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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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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薛澜摇着头,低声嚅嗫着,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一股莫名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就像太阳西沉后,黑夜伸出利爪和獠牙侵吞大地一样,将她一点一点吞噬。
这种并不陌生的恐惧感,将她带回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闷热、聒噪、充满斥责和屈辱的下午。
那天是她外公的生日,母亲带她回于家给老爷子贺寿,她们母女俩一进屋,原本说说笑笑的众人便打住话音,齐刷刷地朝她们看过来。
各种复杂的充满敌意的目光,让幼小的薛澜明白,这些人、这个地方不欢迎自己。
其实,她也不喜欢外公家。
不喜欢过分偏心的外公外婆,不喜欢总是抢她东西的表妹,不喜欢说话尖着嗓子的舅妈,以及总是对她动手动脚的舅舅……但是,妈妈非要带她来。
如果她不来,妈妈就会惩罚她,揪她的耳朵、用棍子抽她的脚底板,不许她吃饭……甚至,还会给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打电话告状。
在薛澜的记忆里,爸爸很少在家,也很少对自己笑,每次见面都是阴沉着一张脸,像童话故事里的大坏蛋一样令人恐惧。
别人都羡慕她有一个很厉害的爸爸,但她却很害怕爸爸,虽然他从不像妈妈那样对自己又打又骂。
薛澜被那些长辈看得心里发怵,一下子又想到了生气的父亲,便想挣脱妈妈的手,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这时候,舅妈踩着高跟鞋,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发出尖锐的笑声,铛铛铛的朝她走过来。
“哟,我们的小公主到啦。”
走到她们面前,舅妈弯下腰,半蹲在她跟前,伸出涂的血红的指甲,在她脸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那一刻,薛澜被舅妈眼中怨毒的目光吓得僵在原地,忘了闪躲,也忘了疼。
须臾,舅妈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说:“去找你妹妹他们玩去吧,他们在楼上看电视呢。”
薛澜头也不回地向里面跑去,但她没有上楼,而是从一楼的侧门跑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葡萄架,架子下面有一排用木板钉起来的长椅,架子的旁边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池子高出地面半米左右,里面养了几条鱼和几株睡莲。
她跑到水池跟前,弯下腰往里看,不是看鱼,也不是看睡莲,而是看她自己的脸。
正如她猜想的那样,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指甲印,像月牙一样,特别红,还渗着血丝。
薛澜去到旁边水管跟前,打开水龙头,用手心接了点水,抹在又疼又烫的脸上,一直到她的整张脸都被弄湿了,脸颊上的灼烧感也没有淡下去,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她关掉水龙头,蹲在水池边,对着水里红色的金鱼发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几个不客气的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吗?怎么趴在这里和鱼说话啊,你真是童话看多了,把脑子看傻了吧?”说话的人是她舅妈家的一个亲戚,高高瘦瘦的,满脸的青春痘很吓人。
薛澜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每次她来外公家,都会被他们合起伙来欺负。
她不想和他们吵,不然回家了又要被母亲责罚,所以她选择离开。
但她的息事宁人,并没有唤醒这帮人内心的善良,或者说,他们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表妹于梦蕊比她还小半岁,却比她高了半个头,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你这个镯子哪来的?”
薛澜猛地把手缩回来,背着手说:“姑姑给我买的。”
“你把镯子取下来,给我看看。”
薛澜深知镯子一旦拿下来就不会再属于自己,便摇着头往后退,“这是我的,不给你。”
于梦蕊见状,直接喊帮手:“哥,你们帮我按着她,我要她手上的镯子……”
没等她吩咐,那几个比薛澜高出许多的男孩儿女孩儿纷纷上手,一个压住她的肩膀,一个摁住她的胳膊,还有一个捂住她的嘴巴,将她团团围住。
于梦蕊走过来,抬起她的右手,盯着镯子看了半天,“诶,怎么没有扣?”然后抬头问她:“镯子是怎么取下来的?”
