次族长的继任仪式上，都需要用丝竹筝来演奏《繁歌》一曲，这样仪式才算顺利结束。
　　这样一件完全没有攻击性，只是历年用作礼器的至宝按理来说几乎没有被偷的可能，库中宝物千万，有恐怖杀伤力的神兵利器也不少，可贼人却偏偏在这时候选了这一件。
　　“所以你在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不想让你顺利继任族长？”
　　洛绯打了一个响指：“不愧是小染，真聪明，我就说凭你的智慧一定可以……”
　　玖染皱了皱眉：“打住，所以你的意思是找到一个外族人，从内部把人揪出来？”
　　“不是我的意思，”洛绯正色道，“是老头子的意思。”
　　“狐族族长？”
　　洛绯点点头，当初这件事被上报给族长的时候，那个老家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洛绯，让他想办法从外族朋友中找人帮忙。
　　“这件事，不能让其他长老知道，不然，狐族的天怕是要乱了。”
　　这是族长原话。
　　所以洛绯想都没有想，直接让洛阳去请了玖染。
　　却见那白衣少年笑着拍拍手：“不错啊，都当我是免费劳动力呢。”
　　那笑容里明显带着七分杀气。
　　洛绯给他到了一杯茶，举在他面前：“怎么会，等我当了族长，这狐族的宝贝你看上哪一件不都任你拿嘛。”
　　玖染看着狐狸真诚的大眼睛，无奈点点头，接过洛绯手中的茶：“好吧，就信你这一次。”
　　洛绯贱贱一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玖染白了他一眼，转过去一个人看着湖光流转，伸出手逗弄着水下锦鲤，嘴角带笑，发丝垂落在湖面上，露出光洁的颈部。
　　洛绯呆了一下，回过神帮他把头发从水面捞上来，拿出绢布轻柔地擦拭着，嘴上不住抱怨:“别玩了，我养的鱼都快被你玩废了，鱼废了也不要紧，你这头发不能湿了，万一着凉怎么办。”他看了看天，“走吧，该吃晚饭了。”
　　玖染站起身，接过绢布擦了擦手：“我哪有那么容易着凉。”但还是依言跟在洛绯身后前往晚宴。
　　今晚的晚宴说是对玖染的欢迎，但其实是想让他借着这个机会接触到狐族高层，寻找丝竹筝的痕迹，这个洛绯不说，玖染心里也有数，这只狐狸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他的心里其实装了很多很多。
　　玖染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其实狐族内部一直都不能说是太平，他们族内分割成三支，一支是赤狐，族人姓苏，一支是黑狐，姓凌，还有一支，就是洛绯所在的白狐，历年来，都是白狐占据着族长的位置，因为他们先天聪颖，修炼的速度和天赋都比其他同类快的多，天性虽然狡猾却爱好和平，性子也算温和，理所应当是族长的最佳选择。
　　那么现在，是权力的欲望终于爆发了吗？
　　玖染一路上一言不发，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处理着细节，那只默默引路的狐狸也没有打扰他，静静地在前面走着，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并肩而行。
　　不多时，洛绯先停下了脚步：“到了，里面就是晚宴，小染你准备好了吗？”
　　玖染点点头，正准备进门，洛绯拦住了他，玖染歪头看着那只狐狸，却见他叹了一口气：“小染，你这气息能收一下吗”。
　　这些年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倒也不觉得什么，但一回到狐族就感受到了玖染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的强大气息，那种强悍，连族长也要甘拜下风，这次是来抓贼的，行事还是低调些。
　　“啊，这个啊，你不说我都忘了。”
　　玖染拿出了一串蓝色琉璃一样的手链，发出淡淡的温柔蓝光，扣在手腕处，更显得手腕白皙纤细，刚刚带上，洛绯就发现，眼前少年的气息如潮水般突然收起，现在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类少年。
　　他不禁摸上那串手链啧啧称奇：“这什么法宝，这么好用。”
　　玖染抽回手：“鲛骨链。”
　　“鲛……鲛？！”
　　那种东西不应该早就……
　　洛绯正想问，却看到少年呆呆地望着手上那串手链出神，薄唇微抿着，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小染？”
　　只是一个刹那，少年回过头对他笑笑，眼中的情绪已经不见，仿佛只是他看错了。
　　“走吧，进去了。”玖染抬起脚，走入洛绯为他打开的门内。
　　一张桌子，六个人，还有两个空座，一看就是给他们俩留的，坐在首位的就是狐族族长，虽说都活了上百年，族长还是一副三十多岁壮年的样子，狐族本就出众的样貌让他看起来倒像是那种吸引女性的大叔。此时他带着淡淡的笑，看着玖染走进来，示意他到位置上坐下。
　　玖染也不怵，自然的走到椅子前，却听到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洛绯，你迟到也就罢了，这朋友也不为我们介绍一下？”
　　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但出众的容貌也抵挡不住他眉眼中的戾气。
　　那是苏眦，赤狐长老，旁边和他有几分相像的是他的弟弟苏斓，这两个兄弟已经明面上对洛绯不满了，一上来就想给洛绯和玖染一个下马威。
　　玖染正想开口，边上有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阿眦，不可对少族长如此无礼。”
　　那是一个身穿水蓝色广袖的男子，此时他又转向洛绯，温温和和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很舒服：“抱歉少族长，弟弟不懂事，无意冲撞。”
　　那是苏淼，赤狐位高权重的长老，看着无害，但就凭能把苏眦苏斓两兄弟压制的地位，倒也不简单。
　　洛绯点点头，看样子习惯了也没放在心上，边上的苏斓也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
　　看来就连赤狐内部也有不小的矛盾，但凭着苏淼压制着，暂时也没有起什么大风浪。
　　另一边坐着的是黑狐两个长老，凌深和凌浅兄弟，黑狐倒是一直支持洛绯，现在对于玖染的态度也很客气，凌深站起来，对玖染施了一礼：“久闻公子大名，如今得见，果然气质非凡。”
　　“呵，气息微弱，断然是个凡人，还什么气质非凡，亏你说的出口。”一边的苏斓理了理头发，不屑一顾，一回头却看见苏淼的神情，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出言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