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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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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微亮的时候,韩慕之从梧桐树叉上醒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终于出了那片迷宫似的树林。他鼓起勇气,重新以枫叶镇为中心,展开地毯式的搜寻。招摇过市,这等美男,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特别是大姑娘和小媳妇儿,以至于他走到哪,人流就堵到哪。阿言最喜欢看热闹,如果她在镇中,这样也许更容易找,他这么想时,也就不那么在意在一旁围观的人,于是静静的坐在临窗的茶座上,悠然品起了茶。时间如一剂良药,只消几日,便平复了他内心剧痛的伤口。他本也将生死看得不重,失去,说明曾经拥有,曾经拥有,就是赚的。
然而他的平静很快再次被打破。他扫视茶寮下成群的女子,忽然有一个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即刻弃了茶杯,从楼上的茶座一掠而下,飘扬的衣袂和长发,一闪而逝,惊起一群女子的尖叫和叹息,然后迅速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追赶白衣女子,韩慕之心中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如果真的是她,她真的如此巧合的出现在此地,那么,十年前出现在此地、从此刻在他脑中的女子,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南若夕醒来,已经是子时,韩芷言一直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将真气缓缓的注入她体内。
“若夕,你醒了!”少女惊喜的凑近,继而又转为忧虑:“你这是怎么了?”
“阿言。”她一声轻唤,心疼的看着面色略有些苍白的韩芷言,才说:“我不会有事的,你快停手,这样耗费真气,会受伤的。”
“你还疼吗?”
“不疼了。身体也没有不舒服。”
韩芷言还是摸了摸南若夕的额头,才道:“你的身体那么冰,我怕你冷嘛!”说着,又是坏坏的一笑,道:“还是不输真气了,我抱着你睡吧。”
南若夕觉得为难,也不想告诉她自己中了迷术之事。韩芷言见罢,倒也不计较,一笑说:“算了,我怕若夕你又疼。”连她都发现了,南若夕一被她触到,就会很痛苦。其实不是因为接触,而是因为南若夕对施术者之外的人动了情。当南若夕想明白这点时,她不知是祸还是幸,所幸者,她竟然借此明白了自己情归何处,而视为祸,因为她也因此要遭受身心两重折磨。
一觉到天明,两人来到水边洗漱,韩芷言才发现她又把南若夕的簪子弄丢了,在地上、水边找了很久,才发现它竟然就漂浮在池中。韩芷言正要去取来,却听南若夕吩咐:“阿言,把簪子放到我这边的水上来!”韩芷言照做了,虽然她实在不能理解南若夕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在她看来,那根簪子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她还是相信若夕的,看她摆弄着那根簪子,韩芷言在一旁安静的守候着。
果然,相信是有道理的。南若夕拨弄了几下,竟然将发簪一分为两半,从发簪中取出一个白色的长条。
“啊!有东西!”韩芷言急忙凑近了,问:“若夕,你怎么知道这个簪子里面有东西的?”
“刚才看它浮在水上,比平日轻了许多。”
“哦。”韩芷言如懂了一般,轻轻点头。她没有想到,比“平日”轻了许多,到底平日是什么时候,这个簪子她不曾离身,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改造了。
南若夕心中清楚,这应该是那个施迷术的人对她的考验。她很快揉开纸条,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不透水,柔软如丝帛,透明轻薄如蝉翼的奇异材料。韩芷言在一旁看着,只见上面横七竖八的纹理,什么也没有,而韩芷言紧紧的盯着那些纹理纵横浏览,渐渐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睛的光彩也凝滞下来。
“若夕!”韩芷言轻轻唤了一声,然而南若夕却丝毫没有知觉。她一时急了,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南若夕一怔,这才从迷糊中苏醒。
“若夕,你刚才是怎么了?”
南若夕轻吐一口气,才道:“刚才好像被这画吸了进去,出不来了。”又对韩芷言轻轻一笑,道:“幸亏被你及时叫醒。”
可是韩芷言什么也没有看到,哪有什么画?不过听得南若夕的夸奖,她一时又害羞又得意,呵呵笑说:“没什么啦……呵呵……”
终于在一个转角截住了闪现的白衣女子。女子见身前拦住去路的男子,微微抬头,韩慕之的心顿时激动得快要爆裂。
“琴姑娘,真的是你!”他上前,恨不能将女子拥入怀中。
“绮月楼一别,还以为今生难再和姑娘相逢了!”韩慕之虽然强压心偷的兴奋,声音依然略带颤抖。
叶琴凝视着韩慕之,缓缓才到:“居然在此地与公子重逢,真是巧合。”
“不知姑娘为何不告而别?”
叶琴看着他,未语泪先流。许久,才说:“韩公子,小女子当日只是烟花女子,徒能为公子解愁,却无缘分享公子心事,想来,也进不了公子的心,当日实在是我自不量力……”
韩慕之回想她离开前一晚,的确是说过有事不便与她讲。谁料着女子如此痴情敏感,顿时心中又生悔恨。两人就这样站着,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忽然叶琴道:“公子,我该回去了。”
“去哪里?”
