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魂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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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奢华的绸被，柔软的被褥，富丽堂皇的房间摆满了金银玉饰，一缕的烛光在角落跃动，唐国流传而来的山水屏风上映出一个美丽的身影，和他落在身后长长的银发。
他如同昔日幕府强盛时期的天潢贵胄般高贵华美，却又有着身为最强大的妖的艳丽。
他虽是姿容孤高的独身大妖，却对我尤其特别。
为什么？我和他之间是否曾经有过一段渊源，我又是为什么会把一切遗忘？我深知自己的脾性，忘记他这般的人物堪称天大的遗憾和罪孽，绝不会将记忆拱手让人。
我在心底细细想着，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不是巫女袍，而是一身华贵和服，粉色为底，缀有大片樱花，烂漫而雅致。枕边则整整齐齐叠着我的巫女袍，我的剑也倚靠在旁。
而我的发带被绑在了杀生丸的手臂上。
呃。
一瞬间涌来的不知所措和吐槽呐喊之情彻底唤醒了我，我对着那根发带瞪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是真的，朋友们，是真的。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杀生丸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在半是朦胧昏黄的烛光、半是黑暗的房间里，他的声音有如温柔的低语。
细细的战栗从脊椎骨窜起，贯通我的天灵盖，让我颇有神魂颠倒之感。
“……一切都很好，没有难受的地方。”我也只能文绉绉地答复他。
室内霎时只剩下沉默。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身影在山河屏风上时大时小，流淌的河流从他阴影之下远去，像是他无法掌控的斯夫逝者。
我出神地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意识到仅仅是这样的凝视，便足以令我心满意足。而倘若越过阴影去直接地凝视他，恐怕反而令人心生惶恐。
美梦中的人哪儿有去触碰美梦的胆量呢，只是盼着这个梦再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也不要醒来。
但梦终究该醒了。
我说：“兄上……不，杀生丸殿下。”
我以正跪面对他，双手叠放在腹前，小指彼此紧紧纠结着对方，又被冷汗浸得打滑。
“称呼您为兄上实在冒犯，在下只是一介人类，并不是足以配得上这等称呼的人。还请允许在下用回以前的称呼。”
杀生丸没有说话，火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那个女人，她身上有白灵山的气息。能否请您告诉我，在我昏迷之后她是否显出了自己的本体？”
杀生丸侧过头来看我，金色瞳孔里是我不能分辨的情绪，“传信鸟。”
“什么？”
“她的本体是传信鸟。一种用于传递消息的傀儡术，不是活着的生物。”
白灵山上的确有很多传信鸟，那都是我闲来无事随手做的，好像要传信给谁，但做出来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传信的对象。毕竟在这个时代，除了师傅我便没有认识的人了。
值得惊讶的是，传信鸟这种傀儡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按理说不该有其他人知道。难道说这是一个流传甚广的咒术，而我只是凭借身体的记忆信手而来，并误以为这是我的原创？
“是什么颜色的传信鸟？”
“霞色。”
杀生丸的声音简短快速，像要斩断这两个字一般。
但白灵山没有霞色的报信鸟，她不是我做的那些报信鸟之一。
“我看到她被四魂之玉控制了。想必是机缘巧合下拥有了灵魂，在离开白灵山之后又被奈落所利用，才会来您面前说出那些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杀生丸慢慢重复道。
我被他重复得头发闷，沉甸甸地坠着十斤迷惘，不禁脱口而出，“请不要这样。”
他看着我。
“虽然我所知甚少，不能理解她的话有什么意义，但那样蛊惑人心的妖邪之语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却叫我的名字，“百里。”
“在，怎么了？”
“你在为吾悲伤吗？”
我顿住了，睁大眼睛，想看看自己的神情却找不到镜子，只能一点点体会我面上的动作。不，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撇下嘴角，没有低垂眼眸，也没有露出哀伤的神情。
他却看出了我的迷惑，“是你的眼睛。”
我眨了眨眼。眼睛是心灵之窗，果然如此，十分诚实，诚实得让我觉得被自己背叛了。
“不必为我悲伤。”他淡声道，面容是平静无波的湖面，“我只是在承担曾经犯下的错误。”
今夜他的话好像比平常多一些。我知道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但不知道为何，我并不愿意这样做。
我低下头，又看到他手上绑着的红色发带，映得他白皙的手腕越发白了，宛如无暇的雪。
“杀生丸殿下……”
他打断我，眉毛不悦地微蹙，“我说过，称呼我为兄上。”
“您就一定要我叫你兄上吗，”我有些无奈道，“我实在配不上这样的……”
“叫名字也无妨。”
不不不，那太有妨了，邪见一定每天对我发送愤怒光波并且念叨得我耳子起茧。
“……”我憋了憋，又憋了憋，终究放弃道，“兄上。”
在他神情缓和、要说话之前，我赶紧抢白道：“其实对于这个称呼我仍有很多疑惑，并且都和今天那个化作人形的报信鸟有关。但我也知道她说的话让您非常愤怒，其中一定有您自己的隐情，所以我不会再找您打听这件事。只是我也不是习惯让疑问憋在心底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允许我……”回一趟白灵山。
“不。”
我的话噎在喉咙里，滚了滚，又不甘心地冒出来，“请您至少听完……”
“不行。”
“但是我……”
“我不允许。”
