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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战中,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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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冲啊——”
“杀——”
“追!”
急速奔逃了半日多,胡鲁兵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座下剽悍的壮马亦力有不逮,但天朝大军的打杀声一直在后方叫嚣,仿佛于耳边不断寸寸逼近,逼得胡鲁散军丝毫不敢停歇。
这一日经过激烈地交战搏杀,又马不停蹄地千里追击,时间已从日中到了日暮,旷野上的残阳褪尽,夜幕如泼墨一般干脆降临。
“驾!木校尉木校尉,校尉大人!入夜了,敌军定疲惫懈怠!我等只要全力追击,定能擒得贼首,夺得头功!驾!”
“哈哈,好!”木壮然亦大喊着回话,只觉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了,兴奋地大吼,“传我命令,全军将士——”
“校尉且慢!”却被人打断。
“嗯?泽演,有何不妥?”
“吾等将士亦长途奔袭,还是休整一番为好。”苏州信现任从七品中游骑将,隶属于正六品的校尉木壮然麾下,这对于从零做起的人已算进阶快速了。
“这……”木壮然踟蹰不定,要说战场上拼杀他不输任何人,但于兵法权谋一道却远不如苏州信,所以他在父亲的暗示下,此一路以来皆有些仰仗苏州信的谋略,此时看苏州信一脸笃定,不由地便信服了。
“好,传令将士们,比邻灵河,安营扎寨,休养生息再行追击!”
“是!校尉大人!”
随着话音,一千多奔袭将士渐渐放缓了速度。
“校尉!此乃我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何以白白放过?”说话之人名叫王心能,同属木壮然之兵将,一直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遂一直支持全力追击,欲尽快做出功绩,他对于莫名受到主将重用的苏州信很是不服。
几人以木壮然为首,驾马行至灵河边。
“泽演说了,将士们累了,要休息休息。”木壮然大大咧咧地说道。
王心能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州信,阴阳怪气道:“哼,某些公子哥娇生惯养的,合该老老实实呆在家中,来战场添什么乱。”
虽无人赞同王心能的话,但亦无人呵斥他,就连木壮然虽同意苏州信的意见,但其实亦不理解。
无法,苏州信解释道:“木校尉,王游骑,吾等只是区区一千军队。”
校尉一般可率一千二百兵,正六品,而游骑将有八百、五百、三百上中下之分。
然苏州信所言非“只有”,而是“只是”。
“我军实力强盛,以少胜多亦是简单,何况胡鲁皆是残兵败将,完全不足为虑。”王心能道。
苏州信摇摇头,“打败前面逃兵非是问题,打败之后才是问题。”
“此话何意?”木壮然、王心能异口同声道。
“胡鲁兵败后四散而逃,我注意了一下,胡鲁王西宾莽往西北,二王子往东北,大将孔剻、孔往正北。而我等向北偏西,胡鲁在北西宾莽定要由西向东移动,与我军相遇最有可能,不定被吾等追击的敌军中即会有胡鲁王!”
众人一听,皆是激奋,有人失声道:“这不就是天赐良机?!”
此子竟然能于混乱的战局中观察到了众敌军的走向,那他不抓住此机会便定有异常,王心能按下心绪,咬牙道:“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苏州信看了看王心能,看来此人尚算可以。
“此番追击,定夷将军于我军西侧,陶赫参将于我军东面,且皆不远,你等想来,他们是何目标?”
王心能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是胡鲁王!”
木壮然不解皱眉,疑惑道:“是又如何,凡事讲究先到先得,我可不怕他们!”
“木兄,一个校尉,一军一千,如何与他等争锋?”
