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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岳应复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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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欲晓,晨雾弥漫,储国申丘的街上,行人尚不多。大都是为生活行走的质朴商贩,步履如风,三两步间便扛着大筐小篓的蔬菜瓜果,迈过了街头,隐入了巷尾。而街边的一座府宅前,熹微才溢过墙头,便似有来客到访。门前,该男子身着一件简朴的素色长袍,容貌清秀,文质彬彬。即使所穿不过平价衣物,也掩不住这一身贵气扑面而来。他神情并不如何焦灼,只缓缓地伸手叩了两下门环,便收手候在原地。又等了约摸一刻钟,似门的那边仍没有动静,他便抬手又叩了两下。
此值旭日时分,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晨光徐徐升起,正照在府宅正上的那块官匾之上,熠熠生辉,十分惹眼。可街上的路人大约日日都途径此处,便也不会分神侧目,只专注走自己的路。
就在男子抬手,准备第三次叩门之际,府门被推开了。来应门的是个手执笤帚,做役夫打扮的人,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疑惑地问:“先生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也敢来任意滋扰?”
男子作揖,说:“在下姓岳,表字应复,冒昧拜访申丘驿馆,实有要事在身,急于求见贵郡太守大人。不知足下可否代为引见?”
那役夫大约是惯常碰到这事,例行问道:“可与太守大人有约在先?”
那役夫见岳应复摇头,果断拒绝:“那便不合驿馆规制了。先生即使自报家门,可贸然登门求见,只怕惊扰了太守大人清修。出了事情,小人可担待不起,先生还是请回罢。”
闻言,岳应复不仅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倒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若是引见不可,那么只请足下代为通传一声呢?”那役夫脸上闪现一丝不耐烦,转眼便要打断他的话,却岳应复不给他机会,紧跟着说,“太守大人与在下是旧相识,只是六年前陡生变故,才不意断了联系。足下只需将这封书信送到,不消片刻,他便会发足狂奔下来。不仅如此,还会奖赏有功送信的足下,足以熬过今岁寒冬的粮食与物资。”说着,他将手中的信笺往前送了送。
那役夫吞了口口水,眼珠子已开始泛光,可嘴上仍说:“小人怎知,先生此言有几分真假,若是大话,岂不是会要了小人的性命么?”
岳应复此刻成竹在胸,只说:“现值国家多事之秋,多地农田欠收,粮商坐地起价,可害苦了不少百姓。足下虽有驿馆那一份薪资庇护,可难保家中老少,人人都能分到一口饭吃。左不过是送一封信,便有天降的大馅饼,这样划算的好事,就是赌一把,可不也值了么?”那役夫被他一说,更犹豫了,岳应复见状,知道自己是说到点子上了,又往上头添了把火,“足下之所以犹豫不决,左不过是怕这信有蹊跷,到头来求功不成,反害了身家性命不是?那你将这信仔细通读一遍,确保无碍了以后,再交给太守大人,这样一来岂不万无一失了么?”说着,又扬了扬手中的信。
那役夫盯着那封信半晌,脸颊竟泛起殷红,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小人。。。。不识字的。”
申丘不过是储国的边境小地,一个驿馆役夫目不识丁,也算不得稀罕事。岳应复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当即故作沉吟,许久才说:“即使在下将这信朗声读出,真真假假,也左不过只在足下的一念之间。但在下可立誓,方才字字皆是发于至诚。足下若能信得过,便将这信代为转交。若是不肯,在下必定不会勉强,即刻就走,绝不含糊。”
那役夫见岳应复此话真诚,低头思索了一阵,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罢了,小人送就是了,只是先生方才应允的粮食和物资可一样也不许少。”
岳应复微笑,说:“君子一诺千金,理应恪守。”
那役夫从岳应复的手中接过信,转眼便跑得没影了。笑容仍挂在岳应复的嘴角,信虽送出去了,可他似乎并没有真的那么高兴。他所凝视的远方,正是他来到申丘驿馆之前所下榻的客栈,尚不及细想,便听不远处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他们口中的太守,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匆匆赶来。乍看之下,那太守的一双瞳孔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面呈老态,鬓上的些许银丝,竟显他比岳应复还要年长,还要像历经了沧桑的风尘之人。
他见了岳应复,只抡圆了眼睛,堂堂一郡太守,竟半也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过去,眼睛竟似含泪,只闹得一旁的役夫也跟着白白心急。最终还是岳应复率先开头,才打破了僵局:“许久未见,青兄不请在下入室坐坐?”
那太守这才回过神来:“是是,公子快里屋请。”
那太守引岳应复入大堂,斟茶倒水,备好点心,才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待大堂独留他二人了,那太守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向岳应复行了大礼:“方才下官尤柏青一时情急,失了礼数,还请监国太子恕罪。”
岳应复无意起身去扶,叹口气:“六年了,储国朝中风云变幻,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监国太子啊,左不过徒留一个谦成王的虚衔罢了。青兄快不必多礼,入座罢。”
“多谢公子。”虽他这样说,但尤柏青礼不敢费,谢恩才坐下,只是转眼已改了称谓。
岳应复:“青兄既已做了太守,怎么还赖在驿馆中不走?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难道不打算建自己的宅邸么?”
