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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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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萧惜言语,晏宁猜测他师父应是鲜卑人,没想到竟是位不折不扣的汉人,显已过了古稀之年,鬓发皆白,面目清癯,身形瘦弱,举手投足间仍可见不凡,依稀可想其盛年丰姿,年少时定是无数少女掷果盈车的儿郎,只是不知何故,要带一个鲜卑血统的孩子隐居在这为望山中。
萧惜向他禀明二人来意,晏宁向他行礼,他也只是神色淡淡。
只道:“山中寒陋,辛苦二位。”
他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本应是极亲近之人,但他也未对萧惜有舐犊之色,只向萧惜道:“有客来,应烧水煮茶。”
语气可谓是严厉了,萧惜恭谨称是,转身去烧水。
他神色严峻,窈娘却不怕他。
医道,望闻问切,窈娘学母亲与陈大夫,先出声寒暄道:“不知先生昨日何时就寝?今日又何时起身?可曾安寝?”
她年纪尚幼,童声清脆,所言却甚是老成,萧老先生面色稍缓,柔声道:“亥时就寝,卯时起身,尚好,不曾有梦。”
许是女童是这世上最柔软的生物,连对唯一的徒儿都不假辞色的老人都忍不住温柔以待。
窈娘又道:“先生今日精神如何?所用何饭?”
萧老先生:“今日精神尚好,早间用了一碗稀饭,中饭用了昨日捕的鱼,刚刚用了晚饭,没用味口,只食了些山芋。”
晏宁见他一老一少,气氛和缓,萧老先生也有问必答,并无为难,便告辞出来寻萧惜。
萧惜正在烧水。
萧惜师徒的住处并不是山巅,依于一侧削壁,那壁上有山泉倾泻,他并未从泉里取水,而是直接接了这山顶流泻的山泉水来烧,那水流极缓,这一会儿功夫也才接了半桶。晏宁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探向那一泓清泉,萧惜察觉,却并未阻止。
触手冰寒。
有一年的冬天冷极,院子里的水缸竟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他和弟弟妹妹还有窈娘争先恐后的去戳那江南冬日里罕见的一层冰,那缸里的水也极冷,但都比不过此刻。
那年堂姐还没有出嫁,一个一个的将手炉塞到他们手里,捧回屋子里的冰化了,沾湿了她的衣裙,像是晕开了大朵大朵的牡丹。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骤然间离家万里,语言不通,风俗各异。纵使是随父职居,但父亲有职务在身,并不能日日陪伴在他身边,男人心糙,也顾不得儿子的这些小儿女情态。
“我今年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扬州。”晏宁轻声道。
不知为何,晏宁对这只见了两次面的少年极为亲近。对方言辞寥寥,还曾语出惊人,但晏宁对他就是生不出防备之心。
少年目光就像为望山上的星子一般皎洁,晏宁实在不愿相信他是居心叵测之人。
萧惜点点头,晏宁知道他在听,虽然没有讲话,但晏宁就是知道他并不是敷衍。
“我姐姐嫁去了扬州。”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扬州好遥远啊,弟弟妹妹们哭,我也哭。”
“窈娘哭的最厉害,把姐姐的嫁衣都哭湿了。”
“好像一辈子见不到姐姐了。”
“其实江宁到扬州只要一天,早晨想姐姐了,晚上便能见了。”
晏宁低低道,“家里最疼爱我和姐姐,疼爱姐姐是因为她父母早亡又温柔懂事。疼爱我是因为我文不成武不就,却闯祸最多。”
萧惜轻声笑了,安慰道:“你很好。”
想了想又道:“疼爱你是因为你也很好。”
茶煮好了,晏宁随萧惜捧茶进了萧老先生的房间,见他们进来,萧老先生眉毛立时便拧了起来,厉声训斥道:“叫你奉茶与客人,你却叫客人自己动手?”
萧惜愣住,似是不知应如何是好,站在那里一脸的不知所措。
晏宁看不得他这般神色,立刻替他解围道:“是我见山中取水与别处不同,定要抢了萧小哥的活计,讲起来,还是我失礼了。”
萧老先生缓和了神色道:“山中寒简,茶也是粗茶,水倒是勉强,招待不周,辛苦晏公子和花小娘了。”
花窈娘已诊完了脉,正坐在一旁记脉案,神情严肃,紧紧的皱着小眉头,见萧惜和晏宁进来也只是沮丧的摇摇头。
萧老先生察觉到她失落,出言柔声道:“我已七十有二,算是高寿了,生死有常,便是请了大罗神仙来都未必救得回。花小娘如此年纪本事已很是了得,加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医,我临终之时还能得你诊治,心中甚是快慰。”
花小娘眼中含泪,欲滴不滴,若是往常,定是要扑到她家公子怀里大哭一场了,但此时她一派老成,含泪道:“明日我将脉案交予陈大夫,他医术高明,定能妙手回春。”
萧老先生一叹,怜爱的抚了抚她发顶又向萧惜道:“我死了,便在这为望山上随便寻一块地方将我埋了吧。”
“不必立碑,也不必祭扫。”
服侍萧老先生睡下,萧惜才带晏宁和窈娘出来,窈娘泫然道:“我诊出天人五衰之脉。”
又对萧惜道:“对不起萧大哥,我救不了萧爷爷了。”
萧惜柔声道:“既然是命数已尽,我又怎么会责怪你,我从未见师父像今天这般高兴,左右都是要谢谢你的。”
山上只有两间房,一间是萧老先生房间,另一间自然让给窈娘,萧惜取了被子带晏宁去睡书房。
萧惜师徒既是隐居的世外高人,萧惜轻功不凡,晏宁理所应当的以为会有一屋子的武功秘籍,再不济也应是武林秘闻,江湖笔记。
他举着灯,看着一架子的四书五经,沉默了。
“......”
