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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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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儿在下沉。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四周都是无尽的黑,她在极度的惊恐里见到亮到刺眼的极光。
无法控制的失重感的尽头,出现了一颗很大的缀满了红绸带的许愿树。
沈婉儿坐在树下,迷茫地看着陆续进出的香客,寺里的烧香味飘了很远,有的女子在门前写着求平安的签子,她试着动了动,脚下传来一阵疼痛,想来是崴脚了。
哦,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准确的说,第一次驾驭这幅躯体的时候。
数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这世间,突如其来的失真感扼住她的思绪,使她目光所及呈现出一种很不稳定的虚幻和缥缈。
树下的绸带在她眼前飘摇着,她恍惚了许久,忍不住去抓。
但抓住她手是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公子,他挡在她身前,俯身下来,柔声道:“别乱动,小心脚。”
沈婉儿怔怔瞧着他。
公子长身玉立,有着寻常文人雅士难有的清贵气韵和远超大部分世家公子的容貌,除此之外,他的举动和音调,跟其他的才子青年并无区别。
但沈婉儿察觉到了他的疏离,他眼里有锋芒般的冷,盛满了别人看不懂的心思。他的姿势让沈婉儿感觉他在俯视她,是发自内心的身份差距上的俯视。
有点意思。
沈婉儿想,他不喜欢她,甚至是有点厌烦她的。
沈婉儿拂开他的手,拿捏不准公子的身份,只仰了头瞧漫天飘扬的绸带:“你觉得,他们许的愿望,会成真吗?”
她出口的懒洋洋的语气让身前的公子愣了愣,他回答的倒是中规中矩:“心诚,自然就灵了。沈小姐若是有想要许的愿望,在下可以帮你。”
沈婉儿看着围在许愿树下的寻常百姓,只是淡笑一声:“不了,我没有愿望。”
沈婉儿对愿望签没兴趣,却对下山路旁的无名野花有兴趣的很。公子看着天色近黄昏,也该送她回家,自然而然就要背她。
堂堂沈家小姐出行连个随行都不带,沈婉儿已经觉出了猫腻。但毕竟还要回家,就没有拒绝,她身量轻,公子背得动,甚至还能回头笑:“沈小姐最近可要多吃些,掂着像似团云,真教人心疼。”
沈婉儿随意答应了一声,心道这公子真是长袖善舞,专挑女子喜欢的话听。
下山走的一条小路,沈婉儿捏着自己的下巴,挑些不太能露馅的话跟公子闲聊,她发觉眼前的人圆滑的了不得,深入的话题都能轻巧的避开,还能反着套她的话,可见心思不一般。
沈婉儿想不通,巴结沈婉儿的很多,怎么这个就叫她青睐有加。她正思索,冷不防听公子道:“听说北齐要同南庆开仗了。”
“止戈为武,合久必分,很自然。”
她话说得随意,没料到公子脚下一顿:“小姐哪里听的典故,倒是有趣。”
“一个故事。”她初临世间,难免欣喜,并没避嫌地说了,“南庆同北齐,总有那么一个坐在那位置的,惦记另一个坐在那位置上的。”
公子颇有深意的瞧她一眼,似乎很诧异她能说出这话来:“可瞧这战局,北齐这仗实在难以打赢。”
沈婉儿道:“你希望北齐赢?”
“自然,谁不希望小皇帝打个赢仗,给北齐长长脸。”
沈婉儿伸着头看他侧脸,笑的很开心:“你是希望小皇帝赢,还是希望北齐赢?”
公子很奇怪:“不一样吗?”
沈婉儿心道他幼稚,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目光艳羡地回头看世间熙攘的普通百姓:“我真羡慕他们,人生在世,茶米油盐,有所图总是好的。不像我,给我签子我都不知道写什么。”
她语气里的自嘲语气又一次惊到了背她的公子,他显然觉得今天的沈婉儿有一点不一样:“你不希望沈家和兄长平安?”
那是沈婉儿的愿望。女孩想,那不是初来乍到,又莫名其妙能看到这红尘的她的愿望,她已经找不到活着的动力和目标了。
下山的路上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寺里的钟敲响了,嗡的一声长鸣,树上的桂花随风而落,飘扬着,孤单着,被风吹到了白衣公子的鼻尖。
细小的黄色花蕊,衬得公子眉目俊美无俦。
寺里的钟敲了第二下,火烧云在天边如火如荼地燃着,薄而烈的艳红色照暖了他脚下的泥土,他背着的女子拈了桂花,轻声道:“这才是我。”
她把它吹散。
“无依无靠又无根,随风而去,不明归向。”沈婉儿在他背上慢悠悠地道,“但它同样没有束缚,行止由心,还有沿途风景可瞧,有什么不好呢?”
