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丸]白灵切》白银星

7、梦魂 三

　　乌云，漩涡。

　　黑云压城，农户们纷纷收起镰刀，背上竹篓，一边归家，一边祈盼着暴风莫来。

　　我路过村庄，再临城镇，买了一顶武藏国当下时兴的斗笠面罩，在华美和服外侧罩上粗糙的麻布羽织，掩住身形相貌，免得泄露半分模样遭人讨论。

　　五天后，我在一处村寨打听到了犬夜叉一行人的踪迹。村长说，前几日有妖怪前来蛊惑人心，皆是女子模样，一者年少，一者成年，以一扇一镜操纵死者身体、活取生者灵魂。幸而有除妖师们在此为他们赶走妖魔，救下村民性命。说来，那些大人们虽然看起来是除妖师，装束打扮却又和一般的法师和尚不同，之中有一位身穿奇装异服的巫女，一位银发兽耳的妖怪，要在下看来，这行人的组成正如这乱世一般混乱。

　　跟除妖师和巫女同行的妖怪不多见，愿意替人类斩除妖魔的妖怪更是凤毛麟角。看来这位半妖更偏向于人类的一面，不像他的兄上一般厌恶人类。

　　若是我没有借口溜走，那位殿下似乎也成了与巫女同行的妖怪，在别人看来也该是怪异之事。

　　村寨远去的风中，隐约可闻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与杀生丸的妖气相似，却微弱许多，平淡许多，犹如冲进白水的味增汤。按身为杀生丸弟弟的身份推断，这就该是犬夜叉的气息了。但一路追寻其踪迹，这气息却在发生变化，起先平稳不波，一日忽然有如凶刀出世、僧人入魔，暴烈的妖气冲天而起，杀戮，血腥，冲天怨恨，定是他们遇上了可怕的变故。

　　我加快了行进速度，几乎昼夜不停地奔波赶路，第二日来到一个村庄。

　　村庄已空无一人，残垣断壁，茅草顶四散皆是，马厩被尽数掀翻，人与家畜的血污尚残留于地，战斗的痕迹比比皆是，地面上四处纵横着极深的爪印。我察觉到了恶鬼的气息。

　　被入侵的村子，食人的恶鬼，激烈的战斗。与杀生丸如出一辙的妖气，还有那个叫奈落的妖怪的气息。

　　看来他们的旅途也并不平静。

　　在这乱世之中，风吹雨打，冰雪飘零，又何曾有真正的平静。

　　早便从四处奔走的行脚僧口中听来，四魂之玉时隔五十年再度出世，又不知为何碎裂成千万片，散落在陆地各方。妖怪和心怀不轨的人类为了争夺四魂之玉常日鏖战，胜者得意洋洋吞下战果，败者则沦为盘中餐、虎之翼。

　　此外，仍有善良济世的除妖师们收集四魂碎片，企图平息纷争。

　　而那日奈落便是以四魂碎片使役传信鸟，令其现身以激怒杀生丸。我回想起那日场景，发觉杀生丸若是不在当场，奈落想除掉我的计划并非白日做梦。我不得动弹，激动昏厥，便成为任意揉捏的笼中鸟，是死是活全看对方心意。思及至此，我心底不免产生一丝愧疚，这一丝愧疚堆在原本便山般高的忐忑之上，竟让我体会到债多不压身的邪趣。

　　萧风吹过空荡荒凉的昔日村庄，呼啸阵阵。我仔细确认过此处再无活物，再度向前进发。

　　那沸腾的妖气只一瞬便平复而下，又恢复了半妖的温吞模样。不知起因，也不知为何而止，我为此做出多种猜测，又兀自一一推翻。好在他们前进的速度尤其放缓，几乎不在移动，或许是是激战之后寻地稍作修养。这令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明夜便是朔月之夜了。

　　此前为逃离杀生丸所说之言半真半假，真乃在这夜我的灵力的确会增强，如托塔天王高塔再叠，但即便我形态缩小也并未到身体无法承受的地步。居于人类之中、以人气平复灵力躁动之举虽然不假，但也只需不时为之，并无一直呆在人类城镇的必要。幸而杀生丸对此一无所知，既没有细问，也未推敲细节，让我逃过一劫——