尤柏青满脸苦涩,说:“这申丘太守的位子,下官来时就没打算长坐,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不想坐也坐了有六年了。说来话长啊。”
岳应复蹙眉,问:“依稀记得六年前,青兄原在宿卫军任职副将,这申丘太守究竟从何说起?”
尤柏青苦笑一声,说:“公子有所不知啊,也是六年前,公子前脚才离宫,下官即刻就被文相国发配到了申丘这偏远之地做太守。下官私心,一直盼着公子能尽快回到储国,主持大局,便不愿耗费那人力物力修建新宅,而是一直栖身申丘驿馆。尽管这六年间,原阳那边不断传来消息,说公子已命丧西域,可下官以为公子吉人自有夭相,自不会有事。果不其然呐,六年了,总算苦尽甘来了。”
岳应复心下动容,可“文相国”这三个字,却让他心中一凛:“下发这旨意的人,可是文焕么?”
尤柏青:“确是文大人。六年前公子离宫以后,头一拨遭殃的便是与公子私交甚好的学塾旧人。后来下官到了申丘,消息阻滞,虽并不十分了解朝中确切的情形,却也断断续续听说文大人先后处置了不少旧日公子朝中的良师益友。好在圣上虽一直在病中,人尚还在,还能压制文相国几分。是以朝廷大体的格局,从公子离宫之前并无二致。”
岳应复叹口气,说:“这些年来,本王相继辗转多国,倒也零碎听了些。储国眼下多是由尚书台代父皇料理朝政事务,文焕虽有意总揽朝政,可终究不敢逾越了身份,冒犯父皇。”
尤柏青面露难色,像有话不好开口,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下官斗胆,只是有些话,实在不得不问起。往返西域,算上公子讨要良方,与之斡旋的辰光,至多要不了一年。究竟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公子在列国耽搁了足足六年?想来这其中必有变故。”
岳应复神色泰然自若,仿若这六年来的流落,从未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青兄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要多此一问。”
尤柏青心下的疑虑被证实,颤声问道:“果真是文相国么?”
岳应复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本王出行以前,已存防人之心,有意扮作寻常商队,以避开杀招。奈何前脚才到西域,左不过是在客栈宿了一夜的工夫,随从被杀,行囊令牌遭人洗劫一空。人都到西域了,愣是连城关都没出去。”
他说来云淡风轻,可落在尤柏青的耳中却是心惊肉跳,起身跪倒在地,满面愧疚:“下官不能在危急时刻守在公子身边,为公子保驾护航,实是下官失责,恳请公子责罚。”
岳应复搁下茶碗,轻笑道:“现如今责罚又能顶什么用,当日是本王一意孤行,执意不带亲信,要孤身上路的。先前还真有那么一个转念,想着此番离开原阳,便再也不回来了。反正那监国太子做的也没意思,上有父皇,前有文焕,下边儿又有百官的口壅若川。只苦了本王空怀一身治国抱负,不得施展。不成想这一走,还真险些回不来了。”
尤柏青私心,不愿意文焕把持朝政,一辈子留在申丘做这太守,便跪求道:“公子万万不可作此念想,若由着文焕干预朝政,只怕太祖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要毁于一旦了。下官恳请公子回朝,主持大局。”说着,起身喊外边的役夫进来,说,“去,快去书房取本官的纸墨笔砚过来。”役夫应声而去。
岳应复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尤柏青见他不悦,当即又躬身说道:“下官这便修书给武彻武大人,请他设法接公子回宫。”
岳应复今日之所以会到这申丘驿馆来,便没有打算回头,尤柏青的坚持,恰巧也算间接替他做了决定:“也好,武太傅是可以信得过的。”
他这说着,起身便要走,尤柏青见状,忙问:“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这两日不如便留宿在驿馆罢,有役夫为公子打点饮食起居,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岳应复付之一笑,说:“这六年来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如今也没什么细致讲究了。武太傅的回信传到申丘以前,本王还是住在客栈里的好,且那里有一位姑娘,将来是要同行回原阳去的。她如今还并不知晓本王的真实身份,是以本王还需费些周折,细细向她说明才是。”
尤柏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岳应复忍俊不禁,笑言:“你这声喜可道早了,这些年相伴而行,向来都是分房而卧,本王尚不及给她一个名分。这些年,也真亏得她了。”岳应复正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来应门的那役夫,本王已承诺了他足以熬过今岁寒冬的衣物与粮食。”
尤柏青会意,当下便说:“是,下官一定办妥。”
岳应复到客栈的时候,银两衣物都在,人却没了。问过了小二,说是向他打听了原阳的方向才走的。岳应复又问可留下了什么信件没有,那小二寻思了会儿,说,信倒没有,不过她临行前又补了一句,说若有人问起她来了,只说她会在相府就是。
岳应复生怕她调虎离山,便又在客栈等了几日。直到尤柏青派人来催促两回,说武彻的人已经到了,岳应复无法,只得动身前往原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