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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甘松 ...

  •   冬日的阳光照射进山林间的破庙,墙角半人高的草堆动了动,紧接着从里面窜出一个黑影。

      黑影穿着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蹲在面色青紫的尸体旁,寒风拂过,激起一阵颤栗。

      尸体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妇女,面容枯槁,眉头紧皱。神情之间满是怨怼,似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爆起打人。

      他的母亲,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生前风光无限,追逐虚无缥缈的爱情。死后,只有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庙。

      他恨她。

      黑影转身出了破庙,往城门跑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个瘦的不成人样的乞丐朝着来往的行人弯腰乞讨,从城西走到城东,又走城东走到城西。偶尔有一两个好心人看不下去,给个铜板,大多数人都是远远避开,像是在避瘟疫。

      何必刚被人揣了一脚,手心三个铜板掉落在地,他顾不得的腿痛连忙去捡。

      街上的乞丐很多,稍慢一步就会被抢。

      何必低着头,匍匐在地,手被人踩了一脚,缩回来哈口气,在去够铜板。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白的发亮的鞋子,鞋子用料非富即贵。

      贵老爷看到乞丐,不会觉得他们可怜只会把心中的愤恨发泄在他们身上。在这里,打乞丐,不犯法。

      何必快速抢过最后一枚铜板,弓起身子,双手抱头,咬紧牙关硬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何必不觉得高兴,相反身子缩得更小。

      他想,贵老爷今天心情一定很不好。

      头上突然被人轻轻地揉了下,暖意从头顶蔓延至全身。

      何必恍惚中觉得,夏天到了。

      等他清醒,看到的是精致的床帐。

      反应过来他是在床上,何必瞳孔一缩,跌跌撞撞滾下床,脑海里闪烁着快逃两个大字。

      等他惶恐地跑到门后,发现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道,门纹丝不动。

      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何必跌坐在地。一时之间,只觉前途黑暗。

      就在何必决心赴死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坐在地上的何必看到一个白影,然后是身子被人捞起来放在床上。

      何必心如死灰,任由白影喂药,帮他盖被子。

      “你身上的伤都是外伤,在床上躺上三五天就能全好。这几天,你乖乖呆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何必眼珠动了动。

      “我,我。”我想走,我不想呆在这里。

      “我的铜板……”何必努了努嘴,终是问道。

      “你的铜板我都给你收好了,就放在你枕头底下。”

      何必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个方巾,打开来是三枚带着血丝的铜板。

      “谢谢。”何必声若蚊蝇。

      “这三枚铜板对你很重要?”声音的主人好奇道,小孩很警惕,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小兽,一边对他龇牙咧嘴,一边又抱着四肢呜咽。

      何必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头。

      “那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声音揶揄。

      “不重要。”

      “奥。”甘松明显不信,但他知道凡事适可而止。

      “你母亲呢?”

      “……她走了。”

      “嗯,我知道。”甘松看着小孩故作不在意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叹息:“难过就哭出来,你还小。”

      “我,我不难过。”何必咬紧牙关。

      “嗯,你不难过,难过的是我。”甘松把小孩按进自己怀里。

      “她对我一点都不好,她走了,我很开心。”何必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昨日刚失母亲,今日又被人打了一顿。心中的委屈与难过,被他藏在瘦弱的身躯下。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是被宠爱者的专利。

      他没有资格,更不需要。

      然而所有的心理暗示,在男人一句“你不难过”中瞬间崩溃。

      哽咽声变成嚎啕大哭,何必边哭边笑。

      何必无疑是坚强的,软弱只有一瞬,在抬头时,伤心的神色尽数消失。

      “我,我,我没哭。”何必别开眼“我就是太开心了,对,婆婆说过,开心到哭叫乐极生悲。”

      甘松瞅着死鸭子嘴硬的小孩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用极力否认,我知道你没哭,还有乐极生悲不是这么用的。”

      “我,我没读过书。”

      “以后可以读,只要你想。”甘松看到小孩儿眼里的羡慕,拍了拍头:“没哭的小屁孩,你该从我怀里出来了,我可不想穿着湿衣服招摇过市。”

      何必闻言看向鼻涕眼泪胡一起的衣服,红了红脸。

      何必对即将到来的监狱生活认命了,所以很镇定:“反正你多的是衣服,不差这一件。”

      “就你机灵。”

      甘松把脏衣服换下,真理好仪容,对小孩儿伸出手:“我是甘松,很高兴认识你。”

