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上）》妙峰山下

23、蝶舞夕阳 蝶舞夕阳灭

　　“两位且慢——”
　　那青衣男子宛如一株翠竹，傲立在双方的烽火之间。
　　“岳少庄主请慢——”
　　岳筱琴见有人误闯，连忙收回白蛇索剑，横眉，冷声道：
　　“阁下是何人？莫非也想试试通灵剑阵？”
　　那青衣男子眉清目秀，先拱手作揖：“小生宋珩，一介书生，不懂刀剑。今日奉淮左陈盟主之命，前来献礼，不巧，见岳少庄主、于帮主失和，小生是来劝和的。”
　　岳筱琴：“宋公子，灵剑山庄与鳄鱼帮，您劝不了，也不必劝，还请公子退避，我岳筱琴不想误伤无辜。”
　　宋珩：“少庄主不听一言，怎知我劝不了？”
　　岳筱琴：“你劝不劝的，我都不会改变主意。鳄鱼帮背信弃义，辱没我灵剑山庄，今日就算拼上我一条命，也要杀通这鳄峦大营！”
　　宋珩：“少庄主不该如此冲动，堂堂灵剑山庄，怎可拱手让人？”
　　岳筱琴惊疑：“你这话是何意？我何时将灵剑山庄拱手让人？！”
　　宋珩：“当日，少庄主为了报仇，与鳄鱼帮结盟，灵剑山庄铸以好刀好剑，奈何鳄鱼帮无法助你复仇，这一遭，少庄主亏了刀剑。今日，少庄主为了雪耻，与鳄鱼帮翻脸，通灵剑阵纵然神奇，可三十六岛主轮番上阵，拖延一两天的，实在容易，届时又绝你水粮，少庄主以为如何？更有甚者，如若芳洲岛主赶至，这一遭，少庄主恐亏了命。如此，灵剑山庄亏了刀剑，又亏了命，与拱手让人有何分别？”
　　岳筱琴语塞：“你……”
　　此人分析的句句在理，岳筱琴无以辩驳。她知道，通灵剑阵纵然强大，但极耗心力，她拼尽全力，能与在场的三十六岛主打成平手，可一旦他们使用车轮战，她就算不被拖死，也会渴死饿死，中途若是辛十七来了，那更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可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更重要的是，她废了七十二舵主的半数，早已惹毛了鱼老大，就算此刻她肯收手，鳄鱼帮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会放过她？
　　岳筱琴正想着，只听耳边响起另一人的声音：
　　“鳄鱼在瓮，灵剑不应掩其锋。速至岛外青旗船，阙城之仇，不日可报。”
　　岳筱琴一惊，抬头望去，众人皆无异样，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有内功高手使用传音入密，独独让她一人听到，再环视一周，竟看不出使功的是谁。
　　再看向青衣男子宋珩，他脸上笑容颇有深意，岳筱琴一下子都明白了，是他们的人！
　　宋珩看着岳筱琴，从她面上的风吹草动，便知她听到了传音，动摇了，笑道：
　　“少庄主以为如何？”
　　岳筱琴犹豫片刻：“也罢！于丰收，你毁弃盟誓，今日便以这半数舵主偿还。我灵剑山庄与鳄鱼帮，从此两清，他日江湖再见，再无瓜葛！”
　　鱼老大见岳筱琴退让，反倒凶狠起来：“你这小妮子，杀了我七十二舵主，这样就想走？”
　　宋珩转身：“于帮主也请慢——”
　　鱼老大见宋珩也想劝他，不以为然：“宋公子，你劝得了她，可劝不了我！鳄峦岛是鳄鱼帮的地盘，岂容这小妮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杀了我七十二舵主，我非得让她血偿！”
　　宋珩：“于帮主，您聪明一世，历练丰富，怎会和年轻的岳庄主犯同样的错误？”
　　鱼老大：“宋公子无需多言，不把灵剑山庄捏死在鳄峦岛上，我对不起死去的舵主兄弟！”
　　宋珩：“就算将鳄鱼帮拱手让人，也在所不惜？”
　　鱼老大：“你这说辞，骗骗这妮子也就罢了，想蒙我？还是嫩了些！这鳄峦岛就是我鳄鱼帮的地盘，让给谁？谁敢取？”
　　宋珩不紧不慢：“现在，确实无人敢取。但……七十二舵主全部死于通灵剑阵之后呢？三十六岛主也被杀伤之后呢？”
　　鱼老大惊：“你，你什么意思？！”
