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sper Tree》潮弦

2、陆公小记 陆公小记

　　陆公小记
　　陆公，我母亲的父亲。帮助母亲公司里的人进行采购，被尊称为“陆公”。
　　陆公给我们的一贯印象，用苏州话来说是一个很“缩”的人。我曾有年幼时的一段记忆：一株略有瑕疵的君子兰，被陆公的唇枪舌剑砍到了两块钱。总之他是很懂得还价之道的，所以母亲公司里需要些桌椅啦，小电器啦，都由他负责采购。
　　那天家中无人，陆公来陪伴我。斜背了一个黑色的小皮包，走到我面前忽地一拍拉链，口里喊道：“差点，差点！”原来他那小包是一路敞开了过来的，里面又用塑料袋套着些什么。问及那袋白花花的东西，陆公笑答：收据。过了一会儿便在桌边坐下，把收据啦计算机啦采购单啦张张罗列出来放在桌上。我为着作业便到自己房间去，陆公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我做完作业走出来。
　　走到他面前一看，一米长的一张大方桌，几乎被他的一个提包一堆字纸摊满。有些参差不齐的大小纸张是大家写的采购单，红红绿绿的是收据，长长的整齐白纸是□□。陆公数了数一叠厚厚的□□，自言自语道：竟然给了五千啊……我问，那本来应该是多少呢？陆公嘿嘿地笑了，说，应该只有两千多的。我问，为什么要多给呢？陆公道：这□□是假的呀……那人也是为了拉拢生意啊。别人又看不出来，只有来审查的人才看得明白……我问，是假的，不要处罚我们的么？陆公狡黠地笑，指着□□上的一串号码，道，要处罚也是处罚那个人的。
　　我说，经常要整理这么多的单据，真是看了就头大啊。陆公笑得骄傲，他说，你还没看见过，有时候买的东西多了，要用车子来装。一车一车的东西啊，都要去整理出来……陆公年过古稀了，精神总还是很好，也很健谈，说出来的话总是有趣的。有次他帮一个小区买声控灯，砍下极低的价格送过去，管事的人退回来说，东西不好用。陆公也不懂，就拿了灯去找卖家，卖家疑惑着说，苏大那里拿了两百个灯都没有问题的呀……后来又找人教会了陆公如何使用这灯，陆公把灯带回家，自己试了试，结果十个声控灯全都能用。这个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个小区的管事是故意退了的，因为他们想自己去买，从中获利。陆公就拿了灯过去，问，到底是灯的质量问题，还是你们技术问题？管事说，这个灯不好用的，退回去。陆公教了他们如何使用，坚持让他们再试一试。结果拿出灯一试，果真是能用的。管事一看陆公态度坚决，做的事又没有半分过错，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的眼睛，大概也是因为常年的操累而显得肿胀，眼袋沉沉下坠，眼睛深陷。那一双眼睛总让我想起干瘪的核桃，可是两颗乌黑的核仁还总是笑出神气的光来。
　　我听了连称有趣。这些发生在大人之间的事情，比我们整天在学校里只知闷头读书有趣多了呀。陆公摇头道，哪里有趣呀，后来那个人贪污掉了两万块，现在人还失踪着呢……找不回来。
　　在我还是小学的时候，我的外婆就去世了。直到前两年，陆公都一个人住在那条老巷子里，很不方便。我便提出要他搬来住，陆公摇头道，住来你们这里，不自由。我们都知道他一个老人很“烟气”（苏州方言所说寂寞无聊），于是也都赞成他再找个老太太，一起“伴伴热闹”。大概就是一两年前吧，陆公找了个比他小十八岁的老太太，我们都喊“阿姨”的。非但我不肯喊她奶奶，就连爸爸妈妈也不是很认可她。原因是：她总是畏畏缩缩，同她一起出去吃饭啦旅游啦，她也总是一句话不说的。加上她文化水平不高，家里还有个残疾的儿子，大家总觉得陆公和她在一起是累了陆公。大人们总说：不知道陆公看上她哪一点了！好在最近，陆公总算是和这个阿姨疏远一些，重新认识了个充满活力的老太太。现在这位老太太很开朗直爽，也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家中又没有拖累。最关键的是，她是个很热闹的人，很能上台面。
　　然而，陆公眼中的“阿姨”，却全然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
