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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仇恨 ...

  •   我原本是一个孤儿,这是父母告诉我的。
      他们说,当他们把我从那个草丛里带出来时,我明显刚刚出生不久,要是他们再晚一点,我就有可能断气了。
      父母给我取名叫千鹤,因为当他们带着我回家后,正在折千纸鹤的姐姐正好折完第一千个,于是我就被赋予了这样一个带着希望的名字。
      姐姐当时是为了生病的哥哥,也是这个家里的长子祈愿,传说折完一千个千纸鹤,神明就会被感动,一切愿望都可以实现。而幸运的是,在这之后,哥哥的病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几个月后就出院了。
      他们说,是我带来了这份奇迹。
      我的家不是很富裕,但是朴实,爸妈有时候很忙,甚至一年都难得见面,但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哥哥姐姐早早考取了很高的学位,常常在家里钻研书本,但是他们不允许我动家里的书。
      是因为这份幸福原本不属于我吗?当他们说要一起出国一趟时,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问他们可不可以快点回来,当妈妈笑着摸着我的头时,才七岁的我并没有发觉,这是最后的温柔。
      当十几天后哥哥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向往常一样开心地扑上去抱着哥哥,又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哥哥身后。
      “哥哥,爸爸妈妈呢?”
      “……”
      我疑惑地抬头。哥哥的表情有点奇怪。
      哥哥突然蹲下来抱住我:“千鹤,他们从来都不是你父母。”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懵了。
      ……
      当我知道父母已经再也回不来后,我没日没夜地哭,闹,乱打乱踢。
      而哥哥,只专注于忙他自己的事。
      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烧毁那些书和一些东西。
      紧接着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哥哥继承了全部的财产,并否定了我的养女身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哥哥变得陌生起来。
      我从不知道我们家的财产会有这么多。当时的我,沉浸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中。你无法想象家人在一瞬间全部失去,唯一的哥哥还变得陌生的感觉。
      我无数次问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却从未回答过我。他只是,利用那笔遗产发展,壮大。而我则被送进了陌生的学校,进行严格的教育。
      后来,在我持续不断的哭泣和追问中,他说,父母遇上了海难,不幸去世了。我哭着点头。
      然而,四五年后,这个说法就出现了漏洞。
      一份报纸。这是我整理要拿去扔掉的旧物时注意到的。这份报纸严重发黄,吸引我的,是那一句“……中途发生爆炸,目前仍无法获得具体伤亡人数……”。这是当初父母出国时的那一艘船。我无比肯定,不仅是因为时间和地点基本一致,更是因为在这一条下面,有笔标记的痕迹。尽管现在早已模糊看不清字,但这足够在我心里掀起巨浪。
      哥哥明明说是海难,为什么报纸上上爆炸?
      当我拿着这份报纸出现在哥哥面前时,哥哥一向稳重的脸上出现了恐慌。
      是的,恐慌。虽然很短,但是我相信我没有看错。
      信任出现了裂痕。
      那一瞬,我回想起来很多事。为什么只有哥哥一个人回来,为什么哥哥要烧毁家里的书,为什么哥哥不承认我的身份,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那天的海难,还有这份发黄的报纸。
      对了……海难,这是在我无数次追问后得到的。
      事情变得清晰起来……哥哥他,隐瞒了真相。
      面对这一切质疑,哥哥只是皱着眉头:“你没有必要知道。”
      这便是坐实了他的隐瞒。我们的关系迅速恶化起来。
      一次又一次,我无数次问着,从最开始的小心地问,到后面的质问,发怒地问。
      “岱宗,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家人吗?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妹妹!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一次争吵中,我再也忍不住吼出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可怕的猜测。
      为什么只有哥哥回来了,为什么他回来后就立刻继承财产,行为反常,为什么他一直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哥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闹够了没有!我再说一次,那天的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少来烦我!”
