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31、生与死的问题

　　为了整理笔录，程云启和几名参与审讯林本容的同事在办公室内多停留了一些时间。等他打着哈欠走出市局大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剩下门口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扫了一眼四周，忽然顿住了脚步。停车场内还有一辆车正不偏不倚地停在白色线内，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楚为开了四年的黑色现代，毕竟这辆车还是楚为拉着他一起去4S店选的，他记得当时两人光为了选车就用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
　　“你怎么还没走？”程云启走到车前，有些诧异地看着正坐在车里抽烟的楚为。
　　“你可算忙完了，我都在这儿等你半个小时了。”楚为拍了拍副驾驶座的座椅，“快上来吧。”
　　程云启感到有些奇怪，毕竟一般情况下，楚为大可直接在办公室跟他当面说明，何必非得一个人傻啦吧唧地坐车里等他等这么久？他故意和楚为开玩笑：“说吧，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我，还不能在办公室里跟我说？”
　　楚为早已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发动了汽车，他和门卫值班的警-察打了声招呼，直到将车开到了出了市局的第一个红绿灯处，才回答程云启的问题：“我带你下馆子。”
　　程云启挑挑眉：“我没听错吧？你说要请我吃饭？”
　　程云启思来想去今天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毕竟这案件离侦破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今天是什么突然让楚狗开窍了，大晚上的突然说要请自己吃饭？
　　他的心里一个激灵，又开始了一阵胡思乱想。
　　楚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早就在办公室里就和你说了，下班后我们俩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案子，你估计没听见吧？”
　　程云启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有些忙昏头了，根本不记得楚为临走时有在办公室和他说过话。他抱歉地笑了笑：“你和我说过吗？我确实没听见。”
　　楚为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程云启的语气有哪里不对劲儿，他还是乐呵呵地调侃道：“看你今天一整天在市局忙得哪里匀得出时间和我说会儿话？”
　　“耗了这么久，林本容总算开口了，他要是不装哑巴，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程云启说话时鼻息有些重，说话语气带有几分疲惫。为此，他刻意将车窗开至最大，让夜间的凉风吹在脸上，这是一个有效的提神方法。
　　“看来嫌疑人也受不了唐僧念经啊。”
　　一听到这话程云启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瞥了楚为一眼：“你可别忘了你的一千字的检讨，记得按时给我。”
　　楚为笑着解释：“我这是在感叹程大队长你一眼就看透了人家罪犯的心理，那什么叫做一击必杀击其要溃。”
　　程云启哼了一声，他实在是有些困了，车子行驶在马路上些微颠簸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愈发沉重，忍不住想要合拢。他别过脸，干脆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座椅背上闭目休息。
　　楚为以为程云启这冷淡的反应是他还在因为逮捕行动生气，只好收起笑容，低声哄道：“程云启，我错了，你就别再为逮捕的事儿跟我板着个脸了行吗？要不这次吃饭的地方随你挑？只要你别把我这个月的工资吃没了就行。”
　　看见楚为带有几丝别扭低声认错的模样，程云启实在是不想打断，他想要看看从这家伙的嘴里能说多少句好话，还别说听起来还是挺顺耳的。
　　不过听完这些话，程云启板着的脸也不过十秒就绷不住了，随即他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到我们常去的烧烤店吧，最近因为忙案子都没时间去，我挺馋那里的烤牛筋。”
　　“既然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仅仅是从内心还是行动上，那你看是不是那份检讨就能够……”
　　“有胆了啊楚狗，还敢向我行贿。”程云启勾着嘴角冷笑一声，随后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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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不用程云启开口，楚为一开始想要带他去的餐馆也正是这家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离海边不远，从烧烤店出来直接走个五分钟就可以到海滨公园沿海的街道。有时队里加班到深夜，别的饭店早已打烊，他们队里一群人就会跑到这家消费不高的烧烤店，烤串加冰啤对他们来说就是劳累了许多天后的一个小小的犒劳。
　　这家烧烤店最先是程云启发现的，因为他本身对吃的就比较讲究。无论是带走即食的小吃摊还是专门吃夜宵的烧烤店，只要是菜比较符合口味的，他都会留个心眼儿。
　　楚为曾经跟程云启开玩笑说要不是他当上了刑警，指不定已经是哪个餐厅有名的厨师了。
　　不过，程云启并不赞同这个观点。他倒觉得厨师并不准确，倒不如说是美食点评家。毕竟他只享受吃美食的过程，对制作一顿美食没多大兴趣。
　　到了烧烤店后，由于他们的多次光顾，烧烤店的老板还特意走上前跟他们两人闲聊了几句，并且贴心地把塑料小凳子给提前摆好了。
　　程云启特意选择了摆在餐馆外的一个没有什么人靠近的小餐桌，这样方便于他讨论案子。
　　楚为点好菜之后坐回到凳子上，他将身上的外套随手扔到一边，扯了扯身上的薄短袖，笑着说：“这海风吹着就是舒服。”
　　程云启叹了一口气：“林本容到现在都没有悔改的意思，哪怕是得知了王盛是他的父亲，王盛可能杀害了他的母亲或者是杀害他母亲的帮凶。他说从王盛被逮捕开始，他就没有断过想要找刑警报复的念头。”
　　“那个时候他在多大啊？十五六岁？”
　　程云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如果说只是一时冲动产生的极端想法，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会慢慢淡化。可林本容这想要报复的念头已经持续了十年，哪怕我们已经告知了他所有的真相，他还是选择逃避、选择沉浸在自己捏造的‘真相’里，他这样就好像已经被洗-脑了。”
