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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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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初一,晨光熹微,风云寂静。
大学士松府内宅产阁的灯火在亮了一整夜后慢慢熄灭了。
迷梦似的香气笼罩四野,玫丽的紫色突兀地浮现在金陵上空,松宝珠在无数人期盼中终于出生了,产阁外面走动的松府人都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哭声。
产阁内,筋疲力尽汗津津的郑姨娘强撑着一口气等着,秋嬷嬷却是有些惊疑不定,她看了一眼生下来的女娃,又看看郑姨娘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秋婶子。”产阁外夫人的大丫环芸香迎了过来,“郑姨娘还好吧?”
“是芸香啊。”秋嬷嬷露出笑容,又觉得有些意外,“怎么让你一个姑娘过来产阁。”
两家交情不浅,秋嬷嬷一直很喜欢芸香这丫头的,“郑姨娘平安产下一女,你赶紧回去禀告,一会郑姨娘就会搬出来的,你赶紧走别被冲撞了。”
芸香福了福,眼圈一红,“婶子,那我走了。”
秋嬷嬷一走,阁内一高一矮两个接生婆对视一眼,高个子的低声道:“你也闻到了吧?是不是有香味?”
“不要乱说。”矮个子的接生婆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奴从主,咱们得看看老爷夫人是何意。”
说话功夫,她已经擦拭好孩子,随即裹好抱起来走到郑姨娘身前,满脸带笑的,“恭喜您得了一位千金。”
“女儿吗?”
郑姨娘露出笑容,泄了这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一天。
而松府的主人大学士松缙,丑时刚过就坐在书房内等消息,书有点看不下去,就找出宣纸静静心开始作画,画的是岁寒三友,他打算以这幅画来贺儿子出生。
书房内外皆静。
外头的小厮长风一直处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天放亮了,各处动静也有了,听见脚步声他打起精神,不过一看秋嬷嬷的神情就知道结果了。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老爷一直等着呢,您老进去吧。”
一路走来的秋嬷嬷心里不停念佛,此时一见长风滴溜转的眼睛,伸手拍了他一下骂道:“都精的跟猴似的。”
她的婆婆是老爷的奶娘,在府内尤其是老爷这边自然行事随意一些,长风不禀告,她只好独自进去。
松缙的画还差一点就完成来,听见脚步头也不抬,“说吧!”
家里婆婆一直盼着主子有后,秋嬷嬷神情就有些复杂,却不得不说,“恭喜老爷,喜获千金。”
“千金?弄瓦之喜,是个女儿?”
自语着的松缙的手一抖画就毁了,他抬头目光有些呆滞,“不是儿子吗?”
怎么换成女儿了,女儿他府内有一个了。
“老爷,是女儿,母女平安。”秋嬷嬷声音透着无奈,实在是老爷在这事上怎么看都太不靠谱了,一个梦而已就当真了。
“真的是女儿?”松缙心绪凌乱,不过添丁总是喜事,“平安就好,奶娘还好吗?这几天我有时间再去看看她老人家,你去忙吧,让奶娘不要挂心。”
打发走报喜信的秋嬷嬷,想到奶娘一直絮叨的儿子又黄了,把笔一放的松缙以手扶额有点无脸见人。
只是这无脸见人,可都是他自作自受的。
十天前他做个梦,梦里有人给了他一枝兰花,只以为是个儿子。
还没出生的儿子也是儿子,他忍不住四处去炫耀,奶娘那边好说,关键的是隔壁冯御史家里,平日因他府里有四个嗷嗷叫唤的儿子,他眼热久了,得了这个梦还特意去显摆一趟。
兰为君子,你家四个怎么了,以后松家一个贵子顶他四个傻小子。
现在松缙觉得牛皮吹大有点脸疼了,想到冯御史平日说起儿子得意洋洋的样子,头脑一热虚荣心发作的松缙就出了个昏招,他招来管家,“给亲朋好友送信,府内大公子宝珠出生了。”
如宝似珠,这名字松缙做完梦就起了,亲朋好友无人不知。
管家走了,松缙又忙派人去给夫人李氏送信。
正房里繁华似锦,富贵如云,各种摆设无一不精致,门前二米处一扇折叠紫檀屏风上四季正在轮回。
芸香已回来,李氏这时已知道郑姨娘生了个女儿,正与陪嫁洪嬷嬷说话,就听见了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李氏抬头有些意外,这松府一向是风平浪静的,能有什么事值得大丫环失态。
“急急忙忙的做什么?”一见是金子转出来,洪嬷嬷已从小凳子上起来喝呲了一句,这是她的亲孙女,平日还算稳重。
李氏眉目微动,这一等四个丫环各有优点,金子管着她衣物,这般急还真令人好奇。
“夫人恕罪。”
见祖母神色不善,金子也暗悔。
李氏看了一眼洪嬷嬷,然后一笑,“说吧,什么事?”
“夫人,管家已派人给各大府邸报喜说喜获麟儿。”
金子是真的心焦,“夫人,咱府里已经有人知道郑姨娘生的是女孩了,以后一旦露了…。”
“反而是管家的我不对了。”李氏喟叹接了一句。
府内添丁,本来就应该是李氏派人各府送信。
现在信是送了,只是南辕北辙。
“想儿子疯魔了。”李氏懒洋洋的却也不在意,“这点事怎么就沉不住气了,现在你去找接生那两个婆子,看看还有谁知道的都告诫一番,府内那有摆不平的事。”
“是,夫人。”金子忙不迭的走了,看得洪嬷嬷心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她思量着开口,“夫人,这对您也不是坏事,对松家也是好事,等您有了儿子再翻转过来就说是为了招弟才如此这样。”
“招弟?”