　　宋珩：“啊，于帮主莫要误会，我可是一点功夫都不懂的，我君一盟此次是诚心诚意献礼来了，陈万南陈盟主行事一向磊落，泾渭分明，从不趁机占人便宜。只是今日，连灵剑山庄都出手了，于帮主如何保证，在座的各个帮派，不会乘人之危？”
　　这句话倒是戳中于丰收的心口。他鳄鱼帮是甘昱若第一恶帮，劫船，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俗话说人以类聚，他结交的这些帮派，大多也是些黑心的狠角色，若死了七十二舵主，再伤了三十六岛主，这帮家伙跳起来黑吃黑，也不是不可能。
　　鱼老大想着，又怒又惧，厉声道：
　　“芳洲岛主辛十七，一套莲花鞭法，东海无人能敌，他在，谁敢取？”
　　那些个企图伺机而动的小帮小派，一听辛十七的名号，很是忌惮，面色收敛了几分。
　　宋珩一笑：“是是是，于帮主所言极是，辛岛主的威名，不止在东海，在甘昱若，就是在整个中原也是很响亮的。可于帮主也该记得，辛十七答应做这岛主，不是忠于帮主您，也不是忠于鳄鱼帮，而是忠于……芳洲岛。”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这是何意？难不成鳄鱼帮支使不动这芳洲岛主？
　　鱼老大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一方面担心，大营里这些个小帮小派，若知晓他无法完全驱使辛十七，等三十六岛主七十二舵主实力大损，十有八九会窜出来黑吃黑，另一方面，他也惊疑，这粮帮派来的宋珩，竟知道他与辛十七之间的微妙？
　　一旁的石秀姑见机：“鱼老大英明，庆典大喜，实在是以和为贵。”说着，凑近鱼老大的耳边，低声道，“他们手里都是绝世好剑，我们的普通刀剑拼不过，万一辛十七不肯来，只有两败俱伤，这盐粮两帮的人都在，到头来给他们坐收渔翁之利，帮主，不值啊！”
　　鱼老大听完，思考良久，终故作镇静：“也好，芳洲岛主性情高傲冷清，久居芳洲不出，今日这等小事，还不劳他挥鞭。今次我听宋公子的劝，岳筱琴，你走吧！”
　　宋珩笑呵呵作了一揖：“于帮主大人大量，小生谢帮主收手！”
　　岳筱琴深深望了宋珩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人掐准了于丰收无法完全驱使辛十七，类似的隐情他显然知道不少，这么看来，方才的传音，似乎也是可信的。
　　这样想着，岳筱琴领着灵剑山庄一行转身离去。
　　石秀姑见岳筱琴离开，又看向宋珩，此时宋珩已取出腰间短笛，在手中细细把玩，遂道：
　　“鱼老大，我去盯着这妮子，免得她又在岛上惹什么乱子。”
　　鱼老大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也罢，秀姑你受累了，去吧！”
　　角落里的阳春看着宋珩，这个人丝毫不懂刀剑，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挡住了灵剑山庄的剑，扼住了鳄鱼帮的利齿，方才还血气笼罩的大营，他寥寥数语，竟一一化解。
　　好聪明的人！
　　这样的聪明，她见过的人里，只有一人可与之相抗——那个病者，病榻之上，指点江山。
　　聪明的人只会被更聪明的人驱遣，宋珩是替萧昱而来！
　　宋珩：“既然两相无事，于帮主，我可得献上君一盟之礼了！”
　　鱼老大有些意兴阑珊：“你自便吧！”
　　宋珩：“那好，还请帮主和各位宾客随我移驾营外广场。”

　　众人跟着出营去。
　　只见广场正中临时搭一高台，台上有一三人多高的物什，用红布盖着。
　　宋珩笑着走上台去，大声说道：“大家请看！”
　　说罢，一把揭去红布。
　　霎时间，人群沸腾了——
　　“好美啊，那是什么？是蝴蝶吗？”
　　“看上去是蝴蝶啊，活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蝴蝶啊！”
