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情丝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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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虚，大殿内。
一众师兄皆身着银甲，英姿勃发，一时间恍若又回到了七万年前，心底喟叹之余，更多的是激动和欣喜，师父回来了！师父又要带着他们出征了！如今的昆仑虚已与当年无别，七万年前，他们又哪里敢有如此奢望……
众师兄都心神激荡，士气高涨，唯有同样一身银晶甲的司音神君在兀自生着闷气。
云纤同云澜走的翌日，魔族便将一纸战书递上了昆仑虚，师父将师兄们都召了回来，却偏偏不肯带她出征，她都变回司音的模样了，师父还是不肯带她！
她瘪着嘴偷瞄师父一眼，便有些移不开眼，师父亦是换上了往日出征的行头，紫金冠，玄晶甲，皂角靴，威姿凛然，雄武非凡，与当年半分无异，恍若从未沉睡过七万年之久，亦恍若从未离开过昆仑虚……
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又满浸欢喜，不禁回想起初上昆仑虚的那一日，初见师父时的情景，可笑她那时年少无知，竟然还将这张不怒自威的俊美容颜当作了小白脸……
墨渊静默的瞧着又望着他出神的小狐狸，心下无奈又好笑，她一连躲了他三日，现下终于是肯正眼瞧他了，只是瞧着这幅神游太虚的小模样，怕是一时半晌都回不了神，微微勾了嘴角，缓声道，“十七，此战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无需你跟着。”
白浅恍然回过神来，心下又别扭了，更别扭了，凭什么带着师兄们却就是不肯带她！负气的撇过头看向一旁，闷闷的执拗道，“不管师父是否准许，十七都是要随在师父左右的！”
墨渊似有若无的挑了下眉，温温缓缓的语气带了点笑意，听起来无奈又纵容，“为师将你的师兄们召回来，是想看看他们这些年可有长进，并非因此战艰难。”
白浅更郁闷了，猛地抬起头看师父，弯眉拧巴成一团，“师父便不想看看十七有没有长进么？”
一众师兄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小声叙旧着，听得小十七又在与师父耍小性子，不禁兴致勃勃的调侃道，“十七啊，你都飞升上神了，可是比师兄们长进多了，哪里还用得着师父看啊！”
白浅不乐意的回头瞪师兄们一眼，又气又委屈的偏头瞅着一旁地上的青石，不自觉的撅了嘴，声音还颇大了几分，“师父若是不带十七，十七便自己去！”
师兄们瞧着小师弟一如七万年前的这幅有趣模样，更是忍不住想逗逗小师弟了～
子阑故作疑惑的问，“十七啊，你今年多少岁来着？”
八师兄拉长了语调好心提醒，“十四万岁～”
大师兄故作深沉的憋着笑，“怎的还越活越回去了，越发的像个离不开师父的小娃娃了～”
五师兄好声好气的笑道，“咱们的小十七啊，还不如小娃娃呢！”
众师兄笑成一团，连连附和着称是。
白浅皱着眉头再睨师兄们一眼，这会儿也没心情同他们计较，且她也不是头一回被师兄这般取笑了，左右现下是在昆仑虚，她本就是师父的小十七，离不得师父也没什么！
墨渊瞥弟子们一眼，想着昆仑虚许久未如此热闹过，便也由着他们闹了，垂眼看着小狐狸，含笑道，“随为师来。”
白浅正被师兄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虽心下还与师父别扭着，却还是紧忙跟上了～
师兄们瞧着师父单独带着小十七走了，一时好奇的也想凑上去瞧瞧，可惜才跟出了两三步，师父却突然回身看向他们。他们急急刹住脚步又往前踉跄了两三步才堪堪站稳，忙不迭的一个一个站得归正，谁也不敢动了。