      ……
      我再也不用“哥哥”称呼他,而是直称其名。
      在我看来,这样不念家人,只念财产的人不配“哥哥”这个词。
      他对我的态度也很恶劣,虽然给我几乎无可挑剔的物质条件,但是却一直在避开我,语气也很恶劣,后来他也几乎没有和我见过面,像是要避开一个麻烦一样。
      没错,我是很麻烦,家人的死仿佛一根刺时刻刺痛着我,看到“哥哥”,我就会想起种种的一切,就会陷入痛苦。我和哥哥的关系从他刚刚回来时有些疏远的“家人”逐渐变成“相看两厌”的陌生人。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是我们和好了?不,怎么可能,我无法忘记他的所作所为。再次见到他时,我们没有了争吵,只是平淡地交流,平淡地表达对彼此的厌恶。
      成年后,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真相。我查阅相关资料,但是很奇怪的,除了那天报纸上的描述,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有关的资料。
      我又想起来当初被烧掉的书。那些我一直没有看过,被岱宗烧毁的东西。
      我依然没有找到。岱宗做的很彻底,现在家里只有一些普通的金融类书,这是哥哥的领域。
      不,我想起来……哥哥原本的专业不是这个。
      于是我从现实入手,拜访了很多人,尝试寻找线索。
      找到岱宗以前的同学后,我顺藤摸瓜接连拜访相关领域的学者,并询问有关我的父母和当初的那起灾难。
      但是只得到了警告,禁止我继续调查的警告。
      这只能让我更加坚信,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秘。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当初那艘船上的其他幸存者。
      那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当年事故发生时,他只是个小孩子。
      而我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船上发生了疑似危机的事,他当时听到了枪声。
      是的,这件事不简单……不是普通的爆炸,更不是什么海难,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之后的几年,我一边追查当年的事,一边发展经济。我用岱宗给的那笔钱发展,然后将其尽数归还。岱宗没说什么,我也没有,这竟近乎成为了默契。
      时间越久,事情也越难调查,真相似是要一点一点淹没于时间。
      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吵大闹,也尝试着重新以新的态度对待岱宗,我的哥哥,但结果并不理想。我自己仍然很清楚——我心中的仇恨没有消退,不是对哥哥,而是对凶手——那个夺走我的家人的凶手。
      现如今,我得到的资料,关于那场灾厄的,只有寥寥几个。那天,船上遭遇了“某种事故”,涉及了枪火,最后导致了爆炸,只有极少数人逃出来,而且大多数是年轻人。一个奇特的现象是,逝者的家属,不是杰出专家,就是极其普通的百姓。而我收到了多次警告,并且大部分都来源不明。
      后来我请人查过,只找到了其中的两个来源。一个是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一个是岱宗。其他的还有部分来自国外,难以查明。
      岱宗突然走了,据说由于辐射导致的恶性肿瘤。那天,我拿着哥哥的遗嘱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他给我的留言很简单:现在,世界上没有知道真相的人了。
      哥哥只给我一小部分资产,其他的,包括他的公司,给了另一个公司接手。不过这些我不在意。
      现在,我唯一的“陌生的亲人”也不在了。
      是的,我也早已注意到了,我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几乎只为了找到真相,被仇恨驱使着活着。
      不过,看起来我不用考虑如果找到了真相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因为,我等不到那天了。
      告诉我的,是一颗漆黑的子弹,从我前胸穿出。那天,我来到了发生灾厄的那片水域附近。
      …………
      睁眼时,我坐在一个靠椅上,与一个奇异的女孩对坐在一个花园的圆顶亭中。
      女孩子把玩着发丝,奇异的紫色让我意识到她可能不是普通人。偏华美的服饰和女孩皎好的面容也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妖精。而我面前的小圆桌上则整齐地摆放这一份曲奇和一套茶具。
      被子弹贯穿的疼痛突兀地浮现。
      此时,我想到了那个传说。一个近期兴起的,少女招待来到神秘花园的客人的传说。
      “请问这里是?”我试探性问着。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我:“这里是我的花园,而且,应该不在你所在的世界哦。”
      “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对吧,这里是幻觉?还是我所经历的都是梦?”我直戳了当地问道。
      死了是不会有幻觉的,那会不会我之前经历的才是幻觉?
      突然我有一点点期待起来,那些灾厄会不会只是幻觉呢。
      眼前奇异的少女歪了歪头:“啊啦,什么展开啊……我还没说完台词呢,总之你是死了,不是幻觉,现在的话……你可以理解成这里是异世界”
      少女微微前倾,伸出的食指在我面前轻轻晃了晃。
      ……
      也就是发生的就是发生了。
      我还有事没有完成,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了?
      “哎,你别这么快丧气啊!”少女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那个,等下,我可以再给你选择哦,你可以重新活下去,保护一个人免于意外死亡一次,或者让一个人死于意外。”
      “那我想让害死我的家人的人……消失。”我毫不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这个……做不到。”
      “为什么,这不是你说的吗?”
