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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仁王大自在天 四 ...

  •   "……我自是明白。"

      藏于振袖的双手紧紧握紧,方才被正位不久的左手腕隐隐作痛,而脱力的右手也显出无力之态。尽管如此,它们仍是紧紧相握,直握得尾指禁不住颤抖。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在我尚且因身世纠葛而头疼逃避之时,他已历经生死之痛。在我如临异世、放肆地探索这个世界之时,他已沉默寡言,对万物冰冷以待,独求霸道之荆棘路。

      但我明知如此,却仍是不能不继续犹豫、踌躇下去。因清醒与彻悟并不因为苦痛而乍现。不如说,这苦痛除了加重我的无措外,还为我挣扎的心徒添几分自责愧疚。

      这并非浅薄的矫作之态。无论于我,还是于他,此身都意味着新生,意味着一个他并不熟悉,且在异世活了近二十年、自我意识早已根深蒂固的人类。他可知我是如何在酒肆与众多浪人大醉酩酊,一同哈哈大笑,互侃粗野玩笑?可知我是如何大骂轻薄少女之狂徒,当场将其以剑将其击晕不谈,还在事后套其麻袋带领一众被害少女将其拳打脚踢?可知我如何因恶徒之身份高贵,乃大名之子,而放弃与其正面相对,而是暗中加以诡计引诱,迫使其与深受大名所信家臣交恶,以至于此家臣并其母拥其弟继位,将此长子斩杀?

      他所知,无非是此刻以彬彬文雅之仪相对,作出高门贵女之态的我罢了。

      倘若,倘若,此刻苏醒的人是“百里”而非我,那便好了……

      此念头一出,犹如虫噬白骨般,我自身体深处泛出麻痒难耐之疼,当即将其摒弃。

      "既然您也明白,那便不要跟殿下闹别扭了。"邪见苦口婆心地劝道,"杀生丸殿下不悦的时候,实在威压迫人,不光邪见我难以承受,想必您和杀生丸殿下心底也都不好受吧。"

      我唯有苦笑。但邪见面色担忧尤甚,在这般眼神下,我颇感压力,不得不再度道:"不必担心,很快就会没事的。"

      若是逼至绝路,无可施为……大不了!我就表露本性,让他好好看看我到底是何模样,到底是不是令他喜爱乃至亲吻之人!若是他无可接受,那大不了真的分道扬镳,前两年我怎么活,后几十年我还是怎么活……

      我颓然垂头,蓦地松开了紧紧纠葛的双手。

      怎可能呢,此事。

      若是真能桥归桥路归路,我早便跑了。譬如跑去京洛,和美丽太夫共度良……咳,共赏明月,岂不美哉?可恨便可恨在,和杀生丸即便是日日于荒郊野外而行,也是世间至为美妙之事。

      "哎,您就别用这种话来敷衍我了。"邪见说,"虽然您身为人类,不但内心仁慈过头,还颇有些优柔寡断,全然没有大妖的风采,也缺乏杀生丸殿下一般的孤高傲气……"

      我一声不吭地斜睨着他。

      他吞了吞口水,续而顽强道,"说起来,就连之前城主府那位不自量力的人类女人都比您更要端庄一些……咦。"

      邪见忽地一顿,迷惑又幡然明悟一般,"原来如此!您和杀生丸殿下的别扭,不就像当时那人类女人对杀生丸殿下表白心迹时一样——"

      “——邪见大人,慎言——”

      我面无表情,眼神凶狠、残酷地凝视他。

      邪见打了个冷颤,干笑两声,"小人糊涂了,小人在说什么胡言乱语哪,小人定是过于焦虑而臆病发作了……说起来您这模样跟杀生丸殿下生气时还真像……"

      "闭嘴。"

      既然他如此说,我便学着兄长的语气冷冷道,继而以我本身的无情、无耻和无赖威胁道:"这种话,邪见爷爷要是在兄上面前说上一个字,小女就把您今天给小女说的天生牙的事情全部抖落出去。"

      "什么,这也未免太过无耻……是!"

      "比起操心这个,您还是先操心一下豹猫一族的再现吧。"我动了动十指,灵力泛起,原本伤痛之处一一愈合——原本缺少了白灵切的引导,体内灵力虽盛,我对如何驱使却一时半会不甚清楚,伤口也一直难以抚平。在此般恼怒紧张之下,反如通了关窍一般灵活起来——"五十年后再度出现,想必,他们是来找兄上复仇了。"

      话音刚落。

      峡谷深处,凛冽寒风一窜而出,冰湖霎时解冻,白雾散去。

      浅河受高处秋光所照,炯炯而辉。卉木萋萋,仓庚喈喈,婆娑树影曼曼摇曳。

      那遗世独立之姿自前方而来。

      "杀、杀生丸殿下,您回来了!"邪见挥舞起手中人头杖。我默默垂视他的神情,得到了他又一个眼神保证后,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但又立刻头疼起来。

      我这般纠结的氛围和指向,便是如此明显吗?倘若邪见都能看出端倪,杀生丸又如何?如今不得不与他时刻相对,我头发都有些发麻,更别提满背倒立的寒毛了。

      "……兄上大人。"

      我硬着头皮喊道。

      他却定定地看着我,似要看透我这镇定皮囊,窥至我藏于骨血的迷茫。

      "豹猫一族又出现了。百里,你知晓我族与他族之事么?"