白浅幸灾乐祸的回头瞅上一眼，心下终于是顺畅了一点，蹦蹦哒哒的去追师父了～
待师父同十七走出了老远，师兄们才各自松了口气。眼瞅着这几日小师弟将师父服侍得极是妥帖的二师兄忍不住替小师弟说了句公道话，“你们许久不回来一趟，一回来便欺负十七，师父待十七视如己出，十七多黏师父一些也是合该的！”
众师兄蓦然一僵，皆有一瞬的怔神，视如己出？这词儿……怎地听着好像有些别扭呢？
……
后山桃林，因着桃林边那块宽敞的空地被长衫翻得无法下脚，师徒二人便挑了一处老树稀疏的空地，隔着十数步远相对而立。
墨渊负着手，眉眼里是淡淡笑意，醇厚的嗓音亦染了笑，“若能在为师手上过了百招，为师便带你同往。”
白浅怔怔的眨眨眼，不乐意的皱了鼻子，“师父未免也太小看十七了！”
话虽如此说着，抬手间却幻出了玉清昆仑扇，师父莫不是当真觉着她修为太差，才不肯带她一道出征？一百招？大师兄七万年前都能在师父手底下过上几百招了，她如今都飞升上神了！师父也太小瞧人了！
夭夭粉霞之中，小狐狸一身银甲亭亭而立，宛若玉树琼花，明明与七万年前一般无二，却又实实在在是不同了，他的小十七，长大了……
他无声的轻叹，缓缓的弯起嘴角，是温厚又柔软的弧度，出口的每一个字仿若都承载着满心的疼惜，还有无言厚重的情意，含着笑意低低慢慢的唤，“白浅上神，请。”
她蓦地心头一滞，好像心尖儿都晃了一晃，忍不住抿着嘴娇羞的笑，师父还是头一回这般唤她呢！白浅上神？唔，被师父这般唤出来真是好听！
她美滋滋展开扇子，欢喜得都要笑出声了，却见师父还在负着手，丝毫没有要幻出轩辕剑的意思！
她心下陡然又倒了一堆瓶瓶罐罐，不自禁的皱了小眉头，卯足了力气便朝师父冲了过去～
霎时风起，却并不凌厉，灼灼花雨纷然，一金一青两道仙泽交汇在一处，看似对立而行，却更似是相辅相成。
她狡黠灵动，翩若惊鸿，他从容温雅，矫若游龙，她手中折扇招来万千花雨，他抬手之间花雨如瀑而立，她玉腕轻挑，削落碎花飞散，手中折扇乍然化做长剑疾然而去，他飞身而起随手招来桃枝为剑直奔她后心，她轻盈转身，扬眉一笑，剑锋错开花枝直向他心口，他笑意温厚，侧身相让，手中花枝挑开剑锋，转身间招招袭近，她不慌不忙，游刃有余，长剑倏而成扇婉转如花……
百招匆匆而过，她未能在师父手底下讨了什么便宜，师父也未能在她手上讨去几分便宜，如此她倒是玩心愈盛，踏花而起，飞身立于树稍之上，下着狠心咬了咬牙，手中折扇横扫之际招来小半片林子的桃花，层层叠叠的席卷着绕在师父周身将师父围了个严实！
唔，待师父振开桃花时，漫天花雨之中再瞧师父的这张小白脸，定是容色更盛～
世人还皆道她是这四海八荒的第一美人，这四海八荒的第一美人明明该是师父才对！
她高高的站在树尖上，美滋滋、眼巴巴、乐不可支的等着瞧繁花霏雨、美人独立的绝美景致，可下头裹在花瓣里半点看不到形容的师父怎的还未振开花瓣，怎地半点反应都没有呢？唔，莫不是，她不小心伤了师父？
她心下骤然一紧，忙提起扇子扫开花障，却不想在她出手的同时，裹着师父的花障猛然飞散开来，熟悉的仙泽并着密密麻麻的桃花瓣铺天盖地的朝她扑过来，她一个晃神的功夫脚下一偏，便直直从树稍上摔了下去，继而落入了温暖又踏实的怀里……
漫天花雨还在密集的落着，拂得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睛紧紧勾着师父的脖颈，埋头躲在师父胸膛里避一避，忍不住郁闷的嘟囔，“师父，你耍赖～”
亏得她狠心摘了这么多的桃花，却没能瞧见花雨里的美人儿，唉，真是可惜！
他垂眼看着缩在怀里的小狐狸，唇畔含着温软的笑，待花雨落得不厉害了才倾身放下她站好，敛了笑意状似端严的问，“可有学到了什么？”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禁骄傲一笑，方自师父脖颈上撤下来的爪子又攀上了师父肩头，微微垫着脚尖伸手去帮师父捡沾在头顶上的桃花瓣，自以为很是有理的道，“兵不厌诈！”
