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冥王星》焉尔

1、chapter1

　　帝都的秋夜，雨后的风有些湿润，带着瑟瑟的冷。月亮散着澄澈的光晕，把夜照得透亮，天上流云飘散飞走。

　　姜黎的高跟鞋缓缓地踩过一个浅浅的水坑，水面泛起几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夜深了，街上有些清寂，路灯散着昏黄的光，蚊虫循着光线缭绕。

　　除了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出细微的引擎声，就只听得见姜黎的高跟鞋踏在柏油路上的声音，笃…笃…笃……

　　姜黎走到街角停住了脚步，看向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碧绿的爬山虎占满了朱红的砖墙，绿叶掩映着一块不大起眼的灯牌，上面用潦草的英文花体写着一个单词：“Falling”。

　　又一阵夜风袭来，带着秋夜的湿冷，墙上的爬山虎被叶子吹得簌簌地响。

　　姜黎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风衣，抬脚跨上街沿，走进这家名叫“Falling”的清吧。

　　这家清吧藏在巷子的拐角，一道小门貌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一排高到天花板的酒架，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壁灯衬着，透出五光十色的光。

　　室内灯光稀薄晦暗，空气中散着暧昧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穿着西服马甲的调酒师正在忙碌着。吧台对面有个不大的台子，上面一位长卷发的女歌手正唱着一首英伦爵士风的曲子，几道暗淡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配上一副烟嗓，看起来很是风情。

　　姜黎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地方能从侧面清楚地看见舞台上的人，却难以被注意到。

　　姜黎刚坐下，一位穿着西服马甲的侍者走过来，嘴角勾起职业性的礼貌微笑，温和地询问：“姜小姐今天还是要‘蜜桃初恋’吗？”

　　姜黎默认点了点头，眼睛却在舞台周围逡巡。

　　不多久，调好的鸡尾酒被送上来，姜黎看着台上唱得深情的女歌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今天Charon来吗？”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旁边候场了。

　　侍者将托盘里的酒稳稳地放在桌上，回头看了看舞台，很快回复道：“应该是来的，就是听说他最近在赶场子，经理就给他安排到后面了。”

　　“我知道了，谢谢。”姜黎淡淡地笑了笑，侍者冲她点点头，便走开了。

　　姜黎看向桌上的酒，精巧别致的高脚杯里面盛满了淡粉色的液体。这家的初恋鸡尾酒别出心裁地特调了桃汁和白桃果粒。

　　口味甜，度数低，杯口还点缀着青色的柠檬片，像极了一部甜蜜而青涩的青春片。

　　姜黎喝酒向来喜欢烈的，唯独每周六来“Falling”，只点“蜜桃初恋”。

　　正发呆着，台上的女歌手换了一首Adele的《Hello》，舒缓的前奏带起歌句……

　　“Hello, it's me

　　I was wondering if after all these years you'd like to meet

　　To go over everything

　　They say that time's supposed to heal ya but I ain't done much healing……”

　　独特而缱绻的嗓音在不大的空间中盘旋，经久不散。

　　今晚姜黎没动桌上的那杯酒，有些失神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漫无目的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唯有眼神偶尔往舞台方向飘。

　　酒吧里光线晦暗，谁的面容都看不真切，只是其他客人大多三五成群地笑谈，只有姜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总显得有些落寞。

　　舞台上女歌手的演唱还继续着，

　　“I'm in California dreaming about who we used to be

　　When we were younger and free

　　I've forgotten how it felt

　　before the world fell at our feet……”

　　姜黎的指尖划着玻璃杯的边沿，听着听着忽然没由来地一阵眼酸。

　　其实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鲜少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时刻，一时间觉得特别不适应。

　　她快速地抬了抬眼，把快要落泪的冲动强忍回去，一个颀长的身影却在这时候撞进她的余光里。

　　舞台边，酒吧经理在跟他旁边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说了着什么，那男孩没回话，只是默默点头。

　　那乖巧顺从的样子看得姜黎莫名烦躁。

　　等到刚才的那位女歌手结束表演，朝观众致谢完走下来。那个男孩儿提着一把吉他上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坐在高高的椅凳上。

　　他将一只脚放在横档上撑起吉他，另一只脚伸直随意地放在地上，看起来认真而懒散。

　　姜黎认真地注视着他，他今天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黑色的夹克衫，混着空间里昏暗的光，似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低着头调试吉他，眉眼藏在帽子下看不见。姜黎从侧面只能够看见他英挺的鼻子和瘦削的下巴的模糊轮廓。