“当真无一点可能?若我军抓了胡鲁王,那亦是大功一件,他等还能杀人抢功不成?”王心能挣扎道。
苏州信叹了口气,压低声量道:“你等可能不知,我就实话说了吧。这定夷洛将军是皇亲,乃保皇派,而陶赫乃镇北大将军陶安逑之子,陶家又与谦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朝中局势本就不明,皇上突然重用抚远侯,而陶将军又安插儿子于大军中,双方明显已是角逐之势,将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如今吾等在军中,如履薄冰,必得处处小心,万不能在情势不明之下卷入两派之争,所以能避则避。”
虽说木壮然是木总兵之子,而木典、苏关堂皆属镇北大军,但这只是名义上的。
待再过一段时间,皇上与谦王之间矛盾爆发,情况进入白热化,双方便会对军权进行抢夺。到那时,如槊山、云杉、耿河此些边境州府上兵甲一方又态度暧昧的将军总兵们,便会成为香饽饽,受到各方招揽,无数的威逼利诱就会全方位袭来。
而眼下,有外夷为敌,军队皆一致对外,表面尚维持和平,私底下却暗波涌动,争功劳、争名声、争民心,甚至如今便已有人与边境州府接触了。
每个人皆为了在这名利场上往上爬而汲汲营营。
当今世道,不论从商为官,不论文臣武将,即使是无辜百姓与稚子,皆无法预料自己的生命会在何时戛然而止,遂众人只能汲汲营营,哪怕不择手段,亦要实现心中所想,只为了不在那个时候还留有遗憾。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几人听了苏州信的话不免深感无力,情绪低落,一时无声。
苏州信见此,安慰道:“大家别丧气,敌军亦非只一个胡鲁王。”
“是了,校尉,他等要抢胡鲁王壮声势,其它的肯定遗落了,我等尚有机会!”王心能振作精神,还劝说木壮然道。
“说的对!我们要怎么做?”木壮然问道。
王心能抿了抿唇,突然抱拳向苏州信施礼,“还望苏游骑赐教。”
王心能此举便是信服了苏州信,并且对以往他的态度道歉。
苏州信大度地笑笑,赶紧扶住他,道:“王游骑言重了。”
木壮然遣人下去安排,只与王、苏二人下马并行,牵马饮灵河水。
灵河虽名河,却窄如一条小溪,但长度很长,贯穿北面草原,且四季不竭,水洌甘美,遂被草原叫做“灵河”。
战马食草饮灵河水,三人亦不拘什么,蹲在灵河边直接捧水,或净面,或润喉。
休整一番,三人移步,升起篝火,围坐一团。
“泽演,你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苏州信整理好自己,开口道:“胡鲁王从西北逐渐往东北胡鲁,正与前方灵河流向相似,沿河而去便于疲军休整,遂我猜测前方十有八九乃胡鲁王。”
“若要避开胡鲁王,我等只能停留或改道。”王心能道。
“不必避开。”苏州信对着两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吾等仍然追在胡鲁王身后,待探到左右有援军,便假作逼人驱赶之势,将之送入两军囊中。”
如此说不定能得益于两军,还不会有微词。
木壮然、王心能面面相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照苏州信所言安排,将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
“我记得前方有一处灵河分岔口,一小股水流会往更东北处汇入一口名叫梳湖的湖泊,我等或可改道去那,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苏州信亦想多挣军功,遂思考了良久,才摸着下巴提议道,又问,“校尉以为如何?”
木壮然从怀中掏出干粮,豪迈地啃了一大口,粗声道:“行,就这么定!”死马当活马医吧。
王心能亦点点头,表示同意。
另一边,槊山外城——彤城
苏关堂带兵支援耿河,留了心腹老将居温于槊山兵府坐镇,如今苏关堂回来,亦是他在接手军务。
“总兵,将士们都安排好了,会好好犒劳他们的。”
“嗯。”
“父亲,既如此便先回府吧,祖父母亲皆等着您呢。”低沉的男音,貌似苏关堂,但比之儒雅尚多了一丝秀气,眉眼飞扬,气质矜傲,然眸光过于成熟收敛,倒显出压抑与阴沉。
此子正是苏关堂的嫡长子——苏州仁,字昭明,年二十六,亦在槊山军效力,之前被留下守家。
苏关堂乃嫡次子,但他的嫡兄年幼时便因病离世了,所以如今便是他当家,双亲、长辈以及兄弟姐妹们,皆由他照顾赡养。
因苏关堂在槊山府经营了几十年,如今亦是统兵一方的从二品总兵了,所以苏家现于槊山府锦环城有了一处大家宅。
彤城是一座小城,军队驻扎便占了大半,而锦环是环抱彤城的一座大城池,亦是槊山府经济繁华之处,驾马刻钟时间便能往来。
军务处理完毕,苏关堂满脸倦容往家去,儿子苏州仁自然随行。
到了苏府门口,众人皆至门口迎接。
“老爷到了!”