他无言的微微挑了眉心，默然瞧着与七万年前一般无二的小脸，他教了她那许多兵法与阵法，她便只将兵不厌诈学得最好，好到会活学活用，还会钻研创新，以至于那两万年里她的一众师兄们没少吃她的苦头。
他轻轻的勾起嘴角，抬手拈去她发顶的落花，又将青丝间沾的碎花仔细摘尽，拎开搭在肩头的小手，温声嘱咐，“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可掉以轻心。”
她定定的看着师父，见师父说的认真，便也正色的点点头，乖巧的应，“十七记下了，师父放心。”师父淡淡笑了笑，转身便走了，她懵懵的忽闪一下眼睛，蓦地眼睛一亮，忙不迭的追上去，欢喜雀跃的问，“师父是答应带十七一道去了么？！”
他听着她跑过来追他，便顿住脚步欲回身等她。她跑得太快没能刹住脚，一下子便撞在师父背上了。他无奈的蹙了眉，转回身扶她站稳。她这一下实打实的撞在师父的铠甲上，白净的额头红了一小片，鼻子都撞酸了。他抬手覆上她额头揉着，轻责的语气满是疼惜和宠溺，“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一改。”
她心下正欢喜着，傻笑着抬起头看师父，不知是不是方才这一下撞得太狠，鼻尖竟是越来越酸，酸得眼眶都有些酸了。她不自觉抿了抿唇，伸手抱上师父腰间，一下子靠进师父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喃喃的唤，“师父～”
他微怔了怔，抬手将她圈进怀里，一手环在她腰间，一手覆在她背上轻拍着，低低的应，“嗯，师父在。”
她委屈巴巴的撇撇嘴，脑袋在师父肩头蹭一蹭，觉着有些硌，便往师父脖颈上挪了挪，也不说话，只小手越抱越紧，莫名的觉得不安，不舍，许是看到师父穿了这战甲，便不自主的想起七万年前，怕得心底隐隐作痛……
他侧目瞥一眼贴在颈边的小脑袋，不经意的唤，“十七……”
她又往师父怀里蹭了蹭，“嗯？”
他默了默，含笑着应，“没事。”
她撅着小嘴再往师父脖颈里缩一缩，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紧张的抓着师父的手臂，不安的皱着眉头问，“师父，可是此战有什么问题？”
他无声的叹了叹，安抚的拍上小手，淡笑着柔声的应，“此战并不难打，别怕。”
她依旧皱着眉，不放心的再问，“当真？”
他唇畔笑意和缓，温温沉沉的应声，“当真。”
她闷闷的撅着嘴，又耍赖似的靠进师父怀里，抱在师父腰间的爪子挪到背上摩挲着，抬眼瞥了下天色，闷声闷气的嘟囔，“师父～是不是该去九重天点兵了～”
话虽这样问着，手上却抱得更紧了，早知这一战来得如此快，她不该与师父闹别扭才是，白白浪费了三日都没有同师父好好说说话。
他一手环在她背上，一手覆上她后脑，似抚着小娃娃一般，又多了无言的亲昵，拇指压在发丝与颈畔间轻轻的摩挲着，含着笑意低低的应，“不急。”
有风沐过鼻息，有花雨三三两两，一双人儿静静依偎，虽身着冷厉的战甲，看起来却分明是无以言状的柔软，恍若将无边的花海都染了缱绻，恍若要站到地老天荒……
……
天族与魔族交界，二十万天族将士严阵以待。
大帐内，一众弟子领命各自离去，墨渊微微侧身看向夜华，肃声道，“夜华，你领左虞候军为后军，于阵东生地拦截敌军退路，无需强攻，只需围困。”
夜华如今修为尚未恢复，他本不该应允他参与此战，但自他醒后因修为迟迟未恢复，各部多少有些微词，他知他心中介怀，如今暂借此战立威也未尝不可。
夜华抬手施礼，恭谨应声，“是，夜华领命。”
墨渊微微勾了下嘴角，转眸看向小狐狸，“十七……”
白浅上前一步，未等师父后话出口，便先端起弟子礼，乖巧又郑重的道，“师父，十七请命随太子殿下领后军！”