　　细细的悔恨如雪之虫般啃噬着我的内心。

　　他并不是出于无知和鄙陋才就此离开，而是信任我的所言所语，方才留我一人自由。所谓说谎技术不减的喜悦，与背叛了这位殿下的信任相比，一文不值。只盼我能及时赶回城镇，避免漏出马脚，否则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又该如何应对。

　　实话实话，这几日赶路途中我思索得最多的并非犬夜叉一行人的踪迹，也并非如何在他身上寻找我身世的线索，而是模拟一万种被发现说谎的可能性并一一做出解决之法。只是千万种方法都试过了，路上我还拜过好几座辩才天的佛像法身，以求随机应变处事不惊的智慧，却还是心里没底。

　　但明夜就能找到他们，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最后哪怕没有问出任何有价值之物，我也定要当机立断返身而行。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二日清晨，正午，封魔刻降临，我换上巫女服，仍然披着斗笠。走至披霜带露的深夜，朔月升，灼日降，一切光明之下不便于显露的银灰色侧面便尽显人世间。

　　灵力涌动，因为透支而干涸的灵魂如遇凛冽甘泉，我的身体迅速拉长拔高，头发披散在身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再度长为成人。不合适头围的斗笠有些箍人，我不得不取下它，仅着面罩。

　　那一行人的气息越发近了，还混杂着鬼的邪气。是他们没有能够退治那恶鬼吗？似乎并非如此，恶鬼与奈落的气息的确已经流露出死亡之态，我的灵力对生灵尤其敏感，并不会在此处判断错误。

　　平原辽阔无边，干燥的草地足以令人大步前行。星野低垂，朔月隐进天狗吞噬，战国的星空宛如通透的琉璃罩，倒扣在明静尘世。我的灵力在体内如星辰般步位流转。

　　有战斗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这一行人的旅途看来实在波折，三天不到便是两场战斗，令人疑心他们的身体是否能吃得消。或许我来得正是时候。

　　我没有看见银发妖耳的那位半妖，倒的确看到了那位所谓去装衣服的巫女，不禁愣了一下。这……这哪儿是什么奇装异服，这不是绿色的水手服吗！

　　我仿佛在迷雾中被猛地拽了一下，记忆的盒子猛地被撬了一个缝又砰然关闭，货真价实的震惊和吐槽之魂熊熊燃烧，我忍不住蛋疼地抽了抽眼角。为啥战国时期会有穿着水手服看起来年龄也不大的JK……难道这位也是穿越过来的吗，为什么她不换衣服，这么短的裙子很容易走光吧！我还以为我是开天辟地头一位，没想到还有一个小姑娘走在我前面……等等，那不就是说杀生丸和犬夜叉这两兄弟，身边不仅都有人类女人同行，还都是来自五百年后的人类？

　　我在原地，忽视战斗的枪戟相交声五秒，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的意识回到当下，方才朝他们走去。

　　在外围有一位除妖师打扮的美丽女性，身穿劲装手持巨大回旋镖，看起来煞是飒爽英姿、实力不凡，因而立刻就发现了我的靠近，戒备地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又随之一怔。

　　“巫女大人？”她有些迟疑道，水手服JK、旁边法师打扮的男人和一只不到膝盖高的小妖狐跟着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为什么会有巫女大人会在这里？”

　　我朝他们摊了摊手，示意并未持有武器，“请安心，我并非心怀恶意，只是来这里找一个人。”

　　不知道为何，在这行已算得上奇妙的队伍的旁边，还有一个眼珠硕大的老人坐在三眼牛身上，人和兽的眼睛如出一辙，像是在乒乓球上点了两点黑色圆珠笔。

　　我并不向他们靠近，而是保持着彼此安全的距离。这番留有余地的行为似乎让我的话显得可信，她们虽仍是戒备着，但女除妖师已经松开了眉头，“请问，您是来找谁的？”

　　我转头看向正在战斗中的双方。一方手持邪气四溢之刀，刀上散发出死去的鬼的强大怨念，毫无疑问是由那只鬼的牙齿打造的，而那位持刀人双目赤红，明显是被刀气所操纵，沦为任它使役的傀儡。

　　另一方则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但他身上的气息令我疑惑，虽然是人类，但气息犹如那位半妖的气息注满了水，被冲成了人类的平和寡淡。只见他一身火鼠裘，赤脚站在草地上，手持卷刃破刀勉力应付，被对方攻得节节败退。