      少女低下了头。
      “那个人是已经不在了,还是根本没有这个人?”我追问道。
      “不,不是啦……”少女有点慌乱。
      “那是为什么?或者说,当年的真相是什么?告诉我真相”我直视着少女的眼睛。
      “你想要知道?”少女的眼神有点躲闪。
      “当然。”我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是我一直追寻的东西。
      一个晃神,眼前之景已不再那个梦幻的花园,而是一艘船的甲班上。
      海面并不是很平静,浪花冲击着船身。天空灰蒙蒙的,好在没有降水的迹象。这些对这艘装置齐全的船来说并不是太大的威胁。
      真正造成威胁的,是人。
      有人借小船入侵了,而且人数不少。
      我的身侧传来少女的声音:“这只是再现当初的场景,不要去打扰。”
      短暂的疑惑后,我点了点头。
      也许这是我知道真相的唯一机会了。
      眼前又变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看起来是船舱内。很多人半包围式站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则是我心心念念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姐姐。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那些围着的人,大多数是小孩子。是的,小孩子,仅仅几岁大小,却大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武器。他们很明显是经过战乱的孩子,明明瘦小却紧紧握着枪支。
      还有一些成年人,约莫是头目一类,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看到,最后,孩子们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射向我的父母和姐姐。哥哥,不在这里。
      在我疯狂想要嘶吼冲过去的前一刻,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依然在那花园之中。
      记忆一点点清晰,我却没有了力气。
      良久,少女才开口道:“你的父母死于枪杀,哥哥由于参与和其他人的讨论不在父母的房间,后面利用其他枪支一类进行过伪装,最后被救出来,成为少数幸存者。”
      “你的父母是科学领域的精英,由国家培养,对外界必须隐瞒身份,包括家人。而你的哥哥姐姐则是他们一手培养,类似助手。”
      “你的父母数年前的成果让武器能量的释放达到了新的高度,运用于军事后,第一次使用摧毁的地区,被恐怖分子盯上,他们收集因此事故失去至亲的孩子并加以培养,策划了那场自杀式行动,最后导致了船只爆炸,而因为涉及国家机密和防止民众恐慌,国家压下了这件事。”
      “那些孩子,失去至亲的痛苦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受残酷的训练和高额的死亡率,只是为了给亲人报仇。这一点也被恐怖组织利用。”
      “所以,杀害你家人的人,不是他,而是他们。”
      ……
      我的脑子有点乱。
      不可能的,我的家人都是那么善良美好的人,不可能会剥夺别人的生命的。
      ……他们没有剥夺,只是他们的研究被运用了而已。
      但是的确杀死了好多人。
      但是我的亲人没有错啊,他们追求科学是无罪的。
      ……那些孩子更是无罪。
      不,他们杀了我家人。
      我的家人杀了他们的家人。
      不,没有!
      我还打算向凶手复仇。
      凶手是谁,那些孩子吗?
      那他们也只是复仇,却又要被我复仇?
      那我之后呢?又是谁?
      难道就这样不管了?我的父母家人就这样死了?
      不,我不接受!
      凭什么最重要的人死了我也什么都不能做,凭什么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还要以德报怨!
      他们毁了我的家啊!毁了我们的人生!
      我们也摧毁了他们。
      但他们让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我若还要怜悯,还要原谅,又有谁来弥补这对我们无法挽回的伤害?
      那他们呢?又是谁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不,我相信爸爸妈妈他们没有做这些!
      这不是真相啊!
      我又要怎么办啊,又能怎么办啊!
      ……
      “呜……”
      自己都没察觉般的,我一直低声抽泣压抑着。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来到了我身后,默默拍了拍我,不知她做了什么,我突然又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丧失之前,我仿佛被什么人抱起,带向了远方。
      ……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长大后的我看着小时候的我,看着一切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我只知道,和我不久前看到的东西联系起来之后,我好像明白了许多,明白了许多哥哥“陌生”行为的用意。
      大概不是那样的话,我早就比哥哥更早消失了吧,虽然最后依然是在那一片熟悉而陌生的海岸失去了性命。
      啊,不能这么说吧。
      发呆有点久了呢。
      我放下手中的笔。
      毕竟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神秘的少女也好,长长的梦也好,随着时间流逝,记忆已经有点发黄,但那份心灵的感受却丝毫没有褪色。
      那个曲奇与茶的传说,现在依然流传着,我大概是相信的吧。
      毕竟,我还活着啊。
      当我在医院醒来时,也是吓了很多人一跳吧。
      痛苦也好,迷惘也好,一度也让我失去了生的希望,那段时间,大概是我除了那天之外,离死神最近的距离了。
      又是什么让我支持下来的?大概不重要了吧,一直活在七岁那天的我,被迫从自己的壳里撕裂出来。原本,当年的我们是有更好的选择的,也是我一次选择了糟糕的选项。希望,让任性的我活下来这个选择会是个好选项吧。
      我看着笔下的文字出神。
      哥哥最后的那封信依然摆在我的书桌一侧。哥哥,我知道真相了,但是我也不会去复仇了。
      就在几天前,就在几天前,我还遇到了他们的邀请——是的,他们,那群孤儿,不过现在已经和我一样是个老头老太太了。
      他们既不是找我麻烦的,也不算找我道歉的——毕竟谁都有错,又谁都没错,只是一个历史的小水花罢了。
      笔滚动了几下停下来,我拿开笔,让其下的字迹显露。
      “千鹤,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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