夜华偏头看向白浅，暗沉的眸子里倏而熠熠生辉，他便知道，她还是在乎他的，他便知道，那日她与他说的话，不过是气话罢了……
墨渊会心一笑，声音亦染了淡淡笑意，“好。”他也正有此意。
昨日交手已摸出对方虚实，今日他布下的七阵虽留有生地，却不会用到生地。这三日敌军主帅迟迟未露面，若他所料无错，这场大战应是仲尹蓄意挑起。自神魔大战后，仲尹便元气大伤，如今重名失踪，想来便是他想借此提升修为，再趁战乱之机对他动手。
而仲尹若是将主意打到旁处，便必会助魔军主帅提升修为以拖住他，十七如今的修为即便是应付当年的仲尹亦可抵挡一阵，更莫说如今元气大伤的仲尹，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夜华，想着要让长衫随夜华去，眼下十七要与夜华同往，便再好不过了。
白浅定定的看着师父，心知现下便要领兵离去，却有些挪不动步，心底里无端的不安，无端的不舍，夜华如今修为尚未恢复，她知师父不放心夜华，她亦是不能置夜华于不顾。
她抿了抿唇，牵起嘴角弯出个浅浅的笑让师父放心，决然转身离去，行至帐口又忍不住顿了脚步回望一眼，深深的凝望师父的眉眼，再匆匆转身离去。若是还能如当年一样，随在师父身侧，与师父一道抗敌该多好……
帐帘落下的那一瞬，墨渊不觉蹙了下眉，心中隐隐不安，上次有这般感觉还是若水一战，帐外号角声起，叠风进来唤他，他收敛心神阔步出帐，十七身上有他的护心龙鳞，不会有事的……
……
寸草不生的荒地近乎漫无边际，稀疏零落着将死未死的老树反而更显怪异，战马一路疾行骤然嘶鸣不前，白浅同夜华对望一眼，夜华抬手令后军止步。
白浅虽此生只赴过一次战场，那一次却足以让她终生都无法忘怀。
夜华虽年纪尚轻，大小战事却历过多场。
眼下这种诡异的气氛连身下的战马都焦灼难安，两位将领自是也了然于心。
不过数息压抑的死寂，前方上空乍现耀眼金芒，随之是骇人的吞噬之力席卷而来，恍惚间竟是与东皇钟相差无几，后方兵士被卷至上空朝那团金芒飞去，顷刻间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白浅与夜华几乎同时祭出仙泽将被卷走的兵士拽回，随即飞身而起凌空立于金芒之前数丈远，于前方划下仙障挡住吞噬之力。白浅心知夜华撑不了多久，转头对夜华厉声喝道，“你先走！”
夜华虽已是气血翻涌勉力强撑，此时却断然不会丢下浅浅一人，从前他没能护住素素，如今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下她，他转头看向她，亦是沉声怒喝，“你走！走啊！”
白浅不耐的皱着眉，也不想与他多说，前方仙障有碎裂之象，后方又有士兵被卷起，她手中折扇横将兵士拽回随之又加上一道仙障，余光里却见夜华已是撑不住，半边身子都已朝仙障陷去，她忙施法稳住前方的仙障，疾然飞身去拽夜华，却忽觉背后有飓风袭近，便在她抓上夜华的手臂之时，后心猛然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
两军交站阵前，墨渊方觉察出对方主帅修为大涨，正欲往阵东赶去，猛然一阵心口剧痛，掌心压住胸口之际，嘴角已是逸出殷红，眉心骤敛，十七，等着师父！
叠风惊呼了声，“师父！”慌忙要下马去扶师父，师父却朝他抬手示意，沉肃道，“即刻起，你为三军主帅！”
他恭然行礼应是，抬眼间师父已没了踪影，他心知应是十七与太子殿下出了事，此时也顾不上多想，忙收敛心神，留意阵中战况，开战前师父已将此战变数交代于他，想来师父早已心中有数。
……