他问萧惜:“这架上的书,萧老先生可曾教过你?”
萧惜道:“闲来无事也曾翻过几本,师父道我不必去考科举,学了也无用。”
他察觉晏宁心中疑惑,出言解释道:“我师父在前朝时也曾举过进士,当过几年散官,改朝换代后便在此处隐居不仕了。”
算算年岁,若萧老先生参加过科考,也的确是前朝的事了,他搜肠刮肚也未能想起前朝有无姓萧的名士,便也不纠结。
前朝并非是有无道之君祸国殃民,甚至连末帝景哀帝谢冕也是人人称道的明君,只奈何即位之初中原便大旱数载,接着长江泛滥黄河决口,连年的天灾人祸,鲜卑又趁乱南下,可谓是天不假年,是以改朝换代后仍有不少文人名士怀恋旧朝,隐居山林,不仕大靖。
萧老先生不喜大靖官员,又讲得一口官话,更恨萧惜不知礼,倒确实是一派文人风姿。
晏宁今日上山费了好大的力气,又走了长长的一段山路,和萧惜讲了几句话就渐渐睡熟了。
山中湿寒,被子也并不暖软,他睡的并不安稳。
又听他翻了一个身,睡在一旁的少年悄悄起身,他动作轻盈,并未惊动身边人。
晏宁醒来的时候,两床被子都盖在他身上,浑身暖洋洋的。
外面叽叽喳喳的并不是鸟鸣,是他家窈娘,萧惜偶尔回应,语调仍是认真的,并无敷衍。
萧惜是在烧饭,而窈娘从未见过这当地的做法,正好奇的问东问西。
晏宁听了一会儿才发现,窈娘对萧惜的称呼,什么时候从萧公子改成萧大哥了?
那边窈娘已经从饭菜讲到了自己家中,道:“萧大哥看了二哥的身手可万不要认为我们晏家的武艺稀松平常,我家二哥自幼身体不好,将军和夫人都心疼他,并未认真教过。”
这丫头竟然还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他,晏宁心下刚涌上一丝感动,便听那窈娘继续道:“我家三姐姐和四哥比他小了三岁,他都打不过的。打不过还耍赖,非说是自己的玉初剑不如四哥的初玉刀,结果四哥换了剑来打,他还是打不过。”
晏宁:“……”
我是不是该继续装睡?
萧惜笑道:“晏将军是万人敌,威名赫赫,为望城中也早有耳闻,自然是虎父无犬子。”
窈娘道:“我家大哥也是武学奇材,将军说再过几年,他恐怕都不是对手。”
又叹道:“大哥将平燕刀法改了剑法教二哥,大哥使出来威风凛凛,大家都叫好看又厉害,二哥使出来大家都说倒像是秦淮河的娘子在跳舞,画虎不成反类犬。”
晏宁:“……”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话这么多呢?
萧惜道:“平燕刀法势大力沉,的确不适合你家二哥练,改了剑法固然轻盈了不少,但较一般剑法还是要吃力许多,你家大哥既有家学传承自幼习武,父亲也可称一代宗师,自然是根基稳固,内力深厚,用刀用剑也都是信手拈来。”
他并未因窈娘不曾习武便随便敷衍,还将自己的想法掰开来讲与这小姑娘听。
窈娘似懂非懂,但还有话要讲:“二哥不仅习武不成,学问也不成,小时候跟着四叔读书,带着三姐姐和四哥将四叔写的文章都折了做风筝,气得四叔再不准他踏进自己院子一步。”
再讲下去,窈娘怕是要将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荒唐事都讲与萧惜听了,晏宁只好硬的头皮坐起来,顺势碰倒了旁边燃尽的烛台,果真,听到响动,外面的话音顿时息了,晏宁松了一口气。
“吱呀”一声,却是萧惜捧着他昨天穿的外衫进来,面上还隐约有些笑意,看晏宁盯着自己的衣服一脸疑惑,便将手上的衣袍递与他道:
“山上夜里阴湿,衣裳放了一夜有些潮气,没有你换洗的衣衫,我晨间只将你昨日穿的衣服晒了一晒。”
晏宁被娇养着长大,但从前这般细心待他的都是母亲、陈娘子和姐姐,萧惜这样待他,竟让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只捏着衣角默不作声。
萧惜不知他所想,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有些局促道:“莫不是这衣衫脏了?我还有干净的,你若不嫌弃......”
“没有,”晏宁抬头看向他,认真道:“谢谢。”
他不愿看到这少年因他小心收起笑意的样子,道:“你个子比我高,你的衣服我穿着定是太大了。”