　　那位殿下身着雪鼠裘，而此人身着火鼠裘，两件皆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凡人不得仿制，这么一看，眼前的人类难道是我要找的犬夜叉？似乎听过这样的传言：半妖由于身体里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液，会在特定的日子里妖力衰减，变成彻底的人类，这变化将要持续整整一夜。

　　而此刻星上正空，夜方入深，离黎明尚且遥远。

　　战场形势急转，女除妖师来不及听我的回答，就见刀与傀儡的攻势汹汹而来，持刀的男人猖狂大笑着挥舞长刀，“来吧，犬夜叉！那把刀、我今天就要在刀刀斋这老不死的面前把那把刀击碎！”

　　的确是犬夜叉。

　　“哈！”犬夜叉发出一声咬牙的嗤笑，双手持起那把卷刃刀毅然上前，“看来我不用对你手下留情了！”

　　JK巫女见状焦急不已，急忙冲向三眼牛上的老头，挂在她身上的妖狐紧随着语速急急问道：“喂刀刀斋，既然你都把铁碎牙重铸了，那铁碎牙一定更强了吧！”

　　刀刀斋悠然道：“的确有强上那么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可不行！那把刀可是用咬断铁碎牙的鬼的牙齿做的！”

　　刀刀斋惊道：“哎？”

　　这信息量略大，我稍微吸收了一下，忽然脊背一寒，汗毛倒立，从生理至心理统统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也正是此刻，在我们交谈时，犬夜叉遭对方一刀击飞摔倒在地，被冲力硬生生在地上推了三米之远。

　　我心生不妙，观察其余几人不像能给予助力的模样，当即道：“各位，还请允许我献上微薄之力以退妖魔。”

　　“那可不行！”女驱魔师却一口否决，“巫女大人，那是非常危险强大的敌人，这不是人类可以插手的战斗！”

　　我笑道：“不必担心，我并不上前去。这位巫女小姐，能借一下你的弓箭吗？”

　　“您没有箭吗？”JK巫女惊讶道。我一侧身示意腰间悬挂的长剑，“我比较习惯用剑，便没有随身携带弓箭的习惯。请相信我，我不会射偏的。”

　　面对杀生丸以外的人或妖，我总是有一副从容之态，据旁人说那是一种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神情，令人禁不住信服。或许正是这番神情起了作用，JK巫女望了一眼正在挨揍受伤的犬夜叉一眼，终于将弓箭从身后取下递给了我。

　　我摩挲一下弓与箭。手感粗糙，木材普通，并非精良而制，该是乡间人独自以砥石磋磨而成。弓弦紧而不滞，虽非五十石百石巨弓，但也足够使用。

　　可怜的人，手握锋利无匹之长刀，却因心性不稳、修行不足而堕落为空壳傀儡。刀在控制着他仇恨与出招，赤红双目映不进此夜的半点月光。

　　我抽箭搭弦，凝神瞄准，“看”到了刀身上最核心的一点怨气旋涡。

　　咬碎铁碎牙的鬼牙，猛然变化的半妖气息，被击败的鬼尸，这一切究竟如何回事，或许我很快就能弄明白。

　　我射出弓箭。

　　强大的灵力如大旋般罩住整支箭，在朔月之夜的加持之下熠熠生辉，映得四野亮如白昼。正在缠斗于犬夜叉的男人迟钝地转过头看来，而箭已以破风之势擦过犬夜叉的脸侧，不可阻挡地射中鬼刀的怨气！

　　噌然一声，刀从男人手上脱出，他当即跪倒在地，两眼无神，额头一道裂开的伤疤涌出无数鲜血，将他倒在地面的脸淹没。而落地的鬼刀一阵震颤，发出似是极为不甘的嗡鸣，却被我射出的箭牢牢钉死在地面，不得寸动。

　　我收回手，将弓箭交还于JK巫女。

　　“太好了。”JK巫女不可置信地高兴道，“您竟然这么强，竟然能封印住那把刀。实在是万分感谢，若是没有您犬夜叉一定会——”

　　“喂！”前面伤痕累累颇有些狼狈的犬夜叉却忽然转头发出极其不满的大喊，“你做什么，这家伙明明是我的敌人——”

　　“犬夜叉！”JK巫女翻脸怒道，“你在说什么啊，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能战斗多久吧！如果不是巫女大人，你一定会受很多伤的，不要这么没礼貌！”