夜华应是唤了她一声，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是听不清，她忍着撕裂的痛，强行将夜华拉回，转回身欲将他推离此处，却见远处又袭来一道血光，那血光逼近得太快，她如今重伤之下撑着仙障已是竭力为之，眼看那血光奔向夜华，她已是再分不出多余的力气来帮他抵挡，情急之下便转身护在他身前。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方才那一下更剧烈数倍，她却突然觉得轻松极了，连呕血都觉得呕得痛快，她终于将欠他的都还清了，她亦护下了师父的胞弟……
她拼劲最后的力气强行将夜华推至下方，又祭出全数修为结了仙障护住下方兵士，总要，总要让他们能等到师父来才好……
她身子轻飘飘的往后坠，恍惚间好像看见夜华发疯似的在拍着仙障，好像看到曾经随着她和师父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跪了一地，好像，好像看到师父了……
她模模糊糊的看到师父动了唇，师父是在唤她么？还是在说，等我……
师父又在皱着眉，师父定是担心她了吧？
十七真是没用，又让师父担心了……
她喃喃的念了一声师父，身子陷入漩涡的一瞬间似是被无限的拉长，长到她从见到师父的第一眼看到前方模糊不清的师父，心底里，亦或是元神深处里，有什么东西似是一点一点的变得清晰……
她想要抓住时却已被耀眼的金芒吞没，其实并不痛，亦或许是她身上本就太痛，便也再感受不到旁的痛楚了……
这便是要身归混沌了么？
她能如师父一样再回来么？
师父……
你要照顾好自己……
十七不能再守着你了…………
……
墨渊赶过来时，正好看到小狐狸替夜华挡下那一击，用身体挡下那致命一击……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那金芒之中，却因离得太远而无能为力，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顷刻将他吞没，手中轩辕剑霎时金光太盛，嗡嗡剑鸣之中破风而去，所过之处的枯树皆化为烟尘，浩瀚金芒似都染了寒色，最后剑身自一白衣男子胸膛穿心而过。
轩辕剑回到他手中已是血色淋漓，正如他此刻的心，反手持剑隔空划下，削断那吞噬之力的同时飞身跃入金色漩涡之中，十七，别怕，师父来救你……
……
下方距天族大军数十丈之外，跪在地上的白衣男子胸膛正中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淌着血，苍白如纸的面色盛着狰狞又安宁的笑容，就那般仰头看着那团替他报了血海深仇的金光，笑得越发狰狞，亦越发安宁……
阿姐，小尹终于可以去陪你了……
小尹替你报仇了，你看到了么？
就是那个女人，当初你那么喜欢墨渊，他却从未多看过你一眼，如今他却将那个女人宠得人尽皆知，小尹今日便帮阿姐杀了那个女人，阿姐得不到的东西，旁人又哪里配得到？！！！
可惜，可惜墨渊也死了，可惜他那废物同胞亲弟弟逃过了这一劫，没能让墨渊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万万年的滋味！！！终究还是太便宜他了……
阿姐，小尹要来陪你了，你开心么？
都是小尹没用，竟然过了这么久才能为阿姐报仇，竟然过了这么久，才能来陪阿姐……
阿姐，你看小尹得来的这个宝贝如何？这个宝贝小尹是无意拾来的，是上天赐给小尹的！你看，连这天意都在怜惜阿姐，怜惜小尹……
小尹本是打算用这宝贝杀了墨渊的，但天意又帮了小尹，墨渊竟然要带那个女人和他那个废物弟弟出征！杀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该也让尝尝万万年沉浸在思念和痛苦里是个什么滋味……
该也让他尝尝痛不欲生又偏偏不得不生是个什么滋味！！！
可惜，可惜到底上天还是偏爱他，便如他明明生祭了东皇钟却还能再活着回来，他那废物弟弟亦能活着回来，可阿姐，可小尹的阿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那便让小尹去陪着阿姐吧……
