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小姐长歪了》马肉肉

51、二十年前

　　顾峯和谢儒一叙的第二日，付博宽就派人请了顾峯。顾峯有些惊诧，但转念一想，或是付轻轻改变了主意。

　　帐内，顾峯掂起茶壶主动为面前的人斟了一杯茶，姿态也放低了些。

　　付博宽接下茶水，茶气氤氲有些令人看不清楚杯沿，轻抿一口后才开口：“少将军可知二十年前与拓玛一战，我军死伤了多少人？”

　　顾峯嘴角一凝，道：“晚辈不知，还请先生赐教。”

　　付博宽又问：“那少将军可知当年昌靖兵变死伤多少？”

　　顾峯一愣，如实道：“仅一座平昌城就死了一半的人。”

　　付博宽微微点头似乎是认可他这个答案，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神情莫测：“这半城人有些是被董魏叛军所害，有些则是勤王之乱所致。”

　　顾峯眉头蹙起，知道他想说什么，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六百年盛世，三百年乱世，自来如此。改朝换代就没有不流血的，牺牲也是必要的。说不得明日我也会战死在沙场之上。我当先生是大智之才，却不想也局限于一副菩萨心肠，如此怎成大事？”

　　付博宽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平静开口：“蜉蝣朝生暮死，鲜花朝开夕落，你我虽只是这茫茫尘世中的沧海一粟，来此人世一遭终有驾鹤一日，但这天下苍生四个字，又要如何解呢？”

　　顾峯一贯不喜欢文人身上的酸儒之气，也瞧不得那些空有雄辩之才的清流名士，自然也就不喜欢付博宽这打哑谜的谈话，开口道：“你我各执己见，军事方略不同罢了。”

　　付博宽自不指望用这些能劝服他，又道：“少将军觉得如今这天下谁能取之？”

　　顾峯反问：“先生此言何意？”

　　付博宽张嘴正欲回答，却不想帐外士兵突然高声禀报打断了他的话语。

　　谢儒进帐的时候只觉气氛有些压抑，透过斗笠面纱依稀辨出桌前哪个是顾峯，礼节性的行礼作招呼。

　　顾峯立刻起身作揖还礼，垂首时薄唇不自觉微微勾起。

　　“你来的正好，坐下一同听听吧。”付博宽见她不请自来倒也不气，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谢儒寻了张马扎，坐在付博宽身边，主动揽过为二人添茶的差事。顾峯就坐在她对面，虽隔着面纱，她不时也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目光。

　　“让少将军见笑了，我这闺女比不得旁人家的，自小就是个拿不住绣花针的，琴棋书画也是样样落了下乘，唯独爱跟在我身边，我懒得说她，便也随她了。”付博宽解释一二，提起女儿时眉眼皆是宠溺。

　　顾峯客气一笑，眼神从谢儒身上离开，余光却仍旧留在那微微浮动的白纱上：“付小姐聪慧灵秀，胆魄过人。这样的姑娘将来也一定能觅得一位般配的如意郎君。”

　　谢儒捡茶的手顿了顿，不想他突然说这个。

　　付博宽道：“多谢少将军吉言了。但婚姻大事乃是一辈子的事，小女年纪尚小，倒也不急。”

　　那便是没有婚配了，顾峯按照自己的想法心中解读一番，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些窃喜来，余光更是有些贪婪的留在那白纱上。

　　“阿爹，方才进来时似乎听你们提起宣威候，可是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了？”谢儒扯了扯付博宽的衣袖，一副小女儿撒娇的模样，心中只想快些将这话头带过。

　　顾峯的耳朵钻进女子那软糯微哑的撒娇声，心神一阵酥麻淌过，突然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若是她方才撒娇的人是他......