洪嬷嬷的话触动了李氏愁肠,她出了会神,随后叹口气,“到了老爷已经是三代单传了,咱们这一枝长辈们寿命…还不长。”
她上面公婆皆无,府内更是人丁稀少,在金陵各大府邸是独树一帜屡屡被人提起,外面不少人都说松家祖辈做过坏事,这是报应到了晚辈身上。
而她当年一同出嫁的,有的已经在给下一辈选亲了,可她的长女宝林才三岁。
想一想,李氏心里真是觉得日子太没意思,“老爷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吧,他应该是心情不好吧。”
洪嬷嬷无话可回。
一时松府风平浪静。
外面却不平静。
街头巷尾有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看见的天空景色。
至于香气,因为这金陵气候温和,春季时被各种花香包围,反而许多人并无察觉。
至于松家的左邻右舍不止一个人在松宝珠出生时听见了乐声缭绕,又没有人能说出是什么曲子,因有松缙之前散布的梦在,不免一个传两两传三都传到皇宫内院去了。
松缙却是茫然,有吗?
皇上的问话,他回答不出来。
等他扭捏了半个月去看宝珠这新出炉的大少爷时,发现梦里见兰花不是自己的臆想。
只是怎么就是个女儿呢?松缙捶胸顿足不解。
有皇帝关注,松宝珠瞬时间成了金陵的话题人物。
有女眷按捺不住好奇,提前跑松府来观光松公子。
李氏被折腾得够呛,不过她是看一次惊一次,这是花神降临?还是花妖临凡?对他们松府是好是坏?
松宝珠满月时,正好松缙四十整岁,府内整整热闹了三天。
松缙的同僚又不能同自己夫人一般抢先观看,好奇心都憋得足足的了,想看看自家夫人不停夸赞的松公子是什么样。
奶娘抱着松宝珠一走进待客的花厅,清蕴的香气扑面而来,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只在心里齐道一声,“真的?”
说实话,对松公子的长相还是相信府内夫人眼光的,只是对体有兰香气,他们真是半信半疑,实在是内宅里新鲜事太多,不外是姨娘争宠,妻妾斗法,各个有奇招。
就说他们自己,当年外地为官也是见识过呈给皇上的瑞祥,真是举不胜举,也假得不能太假了。
见多了,真不太敢确定这松家之事,就怕穿凿附会。
只是也因为见识多,才立刻觉得这香气不同一般。
罗奶娘抱着孩子一个桌子一个桌子的转给大家看,被抱住的松宝珠目光熠熠瞳孔深幽如星,一点不怕生地看着所有人仿佛好奇,又仿佛心里明白。
“这孩子冰肌玉骨果真是不同凡响。”
礼部尚书封平先开口,“就怕这容貌太盛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明亲王目光从松宝珠脸上挪开,他看了看四周的文官武将,然后仿佛辣眼睛一般的摇头,“我以为翩翩浊世佳公子是骗人的呢,原来真有,松缙你这儿子生得好啊!”
“谢王爷夸奖。”松缙抱拳答谢,这位说好听的可太不容易。
不过想到他的德行,就想止住他接下来的嗑,赶紧喊了一嗓子,“冯御史,我儿子你也看过了,有什么意见?”
明亲王不乐意了,白了一眼松缙,他还没说完话呢。
冯御史憋着笑,他立刻起身敬了松缙一杯,“有子万事足,好事不怕晚,老夫承认你这个儿子强。”
不服不行,这个一看就是来历不凡的,别人不信,他作为邻居他是深信不疑的。
说实话,他与夫人都听见了那乐声。
松缙有些意外冯御史如此轻易认输,“好,得冯御史你这一句可太不容易了。”
松缙今日神采飞扬,一反常态,笑声朗朗,儒雅变洒脱,很好的表现出有子万事足的轻狂。
“人生得意当浮一大白。”明亲王不满意被松缙截话,他让下人给松缙把酒满上,然后逼着松缙喝了三杯才罢休。
朝堂大佬们推杯换盏时已心动,琢磨家里那个孩子能匹配这以后如兰似玉的人物。
只是庶子身份有些麻烦,再看看吧!
宴席摆过,松缙头大如斗不知怎么收场,外面说书的都拿来做引子,说得天花乱坠场场爆满。
文人墨客更是笔下生花夸皇上夸太平,不然不会有君子应运而生。
喜得魏皇齐闵生接二连三的赏赐松府,实在是齐家立朝到他才三代,皇上做的是战战兢兢的,不然随时被喷。
结果临老却借了松公子的光,说盛世太平政治清明。
不过有明白的,只觉得这应运的来了,应劫的怕也是有了,魏家天下六十三年了,平静久了,就怕异常,现在异常来了,不见得是好事。
与松缙亲厚的礼部尚书封平,这天下朝后低低的与松缙说了,本来心里就有鬼的松缙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儿子他不怕,只是不是啊!
导致前朝灭亡的女子,据说出生时满室红光,家里人到处炫耀以为是吉兆,结果是妖姬乱国成全了大魏天下。
这个女儿以后会嫁谁?
松缙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