“公子莫要管了,忘了我吧!”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怎能再让你走!”韩慕之看着急急离去的身影,突然对那身影说,“跟我走吧!”一步飞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女子一颤,韩慕之低头,却见她的手指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受伤了?”韩慕之惊异又关切的问。
“没有。”女子抽身欲走,却又被韩慕之拦住。
“你很爱惜自己的手,这到底是怎么了?”
“抚琴、跳舞,不是正经女子该做的,我婆婆不喜欢我做这些,所以……”
“所以伤了你的手?”
女子艰难的点了点头。
韩慕之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一波一波的寒流和热流,原来她真的已经嫁为人妇。但是这样,似乎就不像回忆中的女子了,可是,面对真真实实的叶琴,他的确,无法介意她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久,才问:“你丈夫不管吗?”
“他对我很好,只是让我不要碰那些东西了。”
“很好,很好!”韩慕之重复着这句话,他明白,她总是偷偷委屈自己。可是,一个当日有勇气决绝的离开自己的女子,今日怎么变得如此的唯唯诺诺。这蜕变中,要受多少委屈!
“琴姑娘,我带你走。”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坚决,这气势,也许堪比十年前他毅然弃剑流亡的一刻。
女子沉吟着,然后绽放笑容。
“这才是你!”韩慕之一笑,搂住她的腰,飞离了围观的人群。
韩芷言二人,来到集市,韩芷言不由分说,将南若夕先带到了她打听的所谓的“最好的医馆”,大夫看着一身男装的南若夕,把脉的手微微有些不自然。
“大夫,她到底什么病?”
“这个,”把脉半晌的大夫说:“这个,这位姑娘还是公子,身体没什么疾病。”
“没病?”韩芷言瞪大眼睛,“没病怎么会痛?”
“阿言,我本来就没病。”在一旁的南若夕急忙劝解。
“若夕,你别管。”韩芷言说着,就上前揪住诊脉的老人:“你这庸医,今天非要开出药方来!”
那架势,看得旁边的病者一个个病情加重。
大夫脸色变了变,颤抖着抓起笔,终于开始写方子。韩芷言这才调皮又骄傲的朝南若夕使了个眼色。
方子终于写好了,南若夕接过一看,便笑了。这八成是为阿言开的药,都是些清肝降火的,都是什么淡竹叶、夏枯草,还特意加了味黄连;这也挺合适,南若夕又上前,对大夫说:“先生,再开张暖身的方子吧,我倒是常常觉得冷。”
“哦,对哦。”韩芷言也想起来,急忙催促大夫快开药。
备齐物品,再次出发。她南若夕看到韩芷言居然要了一本诗集,觉得甚为古怪,她以前常说不喜欢读书的。
一路上,偶尔韩芷言问:“若夕,这个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两人在马上,各自钻研,韩芷言抱着那本诗集,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南若夕则埋头与那张纸上的纹理。
南若夕知道要尽快研究透彻那张纸上的东西,不然等那位韩小姐腻烦了那本诗集,自己就会忙起来了。然而,当她埋头其中的时候,她发现那些纹理实在对她太有吸引力,每看一遍,就可以看到新的图谱,纸上其中一面,是铸兵之人梦寐以求的上古铸兵之道:《兵道》,第一遍细细看完,她看到上古铸兵神手所铸的几件神兵详细图谱,看完时,眼睛胀痛不已;第二遍看时,看到的竟是铸兵经过,她看到看到奔波劳苦,为寻陨石的欧冶子,看到跳入剑炉,焚身铸剑的干将莫邪,便不由潸然泪下。第三次看时,看到流动的脉象图,再看时,已经看不到新的画面,她便认真将那些铸剑谱图、脉行图分毫不差的记下,越是细想,琢磨,便越觉得每幅图精妙绝伦。
夕阳西下时,韩芷言也终于翻完了那本诗集。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南若夕只得一个人生活打水支起帐篷。然而第二天,一起来,还欢呼雀跃的她,拿起书,顿时泄了气,惊恐的大叫:“若夕!”在帐外烧水的南若夕忙奔入帐中,只见韩芷言惊恐的翻开那本诗集,无辜的问:“若夕,我全忘了!怎么办?”
“只为这事?”南若夕当即扑哧一笑,道:“忘了就忘了,今天再看嘛!”
“若夕!你知道我昨天看得多辛苦吗?”
“那就不背了呀!”
“不背?”韩芷言眨巴着眼睛,“我想学诗嘛!”
看她低头,如一个孩子,南若夕笑着抚摸她的头,说:“为什么要学呀,你不是从前都不喜欢的吗?”
“可是若夕你喜欢,看你念诗,我……好羡慕!”
南若夕一时愣了,想来在梨花林中,的确因一时激动,附庸风雅了一回。遂又抚摸她的脑袋,笑道:“阿言,你不用诗书礼仪,已经最美,那些东西,都比不过你的美,强加上去,也未必能使你增色。”
“真的?”
“当然,我觉得这样的你,最可爱。”
韩芷言一时又心花怒放起来。将那本诗集仍在地上,奔出帐外时,在诗集无辜的纸张上一不小心、留下了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