　　“好多蝴蝶啊，这么大的水晶罩子，得亏是君一盟啊，有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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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老大刚被岳筱琴一闹，本已失掉兴致，见到这粮帮献礼，却是喜不自胜。
　　只见那巨大的水晶罩子里，成千上万只蝴蝶有序翩飞，有些大如手掌，有些小如铜钱，橙色，蓝色，黄色，紫色，五光十色，条纹，斑点，净色，形态各异，让人目不暇接。
　　有道是，缤纷络绎，五色焕然，须翅翩翩，迷离万千！
　　鱼老大大笑：“宋公子，陈盟主费心了，这么些好看的活物，运到我鳄峦岛来真是不容易，我蛇嘴鱼先谢过，哈哈！”
　　宋珩：“于帮主言重了，鳄鱼帮帮会庆典，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啊，陈盟主很是重视，本来准备了不少珠宝玉石，又恐与他人的献礼相撞，想了许久，又寻了许久，总算从滇南蝴蝶泉寻得这‘蝶舞’，还望于帮主笑纳啊！”
　　鱼老大笑：“陈盟主客气了，宋公子也客气了，君一盟的礼，我自然欢迎，说回来，珠宝玉石美则美矣，到底是死物，这‘蝶舞’倒是鲜活得很，漂亮得很，我喜欢，喜欢！”
　　宋珩：“于帮主喜欢就好，这鲜活的美丽可不比珠宝玉石便宜，据小生所知，这里面不乏极珍贵极美丽的品种，有的蝶，一只便价值连城啊。”
　　“哦？”鱼老大来了兴致，朝水晶罩子走近几步，“宋公子不妨说一说？”
　　宋珩站在一旁，以短笛指向一只蓝色蝴蝶：“比方说这一只，名叫蓝闪蝶，你看它的翅膀，大而绚丽，飞舞时就像闪着蓝色的光芒，是西域的珍贵品种。”
　　鱼老大与众人皆惊叹：“确实美，好像一团蓝色的幻影啊！”
　　宋珩又指向一只黑蝶：“这一只是红带袖蝶，也是西域品种，你看它，翅膀红黑相间，红色的部分，像不像两只袖子？”
　　鱼老大笑：“宋公子这一说，倒是形象得很。”说着又被一只五光十色的蝶吸引了，“宋公子，这一只发光的又是什么品种？”
　　宋珩看了一眼：“于帮主果然有眼光，这是极其罕见的多尾凤蛾。”
　　鱼老大：“真是神奇啊，这翅膀亮得跟彩虹似的，放进帐子那就是会飞的小彩灯啊！”
　　宋珩笑：“哈哈，小生可得提醒鱼老大，这多尾凤蛾，帐子里可万万放不得！多尾凤蛾是世上最美最毒的蛾，你看它的翅膀，如同七彩阳光，可越是美艳的部位，毒性就越强，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太阳毒蛾。”
　　鱼老大听得一怔，却是欢喜得很：“妙啊！妙啊！这世上极美之物，本来就是危险的居多，这太阳毒蛾，毒得好，毒得珍贵哇！”
　　众人听着，也一起笑了。
　　如此美物面前，方才的杀戮早已抛诸脑后。
　　这君一盟的献礼，果然不流于凡俗，世上有人不爱珠宝玉石，可没有人不爱美的事物，何况这些个美到极致的活物，再世俗的恶徒，也不禁被吸引了，大家纷纷挤上前去张望。
　　宋珩退后几步，取出腰间短笛，大声说道：“帮主，宾客们，大家只管靠近些，接下来我吹一曲‘蝴蝶令’，会有更多的精彩。”
　　众人闻言，挤得更厉害了，不多时，就将水晶罩子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的阳春，听宋珩说出“蝴蝶令”三个字，已是心惊肉跳。
　　那一夜的密报——“明日日落，粮帮献礼，蝴蝶令起，务必撤离。”
　　宋珩是替萧昱而来！
　　这一曲蝴蝶令就是动手的讯号！
　　阳春抵抗着蜂拥的人潮，拼命向外突破，可惜——
　　为时已晚。
　　笛声已响。
　　笛声悠扬，喧闹声戛然而止，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阳春回头望了一眼，仿佛看见了这一生最美的画面——
　　成千上万的蝴蝶跟随着笛声，自由翩飞，井然有序，绚烂的余晖下，婉转的笛声里，那些蝴蝶像是有灵性一般，排成规整的队形，又随着笛声变换队形。
　　不见蝶舞谁肯信，幢影幡盖蝶庄严？
　　真是，美之极，美之至！
