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处》千姿

27、第27章

　　“宫主，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从山上下来，一直是一路疾赶，芷茉知道自家宫主急着回宫，可路经锦州，却停了下来，竟来到了观赏者如潮涌的菊苑。
　　“锦州菊秀天下，如今正是菊花胜放的时节，两位楼主难道没有赏花的雅兴？”容月缓步走在菊苑的碎石小径上，他容貌如花，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的目光，有大胆的，想要引起他的主意，从他眼前走过，或是抛丢了汗巾，或是故意崴了脚。
　　容月性子温柔，丢了汗巾的，他拾起来还给那人，崴了脚的，他也好心扶到旁边坐下，还让沉商拿出伤药赠给那人。
　　芷茉在一旁看的咬牙切齿，但看容月一张脸仍是莹白如常，又禁不住冷笑。宫主心中只有副宫主，不是住在心尖的人，就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在他眼中也与常人无异，不关情，就是那正被他询问伤势如何的女子在他眼前脱得溜光，他大概也是只有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来相对。他的羞涩，他的情动，他的红晕，只在他的菡儿跟前。
　　然而，温柔的人并非愚笨的人，渐渐的，容月也察知了那些非分之心，立刻沉下了脸色，带着芷茉和沉商往僻静处走去。
　　“宫主，再走就没路了”，眼看四周人烟越来越稀少，正走着的小径尽头是一大片山壁，沉商忍不住打趣。
　　容月闻声抬头，在看到那一片山壁时，原本沉郁的脸忽然如花新绽放，一双冰蓝的眼眸也闪过了欢欣的光芒。
　　沉商好奇，询问的看向芷茉，芷茉却摇头表示不知。
　　两人眼神交流，都在猜测容月为何忽而心情大好，容月却已经走到了山壁之下，伸手摸上了一处。
　　芷茉、沉商相视会意，走上前去，只见容月手指拂过的地方，山壁上有一道划痕，看起来像是兵器造成，却又不像是刀剑砍出的，倒像是一把精巧的匕首无心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宫主？你和副宫主曾到过这里么？”一眼瞥见容月脸上微微浮出的红晕，芷茉好奇的问。
　　容月闻声收回了手，缓缓点头，眼光四下巡视，落到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微微一笑，走过去坐了下来。
　　芷茉实在好奇，还想再问。
　　容月却摆手阻止，从怀中掏出了玉笛，放到唇下，如花瓣的红唇轻轻撅起，一刹，清音流泻而出，如天籁回旋。
　　由于自小腿脚不便，容月独辟蹊径，将内力灌注到音律之中，创出了天下防御第一的千音凝魄，如今，一曲清音从他唇间流泻而出，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内力，以致整个菊苑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幸聆听，仿若那仙乐之音就在耳边回响。
　　懂得赏菊之人，多半清雅，偶然听到这与书中描述的天音相差无几的曲子，都脸露欣愉，眼露向往，个个都想找出究竟是谁能吹奏出如此妙音。
　　但有了刚才的经历，容月刻意控制内力，让那一股旋律四下回旋，如乘了风，飘飘荡荡，让人寻不到源头在何处。
　　否则，芷茉不敢想象，会不会有更大胆的，直接拥上前来自报生辰八字，家世姓名！
　　不过，这一招也只对不懂武功，不通内力之人管用，容月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菊苑之中，还有一位最难缠的旧识。
　　只见一道五彩的影子在人群中疾速穿梭，带起阵阵香风，刮碎了菊花瓣瓣，踩着凌波步由远及近到了山壁下。
　　“月，真的是你？”来人奔到容月跟前，生生顿步，满腔的欣喜溢于言表。
