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昆仑琼华派弟子玄霄凡心入魔,罪孽深重,初囚于东海漩涡最深之处听候发落。五百年过去,仍未脱身魔障,行止处处蔑视天条,不见悔心。
上天好生,终未取其性命,下旨毁去随身灵剑羲和,剔净一身仙修,又遣神使送入鬼界,令其明生死祸福、知从违顺逆。
云天青早早听遁入轮回的同门说起此事,当日见了这位久未谋面的师兄,并没有特别惊讶。
踏进无常殿,室中并无拘束行动的锁链玄冰,灯中火柱也不再是噬心的阳炎,玄霄孤立殿内,红发鲜艳,表情凶狠,盯住云天青时充满了刺骨敌意。
没有多余的闲话,云天青站到玄霄面前,在他沉重的鼻息中缓缓低下头。
“对不起。”
直到挥舞的双手如同灌铅,玄霄终于停下动作,喘着气靠向身后朱红墙柱。
自幽暗海底初见天日,他首次舒筋健体就是对云天青一顿暴打。虽然以自己四肢困乏告终,却也砸断了此人两根肋骨、几颗牙齿,左眼充血肿胀,胸腹布满鞋印,小腿还有足尖踢过的零散淤青。
好笑的是,当他羲和在握的时候,对云天青根本不屑一顾。一旦他什么都没有,唯一得以表达自我的方式便是小孩打架那样张牙舞爪、拳打脚踢。
见玄霄不再动作,云天青挣扎着站直身体。破裂的骨头刮擦肺腑,剧烈疼痛让他呼吸困难,鼻梁被一拳错位,血滴滴答答地淌,他想起若是血污了这地破砖,少不了要听差吏们啰嗦半宿,忙忙扯起衣袖捂了半张脸。
杀了我。这个时候玄霄说。云天青,如果你当真对我心存悔意,那就快快杀了我。
师兄就这么不愿遵循天道?云天青欲言又止。
除非我脱胎换骨――除非我再世为人。玄霄恨恨瞪着他。
云天青不再应声,待流血稍止,方向高座静观的秦广王躬身。
玄霄师兄固执已极,窥不得,更不愿谛观万物缘机。他垂眸说。恳请大人,让我领他去好么。
一口气能解决两只烫手山芋,云天青的请求几乎毫不费力就得到了秦广王应允。甚至直到天庭再次遣人问审玄霄之前,他们都可以不受拘管,自由来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云天青快手快脚地借了便船,同相识的近邻左右道声回见,带着玄霄从拘魂司马不停蹄呼啸到放逐渊的渡河,不管人家同不同意,拎着玄霄的衣领往小竹筏上一丢,自己亦解缆入船,又眼疾手快地一竿子撑远了河沿。
那日顺风顺水,云天青的竹篙也点得飞快,不过一二篙便渐远冥土,三篙下去已漂至中流。头顶白雾漫空,足下黄泉水深,两人一舟如蚁乘枯叶,其势倒是披云破雾,疾行于飞。不移时,已渡入人间地界。
直到此时,云天青才掬水拭净口鼻血迹,又一拍脑袋,状若无事发生地蹲到玄霄跟前。
放逐渊上撑船的韩北旷老弟,前日里公务之便摆去酆都一趟,回来夸谈人间秋意正爽,碧云天黄叶地,我羡慕得紧,不甘这么望梅生津,总想跳出井底饱览一番。
可一人来去,还是少些趣味。他啰啰嗦嗦地。师兄,难得你来了,左右无事,不如这便成行去也。
别说跟他走,玄霄根本不想听这个人在说什么,光看那张脸就无名火起。奈何云天青在他面前谨言寡笑,转脸则一肚子发明,舟行半日仍不见他满口称赞的人间盛景。四面广漫,偶有冥冥细雨,此外再无它物。鳞波上下翻腾之中,玄霄襟前衣摆已然打湿一片,脸色说不上好坏。
不知渡了多久,浮岚疾走如奔,愈有压身之势。此时一篙下去坚而震手。云天青松了口气,又一篙,竹筏行得更急,磕碰暗礁,最后匆匆撞在一处浅滩上。
待竹筏停稳,玄霄拂开眼前水雾,一言不发地绕过云天青,向岸上走去。
雨势渐无,一道苍黄日色穿云而下,不多时雾霭尽净,天地开明。近处山岛绵连,腥风披拂,抬目则岸线曲如张弓,绝无穷极。
衣袍触及水边浮沫,炽盛天光下殊显照人异色。顺着堆浪,又见沙地上枯木也似的细枝朝天埋了半截。玄霄心潮翻滚,不待细想究竟,人已快步上前,将细枝拔出来看了看,赫然是羲和的剑柄。
爱剑的残骸。玄霄握紧五指,身体开始颤抖。当日在归墟,烈焰玄炎随神婢广袖轻挥,顷刻散作蛾火、永堕无明,仙家极刑都没有那一刻来得肝肠尽碎。
云天青沿岸寻了半刻,又在浅海拾到一小块残片,透明晶体里裹着一缕明媚焰色,身体分家也不能阻拦它熠熠生辉。
他于是放入海水洗了洗,把这一小片剑身也还给玄霄。
玄霄慎之又慎地将剑柄与残片纳入怀内,顿了许久,猛然仰脸,睨向那道慈悲投入人世的日光。
等玄霄终于要拔足而去,云天青才状若无事发生地跟上前。
这日两人再未向他处去,择了近山的岩洞各自倚壁歇息,囫囵挪过一晚。
洞内深幽,入夜更是不见五指。云天青靠在洞口,伸手捉风,感受着不存在的寒苦。玄霄更像是化开在虚空里,吐息时急时缓,似乎兀自攥着羲和残枝,却不得见眉目如何。
鬼域的竹筏长篙业已归乡,一路相送的入地之水亦成逐天远浪,他想到自己本是带玄霄闲寻秋色,不曾想刚出渊底就来到伤心之地,又忆起白日被潮水随意抛洒的残剑,广漫而阴沉的东海,师兄刻在眼底的恨意,凡此种种交织脑内,好一阵才坠入黑甜乡去。
第二日,天将明未明时云天青被浪潮涌溢声吵醒,回头看玄霄已不在洞内,心中急跳,连忙走出岩窟,却见眼前凭空多了一处深坑,在寒凉晓色中唁唁地撑阔了口,像是等他再迈一步,好一并吞入坑底。
玄霄袍底袖摆沾满黑沙,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堆旁边。
见云天青面露忧色,他偏了偏头,金眸中满含煞光。
我的坟墓。玄霄脸上浮起奇异的微笑。
云天青垂下眼。他自认为能说会道,融解师兄这般冰冷的人物易如反掌,可是要让他从见日则亡的雪变成向阳而生的花,却比登天还难。
师兄,你本该是。云天青不再看那个沙坑。是个更骄傲的人。
玄霄加深了笑容,隔着一座坟墓的距离,轻蔑地看着云天青。
从前我在意很多事,天青。他捻了一把黑色的沙粒,随意地洒向自己的墓中。仙路难卜,除恶未尽,师长老去,亲朋凋零……而现在,我只关心我自己。
言毕他朝着沙堆一脚踢去。大片沙土滑向坑底,沙中乱石也露出小半,摇摇欲坠地立在坟墓尽头。
上路吧,天青。他的笑慢慢消散。领我参那可笑的生死往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