白衣男子伸出手，染了血的白袍此时却显得干净又安宁，如他脸上此刻的笑容，直到身子如冰山瓦解般灰飞烟灭，他脸上的笑容亦未失色……
……
那巨大的金色漩涡将墨渊上神也吞没后，便缓缓淡了色泽，那种骇人的吞噬之力也一并渐淡渐消，那漩涡现出真容，竟是一副丈宽的水墨画卷，若非那画卷两侧各列着四个金光耀耀的大字，与画中素雅的水墨山川太过格格不入，那画便当中与世间最普通的画卷无异，那八个敛着与适才漩涡同样金泽的大字是，“浮生一画，空无妙有。”
夜华半跪在地上呕着血，呕得撕心裂肺，浅浅被吞噬的那一幕便如六百年前素素跳下诛仙台的那一幕，他想撑起身子也随她一道去，若是救不了她，便陪着她一道，可终究还是如六百年前一般，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
从前他护不住她，如今他亦护不住她，那种无力的痛似将他活生生的撕成了碎片，远比当年生祭东皇钟时更痛。若非他执意要随军出征，她便会跟在墨渊身边，若是她跟在墨渊身边，墨渊定会护好她的，到底是他害了她，是他又害了她……
喉头又涌上腥甜，顺着嘴角溢出，脸颊边有湿凉滑落，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念，是错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便做错了……
伽昀和天枢始终一左一右牢牢搀着他们君上，亦牢牢拉着他们君上，君上往那漩涡里挣得太厉害，他们心知君上所想，但又怎能任着君上做傻事，更何况，更何况君上的命是白浅上神用命换回来的，想来，想来白浅上神也不想看到君上做傻事！他们红着眼眶声声喊着君上，眼见君上不省人事，二人对望一眼，天枢带着君上先回九重天疗伤，留下伽昀领军留守。
叠风那边的战事正如师父所料，再辅以师父的精妙阵法，破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适才几乎映了半边天的金芒师兄们都瞧得清楚，眼下各自忙完手头军务碰了面便急急往这边赶。
他们过来时，只见十七与太子殿下领的一万将士跪成一片低低哀泣，却不见十七同太子殿下的身影，亦不见师父的身影，四下并无战乱痕迹，只前方上空悬着一副，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诡异的水墨画卷，那画卷，尤其是两旁的八个金色字迹，明明看着让人心生安宁，却又让人莫名的心中惶恐，亦或是他们本身已是心中惶恐……
伽昀并左虞候军主将迎过来时，师兄们皆是已有猜测……
伽昀言，他们行至此处遭了埋伏，白浅上神护下了他们所有人，自己卷入那法器之中，生死不明……
伽昀言，白浅上神拼死护下了太子殿下，亦护下了天族一万兵士，他们带出来的这一支左虞候军无一伤亡……
伽昀言，墨渊上神斩杀了偷袭之人，而后便随白浅上神入了那法器之内，未留下只言片语……
主将言，那法器便如东皇钟一般，有着骇人的吞噬之力，而在，在吞噬了白浅上神同墨渊上神之后，便现出那幅画的模样……
……
师兄们一如七万年前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对着那画卷给师父行了大礼，默然低泣，亦坚信师父同十七定然会安然无恙的归来！
七万年前师父生祭了东皇钟都能回来，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东皇钟，亦不会有比东皇钟更盛的戾器，师父同十七，一定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情丝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