　　容月停音、抬头，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眼前人，略微惊讶的轻呼出声，“栀络？”
　　没错，站在容月跟前，满眼倾慕，一心痴恋的正是号称除了无花门天下无花，而她自己就是最美那一朵的无花门门主栀络。
　　栀络门主显然也没料到能在这里见到意中人，直到那清清淡淡的声音唤出了自己的名字，仍是呆愣了片刻，才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月，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娇羞中带着兴奋。
　　芷茉忍不住翻白眼，想转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却又怕自家宫主心软让那朵花有机可乘，得寸进尺，只能双目怒睁，狠狠瞪向那个门主。
　　可无花门主的一双眼、一颗心全被意中人填满，哪里还看得见、顾得了他人的喜怒怨乐！
　　容月一张脸，淡漠温和，只淡淡的笑了一笑，就站了起来，巧妙的挣开了栀络的手，将玉笛收回怀中，朝沉商道，“不如今日就留宿在此，听说锦州的菊花酿颇有名气，不如我们也去尝尝？”
　　沉商愕然，这一路走来，三人都是日夜不停的赶路，累了便就地打坐休息，都知道宫主归心似剑，今日却突然停下来赏菊，又突然要留宿，还说要尝什么菊花酿，一时不知宫主究竟有何主意，但看那双冰蓝的眼眸中淡若微云的狡黠，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点头应了，先行一步打点一切。

　　菊仙楼是锦州最大的酒楼，虽是酒楼，但为方便各地慕名来品尝菊花酿的食客，也在后院准备了客房，只是那却是需要一掷千金才能住进的地方。
　　所以，沉商一次包下整个后院之举，立刻招来了食客、店家的瞠目咂舌，就连菊仙楼的老板也露了面，想看看这么豪气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因为这位很会察言观色的标准生意人还清楚的记得，上次锦州府尹招待贵客，也只是包下了楼上雅间而已。
　　老板亲自迎出楼外，没见到想象中的达官贵人，倒意外的见到了一张让人仿若看到春花开放的脸。
　　容月向来素雅，所穿的衣衫虽是极珍贵的冰绡织成，但一来他偏爱那种极淡的绿色，而来他不爱张扬，所以，乍眼一看，不识货的人也只当他是个翩翩美少年，并不会将他认作高权贵胄。
　　可菊仙楼老板毕竟不是普通人，第一眼惊于容月的外貌之后，第二眼立刻就肯定了，这是个有钱人。于是，立刻躬身恬脸的将容月等人迎了进去。
　　老板亲自招待，菜上的是如流水般快，等菜都上齐了，老板却还是不离开，容月略微皱了眉，看着他为自己斟酒、夹菜，只是不说话。
　　芷茉一瞥之下立刻懂了自家宫主的不悦，在桌下踢了沉商一脚，沉商看看身旁同伴，见她横了酒楼老板一眼，又偷偷指容月，顿时会意，站起来也不管那老板愿不愿意，硬是把他推了出去。
　　沉商原是五毒教教主之子，也是个从小娇惯了的人，虽然五年前人生遭逢巨变，但骨子里那种倨傲仍是不可磨灭的，五年前被连菡所救，沉商感他之恩，在纤月宫五年，亲眼见到容月的万般好，沉商敬他明净的一颗心，所以，除了对这两人，他向来是不大考虑其他人感受的。
　　他哪里知道，就是他这番无礼，惹得菊仙楼老板在雅间外面，无声咧嘴诅咒痛骂了半天才愤愤的离开。
　　菊仙楼老板可以赶走，但另一人却没法赶，沉商刚关上门回到桌边，就看到芷茉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的在各式菜肴中拨来拨去，栀络笑一声，她就翻一个白眼，要是那个门主还自作主张夹了什么菜给自家宫主，她就会立刻说，宫主不爱吃这个的，丝毫不给人面子。
　　沉商好笑，在桌下踢了踢芷茉的脚，示意她不可太过分，却惹来她一个狠狠的瞪眼，干脆将筷子重重拍到了桌上，负气跺脚而去。
　　沉商想追，容月却比他更快，站了起来追了出去，末了埋怨一声，“你怎么总惹她！”