　　那位阿姨的一辈子都很苦。小时候她妈妈每个月领了工资总是很快就用光，从来不顾及孩子的。她是被奶奶养大的。成年以后又嫁给一个穷人，生了一个残疾的儿子。她的男人身体不好，在她五十来岁的时候终于放下妻子孩子，飞上天堂。那一年，她的儿子又和她同时下岗，两人每个月就靠三百块钱过日子。她穷得没有办法，葱也卖过，人家厂里积存下来的衣裤也卖过。陆公说到这里的时候，额头上的纹路深深地皱下去。眉眼尾处，岁月刻下了一对白描的羽翼。他每一皱眉，那对羽翼便沉重地飞扬起来。
　　然而那位阿姨对陆公却很好，每天帮陆公来打扫屋子，烧烧饭什么的，也没要过他一分钱。陆公过意不去，给了她五百块钱，本想让她添两件衣服的。结果过了很久见她仍是身上那一套，陆公便问那钱。阿姨说，家里正好要装防盗门，钱就用掉了。陆公苦笑不得。
　　据陆公所说，阿姨人很老实。对年迈的公公也好，对他也好。只是文化程度低，我们带她出去，她总是拘谨——那也是没办法，毕竟她一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她也知道我们的反对，只是对陆公说，你不要我，我回去好了，只是如果我家里有什么电器坏了，你要帮我修。陆公道，这个当然是会的。就算是陌生人，开口叫我帮忙我也会去帮的。阿姨说，和你呆在一起，至少是见了世面了……大概是为这句话难过，陆公向我复述时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觉得对不起阿姨，所以对于是否要和新认识的老太太深交下去，也总犹豫着。
　　“她太苦了。”陆公说。
　　阿姨所服侍的公公，是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自然是因为这些儿女的不是，才要让阿姨这个苦命媳妇来服侍公公。公公也知道阿姨的好，他有一间小房子，打算死后留给阿姨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来抢，其中一个还把户口迁到了老人那里。那些子女欺负阿姨老实，来同阿姨签合同说把房子卖了。阿姨想着卖了房子自己也能分一点，便签了字。签完了字，这些人还骂她，说她是傻子，回家去抱着死鬼的照片哭好了，气死算了！结果想不开的阿姨真的跑回家号啕大哭，打电话给陆公哽咽着说清一切，陆公也气得骂了一句：你真是个傻子！然后就冲到阿姨家去安慰她。陆公对阿姨说，把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哭了。他让阿姨写了一张声明，宣布先前签下合同是因为受到老人子女的威胁，现在合同作废。陆公让她把声明复印几份，一份留给她的公公，一份给居委会，一份留在自己身上。第二天，这份声明果然起了作用，合同作废了，老人的子女们气愤地骂阿姨：你倒是学乖了！一定是叫那个陆阁里（苏州人对被人不客气的称法）帮你写的！你把他叫来！这回阿姨是真的学乖了，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的权利，谁都不能侵犯的。
　　陆公深深的眼睛里闪动了兴奋的光。他说，居委会和公安局都很帮阿姨的，老人的子女过来，小区里的人都要站出来骂他们的……那个场景，壮观呀……
　　陆公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牙。不是虎牙，那是真正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牙齿。七十多岁的人了，牙齿掉了还只能去补。还是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陆公染过头发，乌黑闪亮的，看上去年轻很多。现在染色渐渐褪去，他的发丝变作了青黑，有些像中国水墨画里乐呵呵的老神仙。发根却已经是雪白的了。
　　陆公的指甲很短，因为常要修理机器。他的大拇指指甲只剩下一半，看上去有些可怕。左手有一个指甲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陆公是个用很多话都说不完的人，所谓小记，只能到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