　　“谁说的本大爷会受伤啊！话说你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谁啊，巫女吗，难道又是奈落那家伙的阴谋——”

　　“犬夜叉！”

　　奈落这位妖怪倒真是可称得上是闲情雅致。古有公国宰相身处樊居，却可谋算天下四方，令各国诸侯畏而避之、不敢侵犯，昔日敌国使者觐见时赞他计谋，他却道，在下仅为闲情雅致罢了。奈落虽不及此君格局眼界，只一介算计阴谋诡计的妖怪，但以他无处不在的身影来看，倒可用这个说法好好嘲弄一番。

　　不过，啊，果然是JK呢，用语都这么现代、亲切，这生气勃勃的模样也正是可爱活泼的元气少女。这种打情骂俏的场面也很符合战斗后的松懈时刻呢，简直就是定番。

　　趁他们吵嘴，我过去拾起那支箭，箭矢化作尘埃散去。鬼刀的怨气已被压制住，但并未被冲散净化，因我本便不想净化他。一把咬碎了铁碎牙的鬼的牙齿所成之刀，又有如此妖气，我直觉与我要询问之事有关，便不损害其力量，只做短暂封印。

　　“咦。”一旁观战的法师忽然敲了一下手心，一眨眼便站至我的面前，“在下弥勒，说起来，介意在下问问您是来自何方吗？”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回答这位长相英俊但颇有几分风流模样的弥勒法师，“自北方上野而来。”

　　“原来如此。此前我听见旅居的和尚说过，北方有一位灵力非常强大又仁慈的巫女。他说，他本是为了替百姓斩妖除魔，一路历经多个村庄却只见祥和之景，好奇之下不禁向村人询问，村人告诉他，是一位美丽的巫女大人替他们安宁村庄、祈福神社，方才免除了妖怪侵扰。”

　　“那位巫女，想来，便是您吧。”

　　众人皆看向我，而我在回想当时身处神社作祈福状时，心底在想的是一些什么渎神之事，不由地略为心虚，但依然控制表情以坦然的语气道：“听起来倒的确是我曾经做过的微小之事，不过受此谬赞还是令人汗颜。传言往往与现实相忤，我只是个普通的巫女罢了，请不必因此高看我，法师大人。”

　　“巫女大人真谦逊呢。”挂在JK巫女肩上的妖狐盯着犬夜叉那边撇嘴道，“犬夜叉那小子比起来，实在是太冒犯了。”

　　“对了，巫女大人，方才您说你是来找人的，不知道是来找谁？”

　　我转头看向如同小狗一般被JK巫女顺毛抚慰和教训的犬夜叉，“我是来找他的。”

　　“您是来找犬夜叉……？”

　　“哇！”妖狐忽然惊呼道，“难道你是来封印他的，不要啊，犬夜叉，犬夜叉他现在是个好人，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的！”

　　我哭笑不得，“不必紧张，我不是为封印他而来，我只是有事相问。”

　　“有事？”犬夜叉赤脚走过来，黑发黑眼，全然的人类模样，只一身火鼠裘和手上卷刃妖刀隐约昭示其身份。他收刀入鞘，不甚信任地皱眉看向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犬夜叉！”JK巫女不赞成地看着他。

　　铁碎牙……杀生丸要找的那把刀，就是这把妖刀吗。没有妖气加持之时，看起来只如破烂凡铁，但想必妖怪拿起此刀，便可发挥出惊天动地之威吧。

　　“等等。”我正要开口，犬夜叉却忽然道，鼻尖嗅了嗅，凑进来看我，几乎要贴到我的面罩前。我惊而退步，“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啊。”

　　“犬夜叉，你做什么！”JK巫女赶紧把他往后一拉，他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喂，把你脸上的面罩摘了。”

　　“犬夜叉。”弥勒法师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不能这么粗鲁对待女性。”

　　“不，这家伙，你……总之，我才不和蒙着脸的人打交道，既然是来找我的，那先把面罩摘了再说。”

　　我想了想，”我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蒙上脸，并非可疑之人。但我也明白你的顾忌。这样吧，我想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就把面罩摘下来，怎么样？”

　　不，显然不怎么样，既然我是求人者，自该主动摘下面罩以示诚意，但我总怀疑他会答应这个交换条件。

　　果然，短暂的凝视之后，犬夜叉一口答应，“那你快说，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