      "我本有所耳闻,方才又问了邪见爷爷,对前尘往事已是大致了解了。"

      杀生丸以那低沉若刀脊的嗓音缓缓问道:"那么,你,要去吗?"

      这句问话,以我与他往常的相处交谈来看,得到的回答像是理所当然只有"当然"一词。

      但,与寻常惯有的冷淡语调不同,他确在询问于我。

      非是只一如往常地同他而行,非是可有可无地奔赴站场,而是以我此身之愿,可否要去参加这场本与如今的我无关的战争?

      此话虽凉薄,但归根究底,对于至今仍毫无对"百里"的认同感的我而言,这的确是与我无关的战争。

      是他将我与这一切联系起来。

      然而,尽管做此询问,但毕竟是高傲之妖。他所发问的语气,是犹如大名在等待家臣宣誓忠诚、念出应诺之词般的语气。

      "……兄上。"

      我低低地,无奈地,乃至恼怒地回答道:"当然。您所去之地,岂有我不跟随之理?"

      他明明知道,即便将选择摆在我面前,即便将回答"当然"的意味赤裸裸地摊开,我也不可能选择拒绝。因为此,我脑海中竟霎时浮现出"美人骄纵"、"恃美行凶"、"任性妄为"之类的轻浮之词。

      "我可是说过,要守护在兄上身旁。"

      哎。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矣!

      些许柔和之意,终于自他一路散发寒冰之气的面上现出,但随即又被克制地隐去。杀生丸道:"想清楚了,再做回答。"

      怎么还问哪!再问我就不去了!

      我不由忿忿腹诽,正要张开,却听得他续道:“吾曾经答应过你,待你能击退吾一步,或是恢复原本成人之姿,便可自由来去。”

      “此两点,你皆已满足。”

      "无论何时,你若是想离去,便可离去。"

      他顿了顿,似是很不常说这般话语,一字一顿道:"吾杀生丸并不愿束缚于你,也知你如今心绪混乱。"

      “……无论何时,若你离开,只需以传信鸟送来讯息。”

      “我便来寻你。”

      -

      我本该震撼地瞠目结舌,怀疑自己幻听了才是。但我竟如凝固一般,久久不言,怔怔地与他相望。雷影踏步之声,邪见衣料不知为何而频频摩擦之声,连风过树叶的簌簌之声,也一并于我耳畔隐去。

      狡猾。

      以你这般孤高之姿,以你这般凛然绝世之态,怎会说出如此狡猾之词。

      这般言论,岂非在告知于我,“你可自由地做你自己,而非我的亲妹百里”。

      简直、简直如同引诱悉达多太子堕落的第六天魔王一般,以色、欲、爱三魔女前去扰其佛心,妄图令他于他化自在天堕落。而在这引诱之后,竟又并非如三名魔女被悉达多揭穿诡计一般,现出有骷髅骨节、浓囊涕唾*1之丑态。

      引诱之后,乃是我求而不得之三日月啊。

      太狡猾了。兄上大人。

      于静静斜阳之中,我溃不成军,默然半晌,终是摇头自嘲而笑道:"我怎么可能再离开你呢,哥哥。"

      我怎舍得你再受离别之苦。

      我怎舍得再与你七十年不见,两世为人,再相逢已是陌路。

      原来苦痛并不令人顿悟。此世间,可令福至心灵、前尘往事纷沓而至,令醍醐灌顶、此身迷茫皆空者,唯爱而已。

      那只被奈落所操控的霞色传信鸟,是继承了其主人的何种记忆,方才自玷污之下扭曲出那般话语呢?

      我确乎非昔日之百里,正如人不会两度踏入同一条河,过去之人也一去不复返了。唯有明日仍在。无论何时之我,无论何处之我,此刻欣悦而痛苦之心,应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仁王大自在天兀自嗡鸣,如其主人七十年前的心绪一般久久不断,清越悠然。我的手指仍有震裂伤痕还未彻底愈合,但我已用它按住仁王大自在天的刀柄。

      在仅存的些微疼痛之意中,我终是坦然而平静地露出笑容。

      "让我们去解决他们吧,兄上。"

      杀生丸看我一眼。

      大妖眼角妖纹似嫣似赭,灼灼其华,于细碎日光下显出秀雅之泽。那双高贵的黄金之瞳不再毫无温度,而是静静地、温柔地、包容地与我相对。其目光,如三日月之虹仅照我一人。

      哎。

      实在没出息,实在意志薄弱,但——

      这一眼,尽我神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仁王大自在天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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