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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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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城外小院屋檐下]
“在想甚麼呢?”徐潤走到彩英身後,把披風蓋到她背上,看來這場雪還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彩英搖了搖頭,拉著披風兩頭的系帶,斜仰著頭,看著漫天飛雪,痴痴地說:“第一片雪落在了我的夢裡,我忘了好好記下它的模樣。想借你的眼睛告訴我 ,它有多美。”嫣然的笑顏,在她回頭,如同早春懵懂的花香,溶解了幾十個蹣跚而行的大寒天,提前來撫慰著這輕輕顫抖的塵世,臉頰上被風吹得有些泛紅,綻放在凝玉一樣的膚色裡頭,順著細膩隱約的汗毛,描繪出的不正是花瓣藴染過的痕跡。
徐潤凝目不語。是心頭不絕的暖意遇著寒風昇起的霧氣迷蒙了“他”的眼,還是因為她笑得太美......無垠的雪地讓世界頃刻之間奄息於寂寞。
“他”辨不清到底是那一地的瑩白幻化了她一頭的青絲,還是她烏亮的秀發凝出了晶亮通透的冷白,她如瀑布一般散落在背後的長發,怎麼會,只一個轉身,如雪霜飛散......
沒有聲息的一記心痛,沉悶地敲打在徐潤的胸腔裡,“他”阻止自己不由伸過去的手,那幻相在“他”一眨眼就消散成空。心深處彌散出了淡淡的腥咸味道,隨著那超脫凡塵的景象轉瞬間潰散於虛空。
“彩英。”以離別般的姿態重新認得這個名字,帶著無盡的渴求,一萬次,“為甚麼對我笑了?”
“因為我找到了。”
“找到甚麼?”“他”勾起她的指尖,有些冰涼,但很快就變暖了。
“你。”
“我可不是問的今天啊。”徐潤有些得意的樣子。
“我也不是。”
“恩?”
“到現在才明白了,那日石橋下溪水邊那個執筆凝目的少年生徒......”彩英說到這裡,眼珠一挑,徐潤小小怔了一下,“那個風流頑劣的畫工少爺,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不自禁想沒規矩地一直盯著看著......”彩英搖晃起徐潤的手,“我找到了。在你的眼睛裡,我找到了。”
“甚麼?”
“方曏。在你的眼裡,有我的方曏。”
徐潤笑了,“......原來......我看你的第一眼,你真的也在看我。”
“才知道吧。哈。”彩英好像公布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樣。
“沒註意到我的用詞嗎?‘真的......也......’”
“那我也是給了你肯定的答案呀。我要是不說呢?!”
“好嘛,好嘛,知道你來精神了。”徐潤做出無奈的樣子。
“後悔了嗎?由我病懨懨地躺著你這會兒就清閑了。”
“我這臉哪是後悔的樣子啊?是感嘆啊。”
“啊?”
“原來我根本沒有賺到啊,還以為自己多看你一眼的。”“他”扁著嘴巴,十足地討人喜歡。
“你看我還不夠多嗎?”彩英反詰。
徐潤聳肩,把腦袋轉曏小院,裝起傻來。
彩英也安靜下來,重新仰視著奇幻的天空,伸出手去,每一片雪飄落的時候都是一場值得人凝息註目的等待,卻也都那麼 那麼的短暫,短得讓人來不及連著溫習太多遍的珍重再見。
徐潤悄悄地回頭,看著她的側臉,淺淺地笑了。
彩英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卻特意不轉過來。
“他”知道。
“去玩雪啊。”徐潤提議,緊緊拉著她的手,腳步輕快地曏著檐下的台階,不想在這時候像個大人顧忌太多。
“真的嗎?”
徐潤點頭,一腳踏入雪地,雪深得幾乎快沒過“他”大半截小腿,一下子步履艱難,人也搖晃起來,“你還是別下來了,我都不知道原來積得那麼厚了。”說話又倒退著走了一步,亦步亦趨,一直竪著手掌阻止彩英下來。
“這不公平,你越走越遠卻不許我下來。”
“不公平嗎?”徐潤彎下腰撩起一把松散的雪花,手一揚,小小結晶散落四下,小心地錯過了咫尺之內的彩英,她還是張開手防衛了,然後又一面驚慌地開始了反擊。
“你要是掉下來就算輸哦。”徐潤還是不斷撒來些微不足道的小冰晶。
“顧好自己吧,傻瓜。”彩英手一揚,雪球正中徐潤的臉,她咯咯笑了。
“是你逼我的哦。玩真的是吧?!我可真的不管你嘍。”瀟灑地抹干凈臉,還沒耍完狠,下巴就又中了一記,爆開的雪花都飛進了“他”嘴裡。
“就玩真的啊,不然你站在那裡是讓我堆雪人用的嗎?”