　　“对于那个年纪的林本容来说，想要调查当时参与过东郊杀人案的刑警信息基本不可能，我觉得唯一的信息渠道大概就是他去监狱探望王盛时由王盛亲口告诉他的。”楚为顿了顿，脸色沉了几分，“比如王盛在被逮捕时见到了单阳辉的模样或者听到了单阳辉的名字。”

　　程云启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在我审林本容的时候，你其实一直坐在监控室对吧？他说的话，你相信多少？”
　　楚为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是指哪一点？他说自己完全不知道手-枪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没杀人？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人教训单良？他说根本没有想到‘雇’来的凶手是个真真正正的杀人犯？” 在他看来，林本容所有的回答都是他意料之外的。
　　林本容说这种帮忙教训人的业务其实很常见，很多需要用钱的混混都靠这个业务赚外快，比如高利贷的讨债群体，这在私底下基本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他也是稍微打听了一下，然后加了几个聊天群，在群里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结果是行凶者主动联系了他。
　　林本容原本的要求是让行凶者将单良带到那个还未开放的地下商城，他用王盛的身份证件租了一个价格很便宜的小商铺，打算把单良打一顿进行报复顺便从单良的嘴里问出来有关其父亲单阳辉的一些事情，比如单阳辉以前的同事、朋友。
　　“这确实是最矛盾的地方。”程云启点点头，“雇凶，是指雇主教唆行凶者犯罪，通常情况下行凶者会选择听从雇主的要求或者作出比要求的程度犯罪性质更低的行为，因为行凶者和受害者没有直接联系，也就是说他们不像雇主那样有主观意义上的犯罪动机。如果林本容当初提出的要求真的只是教训一顿，比如殴打单良进行恶意报复，而没有提出任何类似要取单良性命的要求，那么行凶者应该是没有理由杀害单良才对。”
　　“可不是吗？还特么买一送二，那凶手把跟着单良一起过来的任嘉树和朱平也一起杀了。”楚为想想就感到愤怒。
　　雇凶杀人的案例非常少见，在北州市从来没有出现过，程云启也只是在书本上见过一些类似的案例。这些案件基本都涉及大额的金钱交易——从几十万到几百万，所以雇主多数为有一定资产的人。
　　雇凶杀人案的结局多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演变为常见的诈-骗案。所谓的“行凶者”在收到雇主的一笔定金之后便不翼而飞，因为“行凶者”很清楚出于案件的性质，雇主肯定不敢报警；第二种则是警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即遇到行凶手法非常专业的杀人犯。这些行凶者心理扭曲且冷血，从联络雇主接单到杀人再到最后尸体的处理都极其专业。大多数受害者因为失踪报案并且最后下落不明、不了了之，少部分受害者即便警方找到尸体，也无法从尸体发现现场找到有关凶手的线索。
　　“可问题是，林本容不像是可以一口气拿出很多钱的人。而且你还记得吗，在他接受审讯时有一个回答听起来简直就不像是真的。”程云启顿了顿，“林本容说朱平的尸体之所以会出现在王盛的面包车内，是因为凶手要求交换车辆。注意，是交换。当时凶手给出的解释是‘要保证作案的隐蔽性’，可为了让林本容相信这不是诈-骗，便借给了林本容一辆一模一样的牌子的面包车。只不过交换车辆的那一天凶手带有墨镜口罩甚至手套，据林本容描述凶手是一名个子高大的长发男子，这并不排除他戴了假发的可能。”
　　这确实解释了为什么林本容会把孙臻方当做凶手，毕竟他没有看到过凶手的真实样貌。雇主和行凶者约定好了见面地点进行交易，结果行凶者没有赴约。
　　“他所描述的这名凶手可真是符合我们一开始对于凶手的推理——一名具有反侦察能力的、谨慎的不能再谨慎的杀人犯。就连处理完尸体后戴的棒球帽都不忘记送给雇主。”楚为狠狠地将手中的空可乐易拉罐用力捏在手里，一瞬间那个可怜的铁罐由原本的圆柱形变为一条扭曲的铁皮，“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个凶手杀人手法居然还包括用手-枪杀人，而且行凶用的手-枪还是从以前的爆炸案现场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手-枪？”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找到手-枪。”程云启皱着眉头说道，“问题是林本容的身上确实没有搜到手-枪只搜到了现金，这和他的说法并不冲突。当然，我们也有理由怀疑林本容是几起杀人案的真凶，他从头到尾的口供都是在说谎，他在行凶后自己将手-枪处理掉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甚至这个推测相比于他所说的‘雇凶杀人’，实际上更符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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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吃完后就沿着海滨公园的街道散步，其实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因为任嘉树的尸体就是在这附近被扔下海的。
　　程云启慢慢地走向栏杆旁，看着大海的尽头最终与黑夜消失在远处的一点，平时掩饰在笑容之下的恐惧竟消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我们做刑警的就是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话一说完，他又轻笑出声，转身看向正站在自己身边发愣的楚为。他觉得自己今天脑袋有些不太清醒，居然会和楚为这个二货讨论生与死的问题。
　　不知怎么的，听到程云启说出这句话，楚为感到一阵心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就那样愣愣地看了程云启十多秒，最后把程云启的心里看得有些发毛。
　　程云启看着面前的人紧张的眼神，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刚才喝了一瓶啤酒，脑袋有点儿晕乎，别被我的突然发表的人生理论吓到了。”
　　“你不会死的。”楚为直视着程云启，认真地说道，“只要我们还是刑警，只要我还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让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