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六角亭》Quester

2、1A

　　你好？

　　嗯，是我，工程系的大学生。

　　难得来一趟，许久不见，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来这。

　　给杯茶吗？

　　谢谢。

　　今天回家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母校，幼儿园，本来想看看老师。

　　对，完全是一时兴起了，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可能她们早忘了有我这一号人吧。

　　时间吗？时间不赶，教师节假期五个标准单位，够一个小长假了。

　　别的地方没有假期？别的世界来的人说的吗？

　　嗯，你说得对，那我们世界还真是个相当重视尊师的地方。

　　不过我最后也没见到老师。嗯......她们不在幼儿园上班啦，有人退休了，也有去别的地方的。

　　她？她啊，她去一个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啦，去得挺早的，我事先都知道呢。

　　我觉得那里挺适合她的，和书作伴，也比较轻松。

　　哈哈...毕竟总是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明白，再温柔的老师也不是本来就是温柔的老师的。

　　嗯，会理解她也是一个在单位里奔波的普通人，也会是一个爱美的爱打扮爱香水的女性。

　　但以前总觉得她身上很香，不是那种工业香精的味道，是那种、很自然很暖和的，妈妈一样的香味。

　　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还嘴瓢地冲她喊过“妈妈”，哈哈哈，即使是小时候也能感觉到尴尬。

　　她倒是没有为难我，她说老师是不是很好，感觉像妈妈一样？

　　我怎么回答的？我忘啦，或者我可能没有回答吧。

　　但我想我真希望她是我的妈妈。

　　哦！我还记得那时候觉得她长得真漂亮，真好看，是年长一辈人里最好看的！

　　头发只用一个好看的夹子在背后束起来，总是穿长裙，会叫我们唱歌，也会弹琴。

　　后来再在图书馆见面，才发现其实老师没有那么高，她已经得仰头看十几岁的男生了。

　　脸上也会有些斑，嗯，感觉像是整个人缩水了一圈，还添了皱纹，和印象里一直刻着的样子不一样。

　　也会和一群四十上下的女性凑在一起用方言并不那么端庄地聊天。

　　嗯...就感觉，一直相信的东西破碎了一样，挺难受的。

　　也突然懂得了为什么母亲总会说“等你以后大了就知道他们也不过就是一群幼儿园小学的老师而已”。

　　但是，我和老师聊天的时候，她和我说话还是很温柔！就好像我真的“在她眼里依旧是个小孩”一样。

　　虽然她对我的关心内容变啦，变成了成绩，考学，上次还添了一个“谈女朋友没”。

　　哈哈哈哈当然没有了，理工男，可能比较直。

　　嗯，她当然有自己的母亲角色了，她儿子比我要大很多，似乎我还上小学时她的儿子就已经上大学啦。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她儿子的事我一直都只是听说，实际上从没见过。

　　希望都好吧。

　　其他的人？其实我记得都不太清啦，以前总说要把什么什么记牢，毕业典礼的彩排都能哭上半日，后来发现有些东西再没有办法像小时候一样直接的展露出来，甚至都不会产生，怎么表现都似乎显得做作和浮夸，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哭了就哄着你比别人提前一点吃饭啦。

　　而那些总是想记牢，甚至根本不认为会遗忘的东西，还是慢慢地没了。

　　毕业时候一人一个的档案袋里，那些蜡笔涂的画，有六个点的四点底，大概就是留给现在已经遗忘的我们的吧！

　　然后再想想，就好像只剩总是检查我们的手掌和手指甲、穿粉色大褂的保健老师，铁杯子里的热牛奶，夹心有时咸有时甜的饼干，爬梯一点也不杠脚的上铺午睡床，没有跑道的操场上上去容易下来难的彩虹梯，两条秋千锁链之间充当的篮球框。