“恭迎父亲,父亲一路辛苦了!”一堆人立于一处深宅大院前,抢先说话的乃苏关堂的庶二子,名唤苏州礼,字清琪,年二十有二,玉带华服,容貌明艳不肖父,气质张扬洒脱。
门前尚立着不少人,为首的是苏关堂继室,许氏阶菊,搀扶于两侧的是一端庄妇女与靓丽少女。
左侧乃苏州仁正妻梁氏汀兰,右侧为苏关堂嫡四女子芙。
再后便是两位有头脸的贵妾与其子女,至于苏关堂的兄弟却不会到此迎接。
“老爷……”
苏关堂握住迎上来许氏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对众人吩咐道:“皆回去吧,待晚些再聚。”
众人皆听话行礼,进门往各自的地方走,苏关堂为首,喊住了牵着一三岁男童的少妇,说道:“三儿媳妇,州信征战沙场,你莫担心,只安心照顾好纯儿。”
苏州信娶的乃是云杉知府的嫡女王攸宁,已成亲近四年,育有一子苏兴纯,但从小体弱多病,性子乖巧安静。
“爹放心,儿媳谨听爹的教诲,会照顾好纯儿等夫君归来。”王攸宁王氏是个大家闺秀,容貌姣好,举止得宜,穿戴清新素雅,气质纯净大气。
连带着她养的独子苏兴纯,虽年纪小却显钟灵毓秀,乖巧可爱。
苏州信满意地点点头,“州信此次寻了耿河的童医圣手,为父已带回来,不日便请去为纯儿诊治诊治。”
王氏这才有些动容,盈盈施礼道:“多谢爹!有劳爹费心了。”
苏关堂摆摆手并不在意。
“爹爹!咱们快进屋吧,娘可备了不少好吃的呢!”
苏家子女分而排位,这苏子芙虽行四,但她母亲乃当家主母许氏,而她是现家中唯一的嫡女,遂比其他庶子女尚多一份话语权。
许氏虽未发话,但一直注视着苏关堂的目光中亦满是希冀。
苏关堂将注意力拉回,却亦不能遂她们母女俩的愿,“我刚归家,还是去见老太爷为先。”
“是是,此是应当。”许氏连忙附和应道。
另一边一位娇艳欲滴的美妇人推搡着苏州礼而来,扬声道:“老爷,让州礼随您去吧,昼儿秩儿皆在老太爷那里呢!”
许氏不加掩饰地皱了皱眉。
这黄氏本就因艳若桃杏的相貌得尽苏关堂的宠爱,后又生了苏州礼与苏州义,如今苏州礼子嗣繁茂,苏州义即将成年又才中了举,如此种种让黄氏的地位节节樊升,俨然已为正妻之下的第一贵妾了。
黄氏琼枝虽已是中年妇女,但比之美妮子亦不遑多让,反之多一段风韵妩媚,所以她自认底气十足。
苏关堂扫了黄氏一眼并未多言,只略点头带着苏州礼改道内东院。
苏府总分正院、内院与外院。正院最大,有正堂、后院,乃苏关堂一家所居;内院最小,住了苏府老太爷、苏关堂之父——苏产戎。而外院则是苏关堂的兄弟姐妹们生活起居之所。
苏府占地广,山水皆有,错落有致,用具摆件虽非贵重,但亦精秀,总的来说算是殷实之家。
“你怎的让昼儿秩儿去叨扰老太爷?”路上苏关堂问道。
苏州礼解释道:“爹,孩儿哪能啊!是祖父看昼儿秩儿到了可开蒙之时,所以常接了过去教导。而且爹啊,”苏州礼故作苦口婆心,“如今祖父独自一人,说不定教教孩子倒能开怀些。”
苏产戎老太爷亦是武臣,一生杀伐,妻子早逝,淡薄亲情,到了老年才念起骨肉亲情,但到底心已凉了。
“唉,”苏关堂叹口气,赞同道,“让孩子们闹闹也好。”
忽又忆起什么,苏州礼低声问他爹:“爹,孩儿听闻三弟那个外室有孕啦?”