　　付博宽缓缓道：“少将军可知，二十年前宣威候就已经有机会夺得江山，那时候董衡与魏子光在朝中也不过刚刚起势。”

　　顾峯回神，不着痕迹的将余光收回，听此话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有些沉重和晦涩。

　　藏在白纱下的谢儒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僵。

　　付博宽悠悠道出二十年前的隐秘：“当年宣威候率十九万大军镇压拓玛，敌众我寡之下逼退敌军，护下大启东境。当时，拓玛向大启送交降书之时曾密信宣威候。送密信之人乃是拓玛大汗的嫡长子，名唤冒顿。此人城府极深，与宣威候暗中会谈三次后提出交易。言其愿代拓玛借兵三十万助宣威候起兵登上帝位，事成之后宣威候需以大启天子之尊与拓玛缔结盟约，同时也助他夺得大汗之位。”

　　“恐怕不仅是缔约这么简单吧。”顾峯一针见血，心知拓玛既借兵如此之众，焉能只是为了两族和平共处。

　　付博宽没有回答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继续道：“就在此时，先帝的圣旨传至军营，传旨之人是隆都齐国公。先帝要宣威候即刻班师回朝，不得再进。”

　　“料想宣威候心中定是不服，大胜之下军兵士气正盛，若是一举攻下便是不世之功，也不会有今日西陵之患了。但功高震主，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个天子能容得下臣子把功劳做到这般，似董衡和魏子光之类的奸党恶佞也不会置之不理。”顾峯语气微冲，

　　谢儒本不欲多言，但听到此处也忍不住开口：“

　　传言先帝曾在某次宫宴上提起要将齐国公的妹妹嫁给宣威候，共结两姓之好，被宣威候把酒间遮掩过去。先帝派齐国公传旨，此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正是。”付博宽点头，又道：“宣威候当时已是镇国大将军，位极人臣，大胜之后除却裂土封王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够再赏的。可裂土封王谈何容易？天下又怎会容许出现第二个‘朔北’。权衡之下，唯有利用这门亲事。齐国公之女齐浣浣乃是先皇后属意的太子妃。若是赐婚能成，宣威候明面上是尊荣加身，实则暗中牵制。”

　　谢儒感概权者法术势自来由不得人，道：“宣威候既遭皇室猜忌，又为冒顿提议所诱。一边是登顶至尊之路，一边是扑朔危险的前途。进一步脚踏江山万里，错一步也会粉身碎骨。”

　　付博宽看向顾峯，道：“敢问少将军，如果换作自身，当如何自处？”

　　顾峯语气不屑，略带轻狂：“割城让地，与外贼合作，乃是军人之耻。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了皇帝，又能如何？”

　　付博宽一笑，道：“冒顿确实提了割城的要求，想要汾阳两河。当年，宣威候若是同意交易，五十兵马在手，大启易主指日可待。只是，就要苦了这两河之地的百姓。今日，少将军以攻代守，意图扩大战争威逼诸路藩主，对两河百姓来说，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弃法？”

　　“不一样。”顾峯立刻矢口否认，又道：“割城是卖国之举，我今日只论情势，西陵仅凭自身无法退敌，一味防御守城，更是砧板鱼肉。”

　　付博宽却摇头：“既然牺牲在所难免，割城与毁城对百姓而言又有何区别？上位者的一句决策，能令他们家园尽毁。边境之地本就生活不易，常年受战火迫害。蜉蝣虽短，亦是众生，若不顾念，与卖国何异？”

　　顾峯未再回话，谢儒识眼色的给二人添茶。

　　良久后，顾峯才又开口，语气微沉：“宣威候当年为何放弃？”

　　谢儒也有疑惑，蜀王当年若是稍加布局，便能以圣安帝猜忌残害功臣为由起兵谋反，何须等二十年谋今日乱局。

　　“有人阻止了他。”付博宽回忆当年的事，在这份发酵了二十多年的记忆里，许多人和事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么一两个人。

　　“渔阳谢公当年任监军一职，受帝令监视宣威候一举一动，察觉到异样后与宣威候在帐中夜谈一整晚，宣威候的发妻许氏作陪。”

　　提到父亲，谢儒心中划过几缕苦涩，再听到许氏这位从小看她长大的姑姑，更添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