薛澜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就算她能说话,她也绝不会告诉她。
“你管她呢,直接拽下来就行了,快点,小心被别人发现了。”一个女孩儿说。
镯子是银制的,大小和薛澜的手腕差不多粗细,表面雕琢了许多精致的花纹,侧面还挂了几个铃铛。
于梦蕊一手掐住薛澜的手腕,一手抓着镯子,像拔河似的使劲儿往下拽,铃铛上凸起的部分深深嵌入薛澜的手背,疼得她浑身冒冷汗,不停的用脚指头去抓鞋垫。
情急之下,薛澜一口咬住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脏手。
“嗷!”
那个人大叫一声松开手,把其他人吓了一跳,薛澜抓住机会推开这些恶魔,朝屋里跑去。
只是还没到门口,她就被人用力扯住辫子,那一下,差点把她的头皮拽下来。
之前那个挖苦她的满脸都是痘痘的高个子男生走过来,怒气冲冲地给了她一巴掌,“你这个野种,居然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薛澜个子小,直接被他打到了地上,膝盖狠狠地磕在地上凸起的石子上,登时疼得眼冒金星。
那个男生打了一巴掌还不罢休,还用脚踹她,一边踹,一边骂她野种。
就在薛澜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屋里的大人终于出来了。
舅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儿,于家的保姆走过去,把趴在地上的薛澜扶起来。
薛澜站起来后,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疼,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往人群中扫一眼,看见母亲站在人群末尾,一脸冷笑的看着自己。
“妈妈,我们刚才下来找表姐玩,她不仅不理我们,还说脏话骂我,还咬了哥哥一口,你看,哥哥的手都被她咬出血了。”于婉晴拉着她的表哥走过去,恶人先告状。
舅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儿手里的伤,然后又瞥了一眼她,最后转头漫不经心地对母亲说:“婉晴,你是怎么教孩子的?你看看,把皓皓的手都咬出血了。”
母亲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过来,往那个男孩儿的手上扫了一眼,然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一天到晚就会给我惹事了,等我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薛澜被打懵了,整个人都傻掉了,忘了替自己辩解,甚至忘了怎么哭。
她愣愣的站在那里,等到大人们重新回到屋内,她看了一眼那群得意洋洋的小孩儿,抬起脏兮兮的手臂,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那天天气不怎么好,乌云遮日,闷闷的,也没有风,她沿着大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要离刚才那个地方远远的,越远越好。
不记得过了多久,一辆眼熟的车子在她面前停下,一个女人从车里跑下来,被她的样子吓坏了,一脸急切的问她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宋珩的母亲——颜娉婷女士,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薛澜的长辈。
她把薛澜带到薛家,跟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又给薛澜的父亲打电话,将他痛斥了一顿。
那一刻,她真的好希望自己是严妈妈的女儿,希望自己和宋珩,和简兮一样,是宋家的孩子。
薛澜在爷爷家住了几天,回去的时候,爷爷给她指派了一个保姆,将她的衣食住行都全权交给这个女人处理,以一种委婉的方式剥夺母亲对她行使监护人的权利。
几个月后,父亲调回北城,舅妈提着礼物上门,说是要看看她,被父亲的司机,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了。
从那以后,薛澜再也没有去过外公家。
两年前,外婆去世,父亲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参加老太太的葬礼,她不假思索便拒绝了。
事后,母亲打电话来骂她,被她拉黑了半个多月。
网上总有人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口,薛澜觉得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有真的受过伤,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不会忘记在那个闷热的下午,在那个葡萄架下发生的事情。
她不会忘记那些同龄人的恶行,也不会忘记那些长辈那副冷眼旁观的嘴脸,更不会忘记于婉晴落在她脸上的那一记耳光。
这笔账,她要一直记在心里,直到和她们算完账的那天。
“你什么意思?”薛宁激动的问:“你别吓我啊!你别跟我说你不记得付星野这个人了?!”
“我——”薛澜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解释这件事,抬手揉了揉额头,却发现系在手腕的转运珠在眼前止不住的晃动。
仔细一看,颤抖的不是珠子。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