“那就看看到底誰是雪人。”徐潤吐掉嘴裡的雪塊,開始認真地打這場“仗”。
原本寂靜的小院,被兩個人的笑鬧聲和尖叫聲充斥了,當然還不少不了那些颼颼聲和吱吱喳喳。
在空中飛來飛去的,是曾被封存在孩提時候的快樂,即使被砸到了有些冰冷也有些疼,可手是熱的,紅色的,和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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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城 皇宮]
步道上只有些濕嗒嗒的印記,正祖大王要抬頭看曏遠處的屋頂才曉得這場雪下得有多綿密。
“真可惜啊。”大王背手走在廊下,自言自語,身後數步之遙跟著躬身前行內侍官,“不都說的‘瑞雪兆豐年’嗎,怎麼這裡的雪那麼快就被清掃了?!”他不是在問話,手裡拿著傘的內侍也只是繼續跟著主子走,“但願還留了一兩處雪景好讓朕一飽眼福。”他深深地呼吸,閉起眼睛品味著空氣裡那沁人心脾的涼意和殘留其中的屬於雪天的特別味道,不酸不甜不咸不苦的,可化了水的聞著就是不一樣了。
玄琴沉悶的震顫聲音,引得大王駐足,他沒讓內侍通報,只是站在那裡遠遠看著。
內侍瞥一眼,見令大王註目的人是成尚儀,也便識趣地埋頭退後。
“寡人想獨自走走,你先退下。”
“是。”內侍把傘交到大王手裡,安靜地離開了。
這一切成尚儀並沒有察覺到。她踏著泥地裡細碎的雪痕,往臘梅盛放處走近,藍的衣裳比天空的顏色深一些,伸手,承接著上蒼賜予的飄渺的期盼,揚起的臉頰,呵出一陣半透明的白色霧氣,揉搓著泛紅的雙手,嘴角卻流露出了些許快樂的痕跡。
她閉上眼睛,傾聽著一片片雪花降落的聲音。
天的顏色似乎突然變得深沉,她睜開眼睛,油布傘古銅色的邊緣,循著木制骨架默默地轉過頭來。
“陛下。”呢喃著這兩個字,眼睛似大夢初醒般地瞪大了,然後也顧不得看清楚那蓄須的男人是喜還是怒,“奴婢見過陛下。”說話間就轉身要跪下。
“好了。免禮。”大王架住她的手肘,沒讓她跪進泥濘裡,謙和溫潤得如同那身象牙色的外衣,“看你安寧的模樣,本來也不忍心打擾的,只是,實在忍不住想看到你睜眼時候看到的那一片天。”
成尚儀謹慎地回以微笑,自覺地退到傘外。
“不都說寡人置身萬民之上,怎麼,連想為一個人遮蔽風雪都成了力所不能及的白日夢嗎?”他拉住她,試圖用笑容掩藏字裡行間的誠心與無奈。
“請不要這樣問我。您就是朝鮮的天,風霜雨雪裡都有您的恩典。”
“那只是作為臣子的回答,你並不是那樣想的。不然,為甚麼你寧願看著它而不是看著我?”
“陛下。”她為難地低著頭在大王逼近的腳步裡權衡著自己後退的步長,記起了從前那些孩子氣的游戲。
“朕能追隨的腳步是有限的,”他停下來,不遠處又是一重並不高的宮墻,“外面那個看得清四季變幻的世界,才是你心的歸宿,不是嗎?”
“是的。陛下。”
大王似乎並沒有期待著這樣直接的回答,他把傘柄塞到了成尚儀的手裡,“寡人不會這樣問,但是,如果你要飛,我不會讓任何人牽絆住你。”這是他許下的令自己最心痛的誓言,但他卻是笑著的。所以,她才知道自己永遠都難以放下-就像一隻被睏囚籠中久久凝視長空的小鳥,當那只溫柔的手將自己解救出囚籠,然後攤開掌心給它自由,它沒有第一時間展開用心梳理了太久的羽翼,而是怔怔地駐留在原地,默默地想記下手掌上的每一道紋路,好像那樣就再也不會迷路。
“謝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