      “名字真难听。”何必看了看身前白皙的手掌,昂起头不屑道。

      “难听?哪有。”甘松收手,反驳。

      “甘松,好怂。”

      “什么好怂,是苦尽甘来的甘,苍松翠柏的松。”

      “我又没读过书,随你怎么说。”

      “嘿,你个小屁孩。”甘松气笑了“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何必。”何必在甘松喋喋不休的攻势之下,轻声吐出两个字。

      “嗯?何必?”甘松看着陡然安静的人儿,在房间里踱步,一合掌:“懂我的人,不用解释,不懂我的人何必解释。就跟我练剑一样,懂剑的人看到我的剑,自然知道我为什么执剑。不懂我的人,我又何必跟他们解释。这么一想,小屁孩你名字取得不错,有意境。”

      何必看到耍宝的甘松,低迷的情绪莫名回升。他想,觉得甘松成熟稳重的自己,就是个傻逼。

      “想什么呢,想的魂不守舍,跟个石头似得。”

      “你,你——”

      甘松瞧着小孩欲言又止,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我知道自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生的一表人才,你喜欢看我,我很开心。不过,一直被你这么盯着,怪不好意思。”

      何必黑线:“就你一双上挑眼,大厚唇,跟英俊完全不沾边,我眼瞎才看你。”奶油小生差不多。

      “是你审美有问题,修仙界想做我道侣的人,从剑天宫排到七星门,哪个不夸我英俊风流好男儿。”甘松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所以他们眼瞎。”

      甘松磨牙。

      “其实看久了,也还好。”何必说:“耐看,干净。”

      完全没被安慰到的甘松。

      “你别不高兴,在我眼里干净要比你说的什么英俊潇洒好一千倍,一万倍。”

      甘松心里感动,脸上还是一副我不开心快来哄我:“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认了。”

      “……”何必突然垂下眼,像是把自己的尊严骄傲剁碎揉进土里。:“我想出门一趟。”

      “去哪?”

      “城外,回家。”何必解释道:“我就去一下午,天黑回来。如果,如果你担心我逃跑,可以给我下毒。”

      “婆婆说,做人要言而有信,我答应你不跑,就不会食言。”何必说到最后,声音小到气音。

      “我想走前,回趟家。可以吗?”何必鼓起勇气,用一种甘松从未见过的神情,似哀求似绝望。

      甘松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姿态,只是看一眼,就让他呼吸不能,好似心脏被巨石压着。

      闭了闭眼,修真界凶名赫赫的执剑长老人生第一次狼狈地躲开一个人的视线:“要我陪你吗?”

      “不用!”何必脱口而出,随后像是挽救般解释一句:“我家里很脏。”

      “好。”甘松拿出一张灵符:“我在客栈等你,如果需要我帮忙,就撕了它。”

      何必收起灵符,说出了第二句谢谢。

      何必没有穿甘松准备的衣服,揣着铜板,一瘸一拐走出客栈。

      何必用铜板买了把梳子,往城外走去。

      何必走的很慢,走一段路休息一下。

      甘松跟在后面,隐匿身形,偷偷地保护小孩儿。

      冬天的寒风把小孩吹的歪歪斜斜,每当甘松觉得快要倒了,小孩又顽强的挺直身子。

      甘松觉得这个孩子,该死的残忍,于人于己。

      何必不知道有人跟着,看到熟悉的破庙,终于松了口气。

      何必用破了口子的碗挖了一捧雪,坐到尸体旁边,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你活着时骄傲的像个孔雀,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却发现原来都是一样的。”

      何必冻僵的手指放在女人脸上,神情淡漠:“你看你脸是青的,嘴是紫的,身体冰冷,和那些人一样,没有区别。”

      “所以,你在骄傲什么?”何必问。

      甘松在看到尸体的那一秒,神情无疑是惊讶的。

      他的姐姐发给他的传讯符上写着:“吾弟,姐有一心上人,要去往荆州寻。留一女,求吾弟照拂十年。无需多加关照,不死即可。十年一过,吾与你之因果结清,望弟珍重。”

      甘松知道她自始至终以自我为中心,二十年前为了那个人抛弃他,现在抛弃小孩,不意外。

      所以看到她的尸体,甘松觉得怅然,转走出破庙。

      甘松想:再多的爱恨纠葛,在人死后,都没了。

      修行路上,身边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他还在。

      大道独行,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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