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氯雷他定》风去无影踪

1、01 是最后了吗

　　01
　　那盘沙拉里的杏仁，他嚼了一颗。

　　红晕像房间里的热气，轻飘飘地浮上来。悄悄地，拱得他的神经也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背景里揉杂着筷子和瓷盘接触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互相调侃开玩笑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像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晃动引起沉闷又巨大的波浪，没有棱角，但是一波又一波。大家都符合着欢送社长的气氛，做着离别时常有行动。
　　林予杨的神经开始变得有些迟钝，视线里大家互相交缠的手，因为噪音不得不靠得很近的头，都想一个个色块似的，快要失去焦点。
　　但是突然的有些异样。
　　他转头，高修也偏过头，穿过混乱不堪的人群看他。
　　含着笑意的脸上忽然地掠过一丝惊讶。
　　“你耳朵好红啊，热吗？”高修凑过来一点，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还是轻得像耳语。
　　林予杨笑笑，说：“没。”
　　耳朵上的血管像是要爆炸似的，突突作响。
　　“但是……”那人又靠近了一点，“你脖子都红了。”
　　林予杨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自己先出去一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今年的秋天好像来得早了一些，还没到八月末，空气里就带上了丝丝凉意。
　　林予杨站在走廊窗边，风卷着细碎的雨点，落在发烫的脸上，显得格外的舒服。
　　红疹。
　　他伸手抓了抓。
　　又忘了。
　　他其实有很长时间没吃过杏仁了，也很长时间没有过敏了。
　　痒。
　　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脸，又把领口拉得更开了一些，好让过敏发热的体温散得快些。
　　快结束了。
　　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这点小毛病，只想吹吹风就回去结束闷热又喧闹的晚餐。
　　他进入大三之后一次普通的聚餐，也是他和高修的最后一次聚餐。
　　尴尬，熟悉，和伤感。

　　林予杨和高修在一所大学，不同专业，但有很多共同的选修课。起初也只是见面会问好的学长学弟，之后进入到同一个社团之后，便在这至上又增加了几分亲密。
　　高修人很好，他想了想。
　　温柔，幽默，会捧场，又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是和人走在一起从来都不会冷场的稀有存在。
　　是那种学校里很受欢迎的存在。

　　高修，为什么都在想高修呢？
　　林予杨低下头愣了愣，在那么嘈杂的环境里，高修却独独注意到了他的一点小行动。
　　是这样吗？

　　“你怎么出来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高修的声音。
　　“嗯？”林予杨挠着脖子回头。
　　痒。
　　身体里抗拒着那颗小小杏仁的部分，像细小的电流，一簇又一簇地涌上来。
　　“你身上起红疹了，”高修凑过来，瞪着眼睛看他，“是过敏了吧？”
　　“啊……”林予杨抓抓头，“是……我刚才不小心吃了杏仁，就有点……”
　　“你对坚果也过敏吗？”
　　“嗯……”
　　“吃药了吗？”
　　“还没，一会儿结束了就去买，过敏药起效很快的，马上就会好了。”
　　“那多难受啊，先去买药吧。”高修拍拍他的背，转身拉着他就要走。
　　那人手掌落下的地方，在皮肤肌理仿佛都留下了麻酥酥的印记，半天没有消失。
　　“没事没事，现在走也不合适，药一会儿再吃没事的。”林予杨摆着手，却被打断。
　　“反正只是社员们聚聚餐，也没有老师在，荨麻疹可不好忍。”
　　“不……不好啊……”
　　“怎么？”
　　“这是为了欢送你毕业才……”
　　“没事的。”
　　“可是主角走了怎么行？”
　　“我又不是明天就毕业了，想聚过两天再聚嘛。”说着拉着林予杨的胳膊就往外走。
　　高修喝过酒，林予杨刚才看到了。可是意外的不是刺鼻的酒精味，而是淡淡的带着水果的甜香，林予杨跟在那人身后头有点晕，神游着想，可能是水果酒。
　　还是菠萝味的。

　　夏末的时候，连这座南方城市的白昼都已经开始变短，朦朦胧胧的光已经不那么明朗了，粉紫色的云像是带着滤镜，混杂着分不清边缘的柔和的光晕，晃得林予杨更晕了。
　　“我们走慢点吧，我……我有点头晕。”过敏的红晕在十几分钟里迅速地飞上林予杨的眼角和额头，像是通宵熬了几天夜似的，眼眶红得有点次吓人。
　　高修一转身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林予杨。
　　“你没事吧？”
　　“没……”林予杨摆摆手，想证明自己还没有虚弱到那种程度。
　　“我先送你去研究室，买了药给你拿过去。”
　　高修不放心，还是一路拉着林予杨的胳膊，将人送到了研究室门口。

　　研究室里没有人，在假日里有了一份难得的空荡。林予杨躺在沙发上，像被抽了骨的鱼，摊成一片。
　　心跳变得有点快，咚咚的跳动声冲击着耳膜。林予杨想要动一动，可是身体已经开始酸痛，呼吸的时候，连肋骨上的肌肉都在跟着颤抖，控制不住地，全身都像过了电似的，一阵一阵的发抖。
　　林予杨大脑开始出走。
　　天花板好远啊，又好近。
　　脸好烫啊，肿起来了吗？
　　背上好痒啊，可是抬不动手。
　　胡思乱想被开门的声音打断，高修提着一小袋药，大步走了进来。林予杨努力地坐起来，缓慢地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白色药片。
　　“吃了吧，医生说一颗就可以了。”高修小心翼翼地，像是哄小孩儿似的，“还有这个冲剂，专门治荨麻疹的。一起吃了会好得快一点儿。”
　　林予杨点点头，仰头把水和药一起咽了下去。
　　“谢谢。”
　　“没事。”
　　两个人都客气得有点尴尬。
　　高修摸着鼻子笑了一下。