“那么等您怒气消减之后稍微告诉我……”
“不。”
他冷冷地回答，面上却有笑意。
我说：“杀生丸殿……兄上！”
他却说：“即便我拒绝了，倘若有追查真相的机会，你依然会去。”
切，被看透了。这位殿下对我的表情和心理抓得也太准了一些。
我暗自撇了撇嘴，“既然您知道，又何必开金口拒绝呢？”
但一看到他的神情，我忽然全部懂了。
“……我郁闷的样子想必很能取悦您冷酷的心吧，兄、上、大、人。”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出尊称。
“还未到时候。”他仪态自然地避开我的愤愤，好似无事发生，声音冰冷低沉如常，“等我查明一切后，自然会把真相告知于你。”
“在那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呆在我身边，百里。”
他的声音被夜色渲染得轻柔，面容也模糊在烛光中。倏忽一瞬，那道烛光熄灭了。他的面容彻底隐在黑暗中，而我知道他还能看到我。妖怪们与生俱来的夜视能力。
“是，兄上大人。”
我垂头丧气，满面通红，小声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兄上，您并不是毫无理由、仅凭兴致而让我这样称呼您吧？”
我看到那个深沉的影子别开了头，“不。”
“仅凭我兴致罢了，不必多想。”
他几乎是命令，咬字一如既往的清晰缓慢，是贵族特有的文雅高贵的说话方式。令人禁不住信服，不敢有丝毫怀疑。
但也只是禁不住。鬼才信他说的这句话，化作我模样的报信鸟岂会预料到他突如其来又执着的兴致？即便预料到了，又怎么会将他激怒成那般模样，又怎么会让我因为情绪过度激烈而昏厥？奈落即便有诸葛之计，也谋算不来如此莫测的前因后果。
这位孤高的殿下，虽然神情冷漠一副看不透的模样，但在某些方面竟然意外地好懂。
或许是向来无人敢忤逆他，他便无需像我等凡人般费尽心机去勾心斗角、掩藏心意。
实在令人憧憬又羡慕。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唯恐惊扰了房中人。我这才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兄上……我们这是在人类城主的房间吧？”
“怎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我为城主和一众下人默默鞠了一把同情泪，“所以说，我们为什么会在人类领主的房间呢？”
杀生丸简短两个字，“借住。”
我无言以对。
虽然您就说了两个字，但是这两个字的信息量真的很大哎，谁会把自家闺女的闺房借给来路不明的人住，还畏畏缩缩地害怕路过这个房间，您明明就是用武力胁迫吧！不过至少是没有杀人的模样，他身上也没有血腥味，尽管他就算杀人，身上也不会沾上凡人的血。
总之，虽然城主他们很可怜，但是好歹捡回一条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不知道该默念三遍佛经以赎此罪还是该笑，默默地站起来，想要推开窗户，又想起这个时代的房间大多不设窗户，推开门走出去透气又怕吓到人家，只得又默默地坐了回去，盯着山河屏风发呆。
尽管杀生丸在旁，我却不敢看。在此，我希望我的一生能够这样度过：在我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我临死时，我就能够说，我已把我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世上虽然不那么壮丽但依然令人幸福的事情上——为能直视杀生丸的美貌而奋斗。我的一生，是色胆包天的一生。
我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望弁才天悉知我的心意、降下福祉。
也许是夜深，即便在城主府也不见喧闹。自明应之变后，或许是为了应和惶惶人心，连在夜间打灯结对的雅兴都消失了。但转念一想，府中人或许只是畏惧杀生丸的强大，不得不小心谨慎罢了。倘若我是以巫女之身单独来此，或许还能受到不错的接待，乃至加入提灯夜游的行列。
半边天黯，半边天灰，明亮的灯笼晃荡在游廊之上，少年少女手持末广扇，仅着白足袋絮絮前行，想来不失为风雅之事。
我不能说自己厌恶这样的情景，但倘若要我亲身加入，且是孤身一人，倒不如借宿在山野寺庙，既不用看高者奢华，亦不用看下者贫苦，唯清风明月而已。
我想着有的没的，尽力使内心超凡脱俗，妄图做一名世外高人，眼睛却忍不住往杀生丸的手腕上瞥。我看不清具体在哪里，只能凭着影子的轮廓看过去，一下，又一下，最后一下……
哎，怎么就不还给我呢，我就不信他察觉不到我的视线。但杀生丸显然准备将我犹豫的目光置之不理，连手腕都不抬一下，顾自坐在屏风前。
孤独人影。
想来也正是如此，既然走的是不需要人追随的孤高之路，高傲的心只寻求最强的对手，好比那云端仙人，不俯首便不见下界原有红尘滚滚。终究高处不胜寒。
而我的那根红色发带，跟了我两年，被晨露打湿过，被雨水冲刷过，被泥土粘黏过，被旁人赞美过，被兴致勃勃要给我绑头发的小女孩的手触摸过，沾满了人间烟火气，走遍了尘世温柔路，七情六欲，九相衰变，它正是最寻常、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物件。
不同于雪鼠裘，不同于腰间那把未出过鞘的刀，不同于战士的盔甲，不同于那些美丽如月光却也清冷如月光的一切，唯有它系在杀生丸的手腕上时，像是给他沾上了一些活的生气。
那么，看来是没办法呢。
我如是想道。心中仿佛胀满了什么东西，有些酸涩，有些甘甜，是夏日白瓷碗中冰凌凌的柑橘瓣。
发带就送给你了。杀生丸殿下……
兄上大人。
“啊。”
在这旖旎的思绪中，一个小老头般的声音从屏风后冒了出来，烛火被重新点燃了，颤巍巍地再度照亮室内，杀生丸的影子也再一次落在山河之上。邪见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喔，你醒了啊，百里……话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坚强地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是睡够了的健康红啦，健康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魂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