“只因于外地娶妾才叫外室,纳妾文书乃早早齐备的,那是州信堂堂正正的良妾,你可别到处乱嚼舌根。”
苏州礼嘻嘻一笑道:“哎呀爹,我又不是那等长舌妇人。”
不懂事,苏关堂觑他一眼,心里对他不是那么信任。
“爹!我这也是关心三弟嘛,刚刚爹也说要孩子闹祖父,想来三弟定能得子!”
“你以为像你。”
苏州礼有四子一女,成亲六年可谓求子得子,当然亦与他的风流成性脱不了干系。
“行了行了,快走。”
内院,椿寿堂
苏府虽是苏关堂这个武官当家,却是极具规矩,各阶级等级分明,人人皆要恪守家规。至于外院某些投靠之人,自认身份,亦是端起了架子,不愿落入俗套。
苏关堂进了椿寿堂,堂内已是坐满了人。
“拜见父亲!”苏关堂躬身作礼,又向两边示意,“大姑、三姑安好;姐姐、三弟、四弟、六弟。”
没错,这便是苏家的“三大姑八大姨们”了。
苏老太爷坐于主右,白发苍苍,精神还好,双目倒明亮,自有威势,“关堂有心了,此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嗯,那便好。”
右首一妇人起立,她是苏关堂唯一的姐姐,陈苏氏子丹,拉着苏关堂坐在了主左,“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二弟快先坐下歇歇吧。”
老太爷不喜太多仆从,所以还是出去叫了,才有人为苏关堂倒上热茶。
“听闻州信未回?”
“什么?!没能回来?”苏关堂的三姑刘苏氏一惊一乍地叫道,显然是想岔了。
她身边苏关堂的大姑丁苏氏连忙喝止道:“乱说什么呢!”
“咳咳,三姑不会说话便别说了吧。”此人与苏关堂气质相近,只一股病气挥之不去,乃三老爷苏关培,因苏关堂的亲兄苏关墨早夭,遂与年龄相近的老三关系尤为亲厚。
“关培怎么说话呢,再怎样我等亦是你姑姑。”说话的非刘苏氏,而是丁苏氏。
“行了,都别给关堂找事,我问问情况便放他休息了,你等皆去吧,改日再吃饭。”
老太爷发话,众人无不遵从,只一进来便当了背景板的苏州礼咋呼了几句,后借口接儿子走了。
屏退所有人,只余俩父子对坐。
苏关堂浅浅抿了口茶,这才隐隐松了口气。
“知道你累了,我亦只叮嘱你几句……无论如何,皇位之争不能掺和。”
老太爷在军队混了大半辈子,即使已退出多年,对朝政的敏感度还是比常人强得多。
“父亲多虑了,此种大事我能不知吗?州信只是去建功立业,他有志气,不愿总覆于家族荫蔽之下。”
“唉,州信那孩子是个好的。”老太爷仿佛又忆起自己曾经的意气风发,叹道,但到底已不复年少轻狂时,处事必是慎之又慎的,遂又说道:“只怕是身不由己啊,尤其是在军中……”
站队皇位之争,不是滔天的从龙之功,便是成王败寇的死亡,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任何人皆无法等闲视之,唯看心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