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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诞夜 她伸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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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寒风吹过元老院前的广场,不少男人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淑女们则尽可能优雅的把披肩裹紧一点,暗自懊恼自己为了裙摆上华丽的流苏而穿了这条不保暖的裙子。尽管隔几米就有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炉,寒风还是从缝隙里穿过,侵袭绅士们的领口和淑女们的裙摆。偶尔能听见贵族们小声交谈,伴随着淑女们或羞怯或兴奋的轻笑。广场上灯火通明,产自中州的琉璃灯被摆了出来,悬挂的灯盏之间串连着银铃和发着光的宝石。暖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街道,在远处化为星星点点。
平日里孤寂的钟楼经过装饰后也多了一层炫目的光,此时,指针显示离十二点还有一分钟。副卫长轻声提醒我:“卫长,可以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金色的长弓。长弓上花纹繁复,水晶和银丝镶嵌,一如这些贵族们的衣着——幸好一年也只有这一次。箭的尾羽据说是从天空女神的裙摆上落下的羽毛,不过精灵并不信仰天空女神,看不出除了华丽之外它有什么特殊之处。箭尖涂抹了一种鱼油,让它在寒风中也能多烧一会儿。泽维尔简单的施法点燃了箭尖,把箭递给我。我搭上弓,看着一格一格跳动的秒针,瞄准了元老院门口的火炬。女神的雕像托着火炬,沉默的看着在寒风中坚守风度的贵族们。二十秒。
我在这个时候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玛格达也在。这倒并不意外,新年的倒计时绝大多数贵族都会到场。
此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我所在的高台上,我收回目光,最后调整了状态。秒针咔哒一声归位,我手中的箭应声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绚丽的痕迹,随即点燃了火炬。广场上的人们欢呼起来,向身边的人道新年快乐。
我沉默的收回弓,几不可闻的念了一个名字。
亚妲。
广场上奏响了圆舞曲,卫兵们也早就准备好了麦酒准备痛饮一场。
“人类的新年真热闹啊,泽维尔我们到下面去吧,要是有哪个小妞让我往下拉一拉她的领口······”
“闭嘴!”
副卫长举着两杯酒向我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嚷嚷:“阿尔米纳斯大人,新年快乐啊,来跟我们喝一杯吧!今夜的凡瑟尔不醉不归!”
精灵倒不是不能喝酒,白星就很喜欢欧灵酿的苏打甜酒。但是喝酒会让射箭的手不稳,所以平时没人见过我喝酒。我又往广场上看了一眼,玛格达接过萨坎子爵递给她的酒。
既然是新年,火炬也已经点燃,喝一杯也无妨。我对副卫长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酒。
黑影好像终于破开了泽维尔的禁言:“泽维尔你@#¥%*@&,还不赶快下去,不是说新年第一天小妞们不会拒绝你递过来的酒吗,灌醉一个、两个带回去扒开······”声音戛然而止。
听闻这位黑影先生是活了很久的魔王,这份对生活的热情好像丝毫没有减退。
除了这位年龄不详的魔王和传说中的圣女之外,我应该是凡尔赛最年长的人。精灵的寿命原本就比人类漫长的多,外表也不会衰老。我已经二百二十多岁了。对于活的太久的人来说,贵族们的恭维,淑女们的倾慕,舞会上的衣香鬓影,都没有什么意义。
精灵寿命长但不热衷于繁衍后代,族群一直不大。精灵信仰自然,族群隐居在遥远的山林中。很多父母在孩子出生后就各自游历,把孩子扔在族群里养,几十年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对大多数精灵来说,陪伴他长大的长老才是亲人。
长老已经记不得他多少岁了,几百岁的精灵依然是年轻的模样,精灵又以美貌著称,唯有他身上历经时光沉淀的温润气质,让我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是可以信赖的长者。他喜欢在溪水边弹竖琴,云歌的竖琴弹得很好,却没有他那种让音乐随着溪水流淌的自然的美。他会慢慢的讲述他从前的经历,从中州大陆的丝绸讲到狮心公国的骑士团。长久的岁月积累下的智慧通过这种方式在精灵中流传,不过大多数精灵更愿意自己去冒险获得这些见闻与智慧。漫长的生命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专注于某一件事,所以精灵在艺术、魔法等方面上的造诣远超过人类。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花在自己的弓箭上,也借此才成为卫兵队长。尽管元老院的卫兵队没有什么实战的机会——他们也不舍得派精灵上战场。
我在大约五十岁的时候离开族群,四处游荡,去过很多地方,大约四十年前来到了凡尔赛。凡尔赛是个特别的城市,人类、欧灵、精灵混居,元老院和市议会分管贵族和平民。作为独立的城邦,以四大家族为首的贵族们背后是各方势力的交融。
精灵并不是喜欢定居的种族,贵族们为了留住精灵,会为精灵提供最好的条件。只有最有权势和财富的四大家族才拥有精灵。精灵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每个精灵留下的理由各不相同。白星与萨坎家的前人有深厚的友谊,为朋友守护萨坎;云歌乐于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中周旋,娱乐至上;月柳则喜欢去贫民窟打架——这是我偶然知道的,虽然他喜欢找我打架,但我是个弓手,他于是经常去贫民窟找乐子。