　　那一刻，阳春几乎忘记了，这曲蝴蝶令是死亡的号角，她短短十三年的生命里，见过落英镇的落英，以为那便是美的极致，今日见到这一幕，才知何为美得鲜活，美得极致！
　　“阳姐姐！阳姐姐！”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阳春回过神来，逆着人潮，看见一个少年。
　　那个小小的少年，胡乱披着她的新衣，跌得一身泥泞，正朝着广场奔来。
　　爱苇？！
　　他怎么回来了？！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这个美丽的陷阱奔来。阳春一怔，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再顾不得人群拥挤的痛苦，拼了命的往外挤去。
　　被踩了鞋，被撞了肘，被撕了袖……
　　被扯了头发，被夹了脸颊，被踢了肚子……
　　她终于挤了出来，满头乱发，一脸花乱，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
　　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朝着那个小人儿就奔去，如同疯了一样。
　　“小少爷——快走啊！”
　　她一边跑一边喊，喊得撕心裂肺。
　　爱苇思恋阳春，在林子久等不得，以为她遇到了麻烦，着急回来寻她。见她呼唤，只道是让自己跑快些，于是不转身，更不停步，直奔过来。
　　“爱苇——快走开啊！快离开这里啊——”
　　阳春拼命跑着喊着，眼泪几乎洗净了脸上泥污。
　　那是一种怎样焦灼又怎样绝望的眼神？
　　她身后是个巨大的美丽的陷阱，她感觉到，这个陷阱正一点一点吞噬着人群，尽管这些人还未意识到。这些美到极致的蝴蝶，终将吞噬所有人，包括她，包括这个少年，就像那些美到极致的落花，是如何吞噬她的母亲……
　　触到爱苇的那一刻，“砰”一声巨响，阳春拉着爱苇飞了出去。
　　触地一瞬，沉闷的剧痛席卷了全身。
　　半晌，当她睁开眼睛，她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漫天霞光，漫天彩蝶。
　　那些彩蝶逃出了水晶罩子，飞舞着，想去追赶消逝的太阳。
　　她揉了揉眼睛，撑着地，直起身来，才知自己错了——
　　她错了。美丽的陷阱不是一点点吞噬人群的。
　　蝴蝶不会吃人，吃人的是老鹰，鹰的绞杀从来都是果断狠决的。
　　一招毙命，说的就是现在——
　　广场上的一切，随着那声炸药的巨响，早已灰飞烟灭。
　　阳春愣住了。
　　她从没料到，这场绞杀，是如此干净，干净得连骨灰都不剩。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随即，首先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竟是那几个死于通灵剑阵的舵主，她竟觉他们的幸运，好歹留下了尸体，或者身体的一部分……
　　“啊——”
　　一阵痛苦的叫声刺破了她的耳膜。
　　一回头，只见一只青羽箭，已没入少年小小的心口。
　　阳春愣住了。
　　“阳姐姐……阳……我……好疼……疼……”
　　少年的小脸因痛苦蹙成一团，他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挂着晶莹的泪珠。
　　阳春愣了。
　　她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是做梦吗
　　我是在做梦吗？
　　她望着箭头处渗出的鲜血，半晌，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她木然地给爱苇压住伤口，喃喃念着：
　　“小少爷不疼，小少爷不疼……快叫醒我，快叫醒我……”
　　又有几支青羽箭飞了过来，结结实实刺入少年的身体。
　　这一下，连呻吟都没有了。
　　阳春怔了一下，终于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