　　还有带我们打篮球的男老师，最后总是为抢一只球窝成一团跌在地上的小伙伴。

　　这么说起来，好像也不少。

　　不过有个人我真的没忘过。
　　是当时来我们班的实习老师。我猜。

　　具体什么样子，我是不记得，只是感觉不一样得多，现在想来，应该是那种从校园初入岗位，都有的一种锐气，像是还没被千篇一律磨平，总相信可以做出别有一番的特点。

　　她只来了大概很短一段时间，但还不熟悉时我就喜欢坐在她旁边，大概她让我联想到一个“姐姐”的角色。

　　那时候我们有一个小走班兴趣课，是开学前事先选好的，不知道母亲给我选的那个叫什么，总之内容是一些故事诗歌或者科学知识一类的。

　　那天我们讲到“井底之蛙”的故事，这个谁不知道呢，讲井底之蛙眼界的狭隘，讲我们可不能做那个井底之蛙。

　　但，你知道，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我可能从小就有点追根究底的死板味儿，枕头上的图案是兔子坐在弯弯的月亮上，我就会揪着母亲问它为什么在上面，它怎么上去的，上去干什么的，我是不是也能上去。

　　井底之蛙的故事我一样想知道，为什么青蛙会跑到井底，想象那个井壁是什么样的，有多窄，有多滑，到底怎么爬得出去，也想知道那只青蛙哪来的吃的，会不会被淹死，以及路边的井盖为什么会打开，或者如果是家用的水泵又为什么会爬来乌龟。

　　我问坐在我旁边的新来的她：“老师，那个乌龟冲着井下面喊，会不会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她说：“有可能哦。”

　　我继续问：“那乌龟想让青蛙上来，青蛙上不去呢？乌龟不拉一把青蛙吗？”

　　她说：“可能乌龟拉不着青蛙呀，你想，乌龟慢吞吞的，哪有什么力气呢？但是青蛙会跳哦，它可以自己用力跳出来。”

　　“那如果青蛙不肯跳呢老师老师，如果青蛙非要让乌龟拉它，结果乌龟拉不动，它自己也掉下去了怎么办？或者它跟青蛙说话，往下看的时候一不小心滑下去了，那怎么办？”

　　她一定想了想：“那就等另一只乌龟路过，然后把它们拉上去。”

　　“那如果另一只乌龟也掉下去了呢？”

　　“那就再等下一只乌龟。”

　　“如果每一只乌龟都掉下去了呢？”

　　她沉默了很久，我打赌她一定没遇见过这么固执又讨人厌的小孩子。
　　直到我第二次催她回答。

　　“如果是那样，就要等很多乌龟路过，等他们都掉下去，然后慢慢堆起来，像叠罗汉那样，直到堆到井口，就可以让别的青蛙和乌龟不掉进井里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不合理。

　　“那堆在井里的乌龟和青蛙怎么办呢？它们不能出去吗？”

　　“它们出不去了，不然还会有新的乌龟和青蛙掉进去。”

　　“那堆到一半的时候，那么多乌龟堆在下面，新来的乌龟不会觉得挤吗，它可以直接离开，不用掉下去。”

　　“但那么多乌龟在里面，很热闹，有时候热闹很吸引人。”

　　我一定没懂这句话，但我没有继续问“为什么热闹很吸引人”，这会偏离话题。
　　我说：“那乌龟来得那么慢，最底下的乌龟和青蛙要等多久啊。”

　　“很久很久。”

　　“它们要被一直压着吗？”

　　“嗯。”

　　“没有吃的？”

　　“嗯。”

　　“它们会死对吗？”

　　“时间久了就会，”这次她没有沉默太久，“有时候用它们堆砌起来的路是无奈的，但是以后新来的乌龟和青蛙就不会在掉下去了。”

　　“为了让后来的青蛙和乌龟不再掉下去，总需要很多很多先来者被埋在下面。”

　　我想她说这些的时候蒙了一层我碰不着的悲伤。

　　但我终于还是觉得，那只青蛙最开始能自己跳上来就是最好了，可别把乌龟拽下去，也别吸引得别的乌龟掉下去。

　　虽然再后来有没有乌龟掉下去我就不再想知道了。

　　然后那个也许是来实习的老师走了，我没再有过她的消息。

　　其实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也该走了。

　　我想接下来的假期我还得去一趟小学和中学，还有墓园。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