她眼神在桂花上,没发现背着他的公子身板笔直地回头,瞧人声喧哗的寺庙,绸带飘扬的许愿树,和他背上这个托着下巴,目光舒扬的姑娘。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他只挑了一句他最不想说也最不该说的:“令兄重权在握,你不是无依无靠的人,沈小姐勿要妄自菲薄了。”
沈婉儿自然没希望他能听懂这句话。她没指望找到知音,她只是迫切的需要一个能听她说话来证明她存在过的人。否则她早就察觉到公子其实一直在北齐和沈重的身上绕弯子了。
沈婉儿没接他这句话,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喜欢星空吗?”
公子不太能招架身后姑娘思维的跳脱,但本能地顺话题:“自然。”
“那你是喜欢星星,还是喜欢天空,还是你只是喜欢看月亮?”
“有区别?”
“有啊。”公子感觉身后女孩在他肩上有规律地敲动指节,像是在思考什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其实天上的星星位置是固定的,并且不会消失,我们白天看不到,是因为阳光太强的原因。”
“……这好像是前朝一位大家提出来的假设,虽观点新颖,但并没有证实的办法,沈小姐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好吧,就把这个当假设。”沈婉儿不关心这个,“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他是亘古存在的,那些细小的星星呢,只存在我们看见看不见,但本身不会消失,只有月亮并不是每晚都会出来,出来的形状也都不一样。”
姑娘尽量把话说明白:“虽然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天空可以是我们脚下踩得疆土,星星呢,是生活在疆土上的黎民,虽然很多时候被掩盖了光芒,但不可否认他们才是构成国家最主要的因素,其中有些大一点的亮一点的,你可以当成朝臣,独一无二的,自然就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位。”
她搂着白衣公子的脖子,向那个内心受到波动的,神色有些复杂的人输出自己的想法。
“你听懂我想说什么了吗——一个国家跟国家的帝王是有本质区别的。国家本身是件死物,但他囊括了黎民百姓,臣子皇帝,这些能给予它存在意义。而帝皇只是一个人,他可以有变化,有阴晴圆缺,有出现和不出现,它象征一个国家,但同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很多人都混淆了这个概念,他们只看到星空,看到只有一个的月亮,但臣子可以背叛皇帝,皇帝可以玩弄政权,他们不能代表国家。”
沈婉儿笑着歪了头:“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喜欢天空,星星,月亮,还是仅仅喜欢星空?”
你希望小皇帝赢,还是希望北齐赢?
你忠于陛下,忠于皇权,忠于鉴查院,还是忠于自己的国家?
公子停下脚步。
他脚下出现了几条分岔路,每条都是不同的终点,他只能选择一个,然后坚定不移地走到尽头。
身下的男人长久没说话,沈婉儿也不急,半晌他选择了下山的那条路,说出的话听不出一点情绪:“你脚还疼吗?”
沈婉儿知道他不想继续原来的话题,并不强求:“有一点吧。”她斟酌力道在公子脸上掐了一下,半打趣地飞扬了眉眼,“差不多是这种程度。”
她其实用的力道不小,毕竟下山颠簸,没点感觉是不可能的。但她掐的公子从小经历特殊,韧性极强,跟她感受实在不一样:“还算好。”
这算好?
沈婉儿简直怀疑这个男人没知觉,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又戳了戳身侧公子的脸,他瞥过来的神情淡然无波,这让沈婉儿忍不住吐槽:“这位公子,你的共情能力也太差了吧。”
公子挑了挑眉头:“共情?何意?”
唉,还得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沈婉儿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耷拉着眼皮开始动脑子:“不太好解释,你把它们分开看,共就是一起嘛,然后情就是情绪……”
她的动作过于亲昵了。
以前她温柔而羞怯,望他一会儿就要脸红,莫要说直接同他身体接触还能跟他侃侃而谈,只怕连自己手脚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哪里会像现在随意地漫不经心地跟他解释一个新词汇。
——她好像,不是沈婉儿。
这个念头隐秘地滑过心头,又因为那张他熟稔的面目而划去。
他背着的小姑娘歪着脑袋,说话的气息扫过他耳尖,密密麻麻的痒:“感同身受,这四个字你总懂吧。”
清贵的公子没有避让,他看见被风吹走的纷纷扬扬的桂花。
“懂的。”他缓声道,“我都懂的。”
沈府的随从在山下等着,等到星辰将落,才看见他们小姐心仪的云公子背着说着话的沈大小姐下山来。
男人咳了一声:“沈小姐,到地方了。”
沈婉儿“哦”了一声,她其实没有意识到眼前人是早就跟沈婉儿有交集的言冰云,她只晓得眼前公子肯定是沈婉儿喜欢的,但貌似又不喜欢沈婉儿,遂生了一点戏弄的心思:“你不用叫我沈小姐。”
“沈婉儿,我叫沈婉儿。”她扯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不过这名字太俗气了,我后来把我小字偷偷改了,挽留的挽,你可以叫我挽儿。”
真是作死。
意识逐渐模糊的沈婉儿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跟言冰云这个心思缜密的间谍说这么多话简直是自寻死路,越说破绽越多,难怪他笃定自己不是沈婉儿。
不过……
原来是他啊。
被遗忘在记忆里的,自己第一次来这世间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
缘分真是奇妙得很,兜兜转转,还是纠缠了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