　　药片固执地在林予杨的食道里缓慢地下滑，像拿着硬币在内脏里一点一点滑动，坚硬的触感让他有些难以开口说话。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高修坐下来整理衣服时，衣料和沙发摩擦的细碎的声音。
　　“你对很多东西过敏吗？”
　　“嗯……也不算特别多吧。”
　　“那你除了不能吃杏仁之外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还有……还有什么呢……”林予杨躺在沙发上看着高修，一时间大脑空白，“还有……桃子，海鲜，核桃……和……”
　　“这还不多吗？”高修笑笑。
　　“是啊……”
　　药效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快，林予杨只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抬起胳膊来轻轻地压在额头上。
　　“其实还是挺多的，但是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起来。”
　　“应该早点带你来买药的。”
　　“不会……”林予杨心里一动，这事其实跟高修一点关系没有，“怪我自己不小心。”
　　“还是特别不舒服吗？”高修有些担心地凑过来。
　　“没……”
　　“这药好像不怎么起作用啊？”
　　“怎么也得个十几分钟吧，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林予杨笑笑，声音发软。
　　“但是……”
　　“没事儿的，已经好……”
　　林予杨抬眼，正对上高修关切的眼神。
　　那人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一般人不常有的亮。大大的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充满神采，光芒熠熠。
　　突然的凉丝丝。
　　是高修靠近时带来的细小的风。
　　林予杨回神，眼睛一下子没有聚上焦，乱七八糟的视线努力地想要定在高修脸上。
　　“你……还在发热吗？”高修跪在沙发前，“你的衣服……会感冒吧……”
　　林予杨低头，原来是刚才浑身热得太厉害，一股脑地脱到只剩一件衬衣，半挂不挂地在身上。
　　“啊……”林予杨想要抬手拉衣服，可是身体总是比大脑反应慢半拍。
　　可是他自己的手还没有到的时候，另一只凉凉的手就先一步拉起了衣领。
　　高修身上还带着外面来的气息，清清凉凉的。
　　“很痒也不要抓了。”高修往上拉了拉衣领：“一会儿抓破了。
　　那人的手指轻轻地蹭了一下林予杨的皮肤，酥酥痒痒。
　　林予杨一愣。
　　“不小心的话，以后会留疤的。”高修看着他，嘴角带笑。
　　然后是靠近。
　　“挺严重的，都肿起来了，一会儿如果还不好就去医院吧。”高修离林予杨很近，清朗的声音带着空气的震动落在林予杨的脸上。
　　林予杨的手抓着高修的手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那种热带水果混合着酒精的香气已经不那么浓郁了，却还是顺着高修的呼吸涌向他的大脑。
　　林予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然后那人忽然起身，在包里摸索了一下。
　　“我这有草药膏，涂了应该会缓解。”高修拿着小药盒，黑亮的眼睛笑眯眯地。
　　林予杨没反应过来。
　　呼吸的声音。
　　高修沾了药膏的手指就抵在了林予杨脑门上。
　　“脑门真的好红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撞桌角了呢。”高修开着玩笑，手上动作却很轻，清凉的药膏软软的，带着浓郁的药草香。
　　林予杨似乎有点更晕了。
　　手指碰到太阳穴的时候，林予杨突然一激灵。
　　“啊，怎么了，疼吗？”高修停下来，关切地问：“突然给你涂药膏，是不是不适应？”
　　痒。
　　不知道是红疹痒，还是心痒。
　　林予杨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意识到了，高修说“突然”。
　　他没有提及任何其他一种感情，只是说，突然。他可以怪他，但也只是怪“突然”，而不是不喜欢他。
　　林予杨发笑，笑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注意到这种表达。
　　可对象是高修。
　　林予杨看过去，继而心里一动。
　　高修关切地眼神，总是让人无法分心再去想其他的事。
　　是柔软又清凉的触感，落在红疹上。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林予杨僵直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个人的气息全洒在身上，涂过药的地方接触空气后带着薄荷的清凉。他以前从未觉得气息会给人压迫，直到现在，动弹不得。
　　“会好一点吗？”
　　林予杨没说话，过了半晌，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高修带着鼻息笑了笑，修长的手按在红肿的皮肤上，留下清凉的痕迹。

　　林予杨怕痒，忽然又是一激灵。
　　高修又停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种害怕又突然涌来，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脏，捏的他生疼。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和高修，就要这样，以一次荒唐的接触为终点，虚无地结束。
　　都是“突然”。
　　高修还有更光明的未来，而他只有挣脱不开的束缚。
　　林予杨有点喘不上气来，最后的时间像是被拿着十倍扩音器放大着流逝的声音，一秒一秒，逼着他惋惜，逼着他结束。
　　于是他抬手回抱住高修，逼着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接受高修所有的动作。
　　高修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伸出手来摸林予杨的眼角。
　　“害怕就闭上眼吧。”

　　时间再慢一点走吧。
　　再慢一点。

　　药效在不知不觉中来了，可是林予杨的身体还是在发烫。他仰着头，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
　　高修稍微关小了风扇的风量。
　　林予杨在余光里瞟见自己的手臂，除了红疹留下的一点痕迹，自己抓过的血丝，已经没那么抓心地痒了。
　　“药好像起作用了。”高修见他一直看自己的手臂，柔声地说。
　　林予杨就把视线飞快地转到墙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高修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予杨的心脏咚咚地狂跳，他努力张了张嘴。
　　“我……我们……去练习室里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