　　瞥见容月眼角的狡黠，沉商知道，这两人是在演戏呢，可又实在不能说破，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咽，拉下一张脸，一边稳住芷茉，一边述说自己的“罪状”！

　　容月追到后院，芷茉已经坐在了屋顶，遥遥的看到了他，笑着朝他招手。
　　看看四周，没有人，容月轻身跃起，飞上屋顶，落下坐到了芷茉身边，想起她刚才的无礼，笑道，“真是跟菡儿一样任性！”
　　“谢谢宫主夸奖，不过，我的功力哪有副宫主深厚，要是他在这里，就不只是把那个女人抛下而已，一定是气的她自己离开”，一说到栀络，芷茉和连菡倒是很同仇敌忾。其实，她之所以最能和连菡玩到一起，也是因为这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就见不得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尤其是那个无花门门主。
　　无花门内全是女子，武功上自然是输其他江湖门派一筹，通常的营生技艺他们也懂得不多，所以无花门下各类绣坊倒是遍布全凌宇皇朝天下，但一向负责收集信息的风楼楼主芷茉却知道，无花门最大的收入来源是——青楼！
　　不是没见过那个门主怎么对付无耻的嫖客，所以，一看到栀络在自家宫主面前故作娇柔状，芷茉就忍不住作呕，又见她一心对容月打着歪主意，就更是厌恶她了。
　　容月倒没有那么多心思，他不似连菡的外表骄纵任性，内里却善良心软的只要别人待他好，他就待别人好，从来不懂得拒绝。他却是正好相反，外表温柔和悦，内里却坚定而坚持，认定了的，如磐石不能转移，其他的，就如浮云清风，任你翻天蹈海，他也是悠然淡漠而视。
　　栀络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却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困扰，烦恼，他只为放在心尖的那人而生，喜悦，也只为那人而起，至于其他的人，他向来是不太在意的。
　　“宫主，我们在这里住下，不会就是为了那个门主吧？”兀自想着栀络曾经的彪悍事迹的芷茉突然想到这种可能，忙不迭的问。
　　“呵呵——”，容月轻笑，好像看到另一个跟她一样坏脾气的人正坐在身旁一样，略有些无奈的摇头，“你难道忘了，我们入山寻找伯元老人的目的？”
　　“呃……”，芷茉略微沉吟，立刻急道，“对啊，我们不是要求那个老前辈来对付大祭司吗？怎么……怎么……”总算想到了好像直到离开，那个老人都没有说过有什么方法能克制现在不知是人是鬼的花映夜，芷茉顿时呆愣的疑惑苦恼着。
　　“在这里住下，就是要等那个人来！”容月淡淡的说着，抬眼远望，仿佛远处的虚空中，正有一个人徐徐走来。
　　“喔？谁？是伯元老人吗？”芷茉也跟着自家宫主远望，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不知道……”悠然的一声叹息之后，容月垂下了眼睫，虽然伯元老人亲口答应了愿意相助，但大祭司毕竟是他的徒儿啊。
　　临行前将他拉到无人之处，伯元老人只说让他在锦州等候，却不说有何安排，也不说要等到什么时候，出山许久，一路疾行赶到锦州，既怕来的太早了空等，也怕万一老人改变主意，又得不到消息，只能枯等，最为害怕的是，离宫的这些日子，大祭司不知翻出多大的风浪，万一又用什么邪术让连菡忘了一切，诸多担心在心中反复纠缠，就是一向淡定安然的容月，也第一次有了焦虑。
　　“月——月——”突然响起一叠声的娇喊，原来是沉商实在拖不住栀络了，一个不留心让她跑了出来，大概已经识破了，栀络只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容月的名字。
　　正心绪烦乱的容月，一听到这急切的声音，心中一凛，运起轻功飘飞而去，这下可好，不只栀络瞥见了急喊，芷茉也焦急大喊，喊了几声又扭头恶狠狠瞪向那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