乔卡瑟尔家很尊敬我,我在来凡尔赛不久后加入了乔卡瑟尔,那时老公爵还是个孩子。蒂拉嫁给他之后,他对蒂拉很好。几年前老公爵去世了,冈萨洛也太年轻,蒂拉于是成为了凡尔赛唯一的女爵。丈夫的离世让她伤心欲绝——特别是在发现他还有一个私生女的时候。老公爵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让她善待琳娜。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未免太残忍。撑起一个庞大的家族着实不易,她越来越沉默威严,再也找不见当初天真活泼的影子。她在勉力支撑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说一说她的痛苦——她对我有一点小女孩式的依赖,毕竟我是唯一能听她诉诉苦的人了。其实她更需要几个年轻的朋友,让苦闷的生活不至于无法忍受,可惜大多数女孩对女爵毕恭毕敬却没兴趣听她诉苦——年轻的淑女们每天忙于准备发式、搭配饰品和裙子,在舞会上打探情报或是物色未来的丈夫。冈萨洛少爷嘴巴很毒,比淑女们还热衷于扣子的样式和袍子上的花纹,每天追着警备队那可爱的孩子。女爵是不放心把家族交给他的,可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她总不能指望私生女。而琳娜小姐也只是个倔强的孩子而已。她其实很怕女爵,但是不肯对她低头。乔卡瑟尔家的前途无疑是艰辛的,作为四大家族之一,靠女爵一个人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然而精灵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发言权,精灵也不适合参政,因为我们不明白贵族们每天虚与委蛇的争夺一些迟早会失去的东西有什么乐趣。精灵往往是家族强盛的象征,女爵也对我说过,只要我还在,乔卡瑟尔还不至于在她手上败落。
即使家族衰落,精灵也不会转而投身新的家族——这对骄傲的精灵来说是侮辱。我曾经只想在凡尔赛停留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就这么待了三十多年。
因为我遇到了亚妲。
我取下金色的长弓,法师点燃了箭尖,把箭递给我。我搭上弓,沉默的看着一格一格跳动的秒针,瞄准了元老院门口的火炬。
二十秒。
我在这个时候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种清澈的蓝让我想起随着长老的音乐跃动的溪水。我走下高台的时候,蓝眼睛的女孩提着裙子向我走来。虽然尽力维持着淑女的端庄,但是脚步的频率还是暴露了她的兴奋。
“您好,阿尔米纳斯,我叫亚妲。亚妲·卡利亚。”
我对她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忍不住开口:“您的那一箭······就如同太阳神一般耀眼,我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脸上泛红,却向我伸出了手。
我轻轻的搭上她的手,笑着说:“乐意之至,这位美丽的淑女。”她并不是个多么好的舞伴,可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的是无比的宁静和安稳,就像回到族群中,那位已故的长老还在溪水边弹琴。
我射出那一箭时无数人都在看着我,而只有她红着脸邀请我跳舞。
亚妲其实不喜欢舞会,因为舞会上的一双双眼睛都像是在窥探。她喜欢穿着布料柔软的及膝裙和软底鞋在草地上散步。我的住所后面有一大片花田,她很喜欢在里面散步,偶尔摘下几枝玫瑰插到房间的花瓶里。
她在花田中热烈的亲吻我,唇齿间带着凡瑟尔玫瑰的清香。
后来,我让人在花田边缘挖掘出一条小溪,连同着城外的河,她就经常脱掉鞋袜踩着溪水中的石头。我只好牵着她的手防止她滑倒。
亚妲的父母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女儿会嫁给一个精灵,可是在他们阻止之前,亚妲已经搬到了我的房子里。精灵和人类的结合没有法律效应,亚妲用这种方式展现了她的决心。她的父母不赞成不是没有道理的。人类和精灵相爱的例子并不是没有,可是当人类垂垂老矣,精灵还是年轻的模样。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曾问过亚妲。亚妲笑着说:“要是我变成了老太婆,那就不让你看见,躲起来偷偷死去。我不想离开你,但是我希望你永远记得年轻的我。”
我没有来得及看到亚妲白发苍苍的样子。在她最后的时光里,她会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让我抱着她去花田里坐一会儿,在她昏昏欲睡时把她抱回床上。
我想,即使她白发苍苍,我也愿意拉着她的手,带她在小溪边慢慢的走,阳光洒落的时候,她还能对我微笑。
我留在了凡瑟尔。
亚妲病重的那段时间,乔卡瑟尔家帮了我很多忙,我答应作为家族的精灵留下来。我仍然住在原来的地方,独自照料花田。
思绪拉回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广场上的人群中。玛格达看见了我,对我施礼。她身上有一点亡妻的影子,但玛格达不是亚妲。
“愿您从过去的痛苦中走出来,您的妻子······一直与您同在。”
巴里斯·萨坎在不远处看着玛格达,他仍然满脸严肃,不过不断握紧书脊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紧张。玛格达说会在新年答复他的求婚,看着她的背影,应该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