　　还有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抚在吉他上，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姜黎还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绳，上面坠着的东西隐藏在他的领口下。或许玉佩或者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吧，她猜测。

　　对于来这儿聚会喝酒的人来说，酒吧的驻场歌手只是他们喝酒消遣的背景音，没多少人在意台上的人是谁，又在唱些什么。

　　稀薄的几道白光照在那个大男孩儿身上，竟然显得他有些孤单。

　　“他以前不这样的……”这个念头在姜黎又一次看到陈烈之后，不可避免地再次闯进她的脑海。

　　调试好设备，台上的人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似乎下意识地在寻找什么。

　　大概是他静默的时间有些长，下面有人不耐烦地冲他叫道：“愣着干嘛呢，快唱呀！在台上摆啥pose呢，赶紧来一首流行歌给大伙儿听听呀！”

　　姜黎心一紧，捏着杯子的手力气大了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反应。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几秒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大家好，我叫Charon，接下来的这首歌，希望大家喜欢。”他的语气温和平缓，听不出一点情绪。

　　然后他便弹着吉他，唱了一首在短视频平台火起来，今年被唱得烂大街的流行歌。

　　好听，但俗气。

　　姜黎心里闪过一丝失望。刚刚在下面叫嚣的那人听了几句，对Charon的选曲很满意，转过头去继续劝同一桌的姑娘喝酒。

　　姜黎转过头看了看那个油腻猥琐的男人，不自觉地咬了咬牙，努力忍住想冲过去打他一拳的冲动。

　　她又看向台上的那个人，他自顾自地弹唱着，仿佛一切稀松平常。

　　姜黎听他一字一句地唱，他唱歌还是很好听，无论是音准、技巧还是弹奏都精准到位，让人挑不出错。

　　只有姜黎意识到，他的歌里少了什么。

　　她忽然生出了莫名的委屈，她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委屈什么，或是在替谁委屈什么，她只是固执地在想：“他以前不这样的，不这样的……”

　　从前的他，那样热烈耀眼，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总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他。

　　那时候的他，张扬，轻狂，嚣张叛逆，一身反骨，是绝不能让人忽视的存在。

　　他也从来不允许，她忽视他。

　　姜黎捧着记忆里的几帧画面想和眼前这个人重合在一起，但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比起以前瘦得单薄了些，又或者是他安分地坐在昏暗的台上眉目不清。

　　总之她竟怎么也无法把两个人重合上。

　　她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于是端起眼前的鸡尾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甜得有些腻味。

　　她不喜欢这么甜的口感，想要快速的吞咽下去，没想到咽得太急，把自己给呛到了。

　　她不可抑止地咳起来。咳意来得有些猛烈，姜黎不得不偏过头极力抑制自己的生理冲动，但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咳嗽声。

　　却不想台上的人正唱着的歌忽然停顿了一下，她的余光注意到台上的人目光似乎有偏移过来。

　　她意识到了，本能地快速转过头想去捕捉他的目光，他却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唱了下去。

　　待咳意平息，姜黎还没来得及思考刚刚他的眼神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感觉周遭似乎安静了些。她看见周围有些客人已经注意到台上的这个歌手了，停下了攀谈，看着台上的人专注地听着他唱。

　　毕竟虽然这首歌脍炙人口，但演唱的难度也不小，鲜少人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姜黎这才听出来，陈烈虽唱的还是那首歌，却已经在后半段稍微改动了原曲的调子，用吉他变幻出不同的节奏，配上他沙哑磁性的嗓音，把原曲演绎出独特的风格来。

　　像把是个艳丽俗气的美人，重新打扮涂抹得别致风情。

　　姜黎注意到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舞台开始录像了，她重新看向台上的人，他依然那样一脸云淡风轻地唱着。

　　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对什么都宠辱不惊。

　　“你们是还没过他从前唱歌的样子呀……”姜黎嘴角自嘲般勾了勾，不轻不重地晃了晃桌上的酒杯，里面的冰块碰壁当啷响，杯子里的蜜桃果粒上浮起来，旋转，碰撞，下坠，交织在一起。

　　就像年少时的悸动慌乱、辗转反侧，词不达意与纠缠不清。

　　轻轻抿一口，入口那么甜，回味却带着涩，那是他们的初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